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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疼痛并非第一种知觉。
在疼痛之前,是声音。
不是人声,是地鸣。是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轰响。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通过液体,通过羊水,通过母亲子宫壁那层薄薄的屏障,直接震颤着胚胎尚未发育完全的神经末梢。那声音里混杂着另一种节奏——一种沉重、单调、富有压迫感的“咔哒、咔哒、咔哒”。那是缝纫机,或是某种更古老的纺织机,在昏暗的灯光下,不知疲倦地运转着,编织着命运的经纬。
美智子醒着。她必须醒着。这间位于大阪南港三角地带深处的、用铁皮和木板胡乱搭建的棚屋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永远关不严的门。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廉价咖喱、隔壁公厕溢出的氨水味,还有一种更原始的、属于生命腐烂与新生的铁锈味。她躺在仅有的一张榻榻米上,身下垫着几层从居酒屋后门捡来的、沾着酱油渍的旧报纸。报纸上的日期是1989年12月26日。平成元年。天皇刚换,泡沫还没破,但这里的空气已经提前结冰了。
她不想生下这个孩子。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的喉咙里,每一次宫缩袭来,都伴随着这个念头的嘶嘶作响。她甚至能感觉到胎儿在腹中躁动,那不是踢打,更像是用小小的、尖锐的爪子,一下一下地抓挠着她的内脏,想要破壁而出。她在抗拒。她的骨盆在抗拒。她全身的骨头都在抗拒这场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降临。
门被“哐”地推开,一股更浓烈的冷风灌了进来。
“还没生完?”进来的是房东,一个满脸横肉、穿着脏兮兮工作服的男人,他手里提着个便当盒,语气里没有关心,只有不耐烦,“美智子,你可是欠着三个月房租了。这小兔崽子要是再不出来,我可要把你扔出去了啊。”
美智子没有力气回答。她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汗水从她的额角、鬓角、脊背,像小溪一样淌下来,浸湿了身下的报纸。油墨染黑了她的皮肤,像某种不祥的纹身。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房东骂骂咧咧地放下便当盒,又出去了。
棚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持续不断的、地底下的轰鸣,和缝纫机的“咔哒”声。那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隔壁住着一个从中国东北来的女人,大家都叫她李姐。她白天在港口的冷冻厂杀鱼,晚上回来就踩那台老式缝纫机,给人补渔网、改衣服,赚几个辛苦钱。她的缝纫机声,是这片贫民窟里最恒定的背景音,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美智子翻了个身,侧躺着。从这个角度,她能通过门板的缝隙,看到外面狭窄的巷道。雨在下,是那种大阪冬日特有的、阴冷的、夹着煤灰的雨。雨水顺着铁皮屋顶流淌,汇聚成浑浊的水柱,砸在下面的污水沟里。沟里漂浮着腐烂的菜叶、避孕套、和不知名动物的尸体。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青森县,津轻海峡。那里的海是深蓝色的,冬天会结冰。家里的苹果园,秋天的时候,整个山谷都是红的。母亲做的苹果派,香气能飘满整个屋子。她十六岁那年,跟着一个来青森拍风景照的东京摄影师跑了。那人许诺带她去东京,去看涩谷的Scramble Crossing,去银座喝咖啡。结果,她只到了大阪。摄影师在梅田的情人旅馆里睡了她三天,拿了她身上所有的钱,消失了。她流落到南港,因为这里离港口近,船来船往,她想着也许能偷偷爬上一艘船,逃回北方去。但船票太贵,她饿得发昏,只好进了居酒屋,成了陪酒女。
她以为自己会像水一样,流进下水道,消失不见。直到遇见了海之协龙二。
那是个夏夜,居酒屋闷热得像蒸笼。龙二带着几个小弟来喝酒,他穿着花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那片狰狞的、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的刀疤。他输了钱,心情不好,把气都撒在陪酒的女人身上。他看中了美智子,不是因为她漂亮,而是因为她最安静,最像一块没有脾气的木头。他把她拖进后巷,没有前戏,像对待一件物品。她没有反抗,只是看着头顶那片被霓虹灯染成紫红色的天空,数着远处货轮发出的汽笛声。
一次。两次。后来,她就成了他固定的发泄对象。他从不给她钱,只给几包烟,或者剩菜。她怀孕了,告诉他。他当时正在用打火机烧一根牙签,头也没抬地说:“生下来。组里缺人手。”
生下来。
就像吩咐生一窝小猫小狗一样简单。
“呃啊——!”
一阵剧烈的宫缩打断了他的回忆。美智子猛地弓起身子,指甲深深抠进榻榻米的草席里。她感觉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撕裂而出。不是孩子,是她自己的一部分,正在被活活剥离。
隔壁李姐的缝纫机声停了。脚步声靠近,门又被推开。李姐探进头来,那张被海风和岁月刻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走过来,粗糙的手掌按在美智子高高隆起的腹部,用力往下压。
“憋气!用力!”李姐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这小兔崽子头太大,卡住了!你想难产而死吗?”
美智子想 scream,但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她照做了。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样往下挤。疼痛已经超越了极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遥远的轰鸣。她仿佛灵魂出窍,看到自己的身体像一座正在崩塌的房子,而那个尚未成形的生命,正从废墟中挣扎着爬出来。
“出来了!头出来了!”李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紧接着,是一种奇异的、滑腻的触感。
然后是哭声。
不是那种嘹亮的、宣告胜利的啼哭。
是一种微弱的、嘶哑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
充满了不满和抗议。
李姐用一把生锈的剪刀剪断了脐带。她把孩子拎起来,拍了拍那沾满血污和胎脂的小屁股。哭声大了一点,但依然有气无力。
“是个小子。”李姐把孩子放在美智子身边,用一块破布随便擦了擦,“长得真丑,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美智子侧过头。
孩子就在她眼前。眼睛还睁不开,脸憋得青紫。那哭声,像小兽的呜咽。
这就是她的孩子。
她和那个恶魔的孩子。
她伸出手,颤抖着,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温热的、滑腻的皮肤。
就在那一瞬间,孩子突然停止了哭泣。
小小的嘴巴张合着,像离水的鱼。
美智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青森的雪。想起了苹果派的香味。
她猛地收回了手,像被烫到一样。
她转过身,背对着孩子,蜷缩起来。
她不会抱他。
永远不会。
李姐叹了口气,用那块破布把孩子裹了裹,抱了起来。“看来你妈不要你了,小可怜。”
她抱着孩子走出棚屋,走进那条阴冷的巷道。
雨还在下。
李姐把孩子举到屋檐下,避着雨。
“以后就叫你‘海’吧。”她对着那张丑丑的小脸说,“海之协海。既然生在港口,就叫海。希望能像海一样,淹不死,也沉不下去。”
孩子似乎听懂了,又“哇”地哭了一声。
日子就像南港的污水,一天天流淌。
海之协海是在柏青哥店的噪音里长大的。
那是南充中学后门那家叫“大黑”的店。店主是个绰号叫“阿熊”的退役暴走族,他看李姐可怜,也看龙二的面子,就让那孩子待在店里。起初是放在收银台后面的纸箱里,后来他会爬了,就满地乱爬。
柏青哥店是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几千台弹珠机,像几千个张着大嘴的怪兽,日夜不停地发出金属撞击的咔哒声、电子音效的尖叫声、赌徒赢钱时的欢呼与输钱时的咒骂声。空气里永远是烟雾缭绕,尼古丁、焦油、和过期咖啡的混合气味,浓得化不开。
小海不哭。因为哭也没人理。饿了,就吮吸手指,或者去翻垃圾桶里过期的零食。渴了,就舔墙上的冷凝水。他像一只在水泥森林里进化出来的小爬虫,本能地适应着恶劣的环境。他学会了分辨声音。能分辨出哪台机器快出奖了,哪个赌徒快输红了眼要发火了,哪个店员心情不好会踢他的纸箱。
他第一次走路,是扶着一台“CR北斗神拳”的机台边缘,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他第一次开口说话,是对着那台机器,含糊地喊了一声:“拳。”
阿熊店主听到后,哈哈大笑,扔给他一颗糖。
美智子偶尔会来。
她从不进店,只是站在门口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她换了一家居酒屋工作,打扮得更妖艳,也更疲惫。她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在店里爬来爬去,看着他和那些赌徒的裤脚纠缠,看着他被不小心踢开。她从不靠近,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有一次,小海摔倒了,额头磕在机台角上,血流如注。他没哭,只是捂着头,茫然地看着周围。美智子站在门口,捻灭了手里的烟,转身走了。是阿熊店主随便拿胶带给他贴了一下伤口。
三岁那年,南充中学后门那排情人旅馆发生了大火。
火势蔓延得很快,烧到了柏青哥店。
那天晚上,店里的人都在。阿熊店主,几个常客,还有小海。
火舌舔舐着门帘,浓烟灌进来。
“着火了!快跑!”阿熊大喊着,抓起收银机里的钱,第一个冲了出去。
常客们也尖叫着往外涌。
小海被遗忘了。
他还不会跑,只是坐在那个纸箱里,看着橘红色的火光越来越近,热浪烤得他脸颊生疼。他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看着,像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直到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是龙二。
他本来已经跑到了街上,大概是怕担责任,又折返了。
他一把抓起那个纸箱,夹在腋下,冲进了夜色里。
那一刻,小海看着龙二满是烟灰的侧脸,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个念头: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火灾后,柏青哥店重建。
美智子彻底消失了。
有人说她跟一个北方的渔夫跑了。
有人说她在一个冬夜跳进了大阪湾。
没人知道真相。
小海被正式扔给了组里一个守寡的老阿姨,大家叫她“阿婆”。阿婆住在组事务所后面的一个更小的棚屋里,她自己有四个孩子,还有两个孙子,屋里永远挤满了人,吵闹、肮脏、充满汗味。她给小海吃冷饭,穿她孙子们穿剩的破衣服。
他开始去南充中学的操场。
那是他的战场。
操场是水泥地的,坑坑洼洼,一到下雨就积满泥水。这里的孩子们分成鲜明的等级。正门那边,是穿着私立小学校服、背着崭新书包的孩子们,他们由妈妈牵着,干干净净,说话轻声细语。后门这边,是像小海这样的,穿着拖鞋或光脚,衣服破烂,鼻子下挂着鼻涕。
他很快学会了打架。
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生存。
抢一个被扔掉的饭团,抢一个空瓶子去换钱,抢一个睡觉的角落。
他打不过年纪大的,就咬,就抓,就往眼睛上戳。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猫,凶狠、不讲道理。渐渐地,后门的孩子都知道,那个叫海之协海的小鬼,是个疯子,别去惹他。
五岁那年,龙二带回了沙之。
那是一个下雪的傍晚。
龙二的新老婆,一个看起来温柔、胆小的女人,牵着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像个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站在事务所门口。
那就是星海沙之。
她比小海小一岁。
她看着蹲在门口、满嘴黑灰啃着冷馒头的小海,没有害怕,也没有嫌弃。
她悄悄松开妈妈的手,走过来,伸出一只冻红的小手,递给他一颗包装精美的糖果。
“给你吃。”她说。
小海愣住了。
他没吃过这种糖。
他一把抢过来,塞进嘴里,连糖纸一起嚼碎了。
很甜。
甜得让他想吐。
那天晚上,龙二喝醉了。
隔壁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哭声,和沙之的尖叫。
小海躺在阿婆家拥挤的榻榻米上,睁着眼。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颗糖。
那是沙之偷偷又塞给他的。
他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隔壁门口。
门没锁。
他看见龙二揪着那个女人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
沙之缩在角落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海没有犹豫。
他转身,在院子里摸到一块锋利的石头。
他走进去,走到龙二身后。
龙二正要挥拳。
小海用尽全身力气,把石头砸在龙二的后脑勺上。
“咚。”
龙二晃了晃,回头看他。
那双眼睛,血红,凶狠。
小海不怕。
他举着石头,又砸了一下。
这次,砸在了龙二的脸上。
龙二倒了下去。
女人抱着沙之,惊恐地看着他。
小海扔掉石头,手在流血。
他走到沙之面前。
沙之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像碎钻。
“哥哥,”她第一次叫他,声音颤抖,“疼吗?”
小海没回答。
他转身跑进了大雪纷飞的夜色里。
从那天起,南充中学后门,所有人都知道,海之协海是条疯狗。
但也是从那天起,沙之有了他的保护。
只要有人敢欺负沙之,不管是学校里的坏孩子,还是街上不怀好意的男人,海之协海都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他打不过,就咬,就死缠烂打。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带刺的堡垒,把沙之围在里面。
他以为这样就能一直下去。
直到那个泡沫彻底破碎的夏天。
直到那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出现在宇宙广场。
直到沙之,再也没能从那个码头回来。
(第十二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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