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就死后的第七天,乌兰第一次在祖坛前说“两誓”。
那天夜里没有风,雪下得很慢,像天在一点点往下塌。阿史兰、拔野古、图门,还有族议里的几个老人,都跪在坛下。乌兰站在三块石头中间,火把把她的影子投得极高,高得像另一座山。
“白狼遗种有两誓。”她说,“一誓哺育,一誓献声。”
“哺育之誓,在血脉。山乳过谁,谁就要替山记着。记着水在哪里,路在哪里,哪块石头下面埋着旧年的种。记着,并且不许它断。”
“献声之誓,在土地。五十年一期,到期要重立。立誓之人以本名起誓,以汉名交割。立过,这地上的歌才有人听;不立,歌就散了,地也就不认你。”
拔野古猛地抬头:“五十年一期?哪一朝算的?”
“高祖时候。”乌兰说,“那年白狼王献歌,朝廷回了一面旗,旗上写‘大汉是治’。旗给了,誓也就立了。”
阿史兰的脸色变了:“那是多久以前?”
“四十九年。”
坛下一片骚动。
图门小声说:“明年?”
“本年秋。”乌兰说,“通牒已经自洛阳发出了。只是还没到我们手里。”
阿史兰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像两块石头在夜里慢慢磨:“所以朝廷不是来采声的。采声的先来,通牒的后到。他们怕我们听不懂,先给我们派一个懂我们话的人。”
他转头,看向牙门的方向。
“田昭文。”他说。
没有人接话。
夜里,他第一次走进她的帐。她不在。案上摊着一页纸,纸上只有三个字:山、水、路。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的命运已经被这三个字写完了。
“她什么时候走?”
“采声期满就走。”乌兰说,“可她会把正本留在州府。”
“副本呢?”
“她会留一份在手里。”乌兰看着他,“这孩子比你我都明白,正本是用来交的,副本是用来活的。”
阿史兰第一次觉得,这个汉家采声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夷人都难对付。
阿史兰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像两块石头在夜里磨:“所以朝廷不是来采声的。采声的先来,通牒的后到。他们怕我们听不懂,先给我们派一个懂我们话的人。”
他转头,看向牙门的方向。
“田昭文。”他说。没有人接话。
夜里,阿史兰把图门叫到帐里。
图门是他幼弟,生于族中,不通夷语,说一口夹生的汉话,最喜欢拿汉人的耒耜去翻地。族里老人嫌他“转过去了”,他也不恼,只说:“地不会因为你叫它别的名字,就少打粮食。”
“乌兰今天说的,你听懂了吗?”阿史兰问。
“听懂一半。”图门说,“她说我们要重新立誓,立誓就要交名字、交地。我不懂——这地不是本来就是我们的?”
“是我们的。”阿史兰说,“可账不是我们记的。”
图门想了很久,忽然问:“哥,如果我受汉名、领汉地、纳汉税,算不算背叛?”
阿史兰看着他:“你想转过去?”
“我不想转。”图门低下头,“可我算过了。这山上能种麦子的坡,一共七块。去年冻死两块。再冻两年,人就留不住了。”
“你可以走。”
“你呢?”
“我走不了。”
图门没再问。他起身走到帐口,回头说了一句话,让阿史兰很久没有睡:“哥,我不是转过去了。我是从来没有转过来的。”
帐帘落下。阿史兰一个人坐在火塘边,把颈上的狼齿取下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他忽然很想问母亲:你把我寄养给山,是让我守住它,还是让我最后替它交出去?
第二天,田昭文的采声期满。
她来辞行,把正式簿双手奉上。阿史兰接过来,没有翻。
“你什么时候走?”
“明日。”
“还会回来吗?”
她犹豫了一下:“我会回来。”
“为什么?”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因为我把你们的歌译成了汉人的字。从那一刻起,我就有责任知道,这些字后来变成了什么。”
阿史兰点点头。他想了想,又说:“那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字会变成刀。可刀落下来之前,拿刀的人要先念一遍字。”他看着她,“你就在那时候挡一下。”
“我怎么挡?”
“不用挡住。”他说,“你只要让它慢一点。慢一点,就有人能跑。”
田昭文没有再问。她翻身上马,走了两步,又回头。
阿史兰点头。他把正式簿放在案上,又从怀里取出那一小卷“原”字纸,推到她面前。
“这个,你带走。”
她忽然抬头:“你为什么不烧了它?”
“烧了,就没有人记得原来的歌了。”阿史兰说,“而一个人若是连自己原来的声音都不记得了,就算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
田昭文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她当时没听懂——”
“你要替我把那个字找回来。”
此刻她才明白,父亲要找的,正是这一卷“原”。
“烧了,就没有人记得原来的歌了。”阿史兰说,“而一个人若是连自己原来的声音都不记得了,就算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
田昭文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她当时没听懂——
“你要替我把那个字找回来。”
此刻她才明白,父亲要找的,正是这一卷“原”。
“烧了,就没有人记得原来的歌了。”
“那为什么不留在你手里?”
“因为它早晚会变成凭据。”阿史兰看着她,“留在你们手里,它是一份记性;留在我手里,它是一份把柄。”
田昭文接过来,纸上还带着他胸口的体温。她忽然明白,他交给她的不是一卷纸,而是一次选择:以后这卷东西怎么用,由她负责。
她忽然抬头:“你为什么不烧了它?”
“烧了,就没有人记得原来的歌了。”
“那为什么不留在你手里?”
“因为它早晚会变成凭据。”阿史兰看着她,“留在你们手里,它是一份记性;留在我手里,它是一份把柄。”
田昭文接过来,纸上还带着他胸口的体温。她忽然明白,他交给她的不是一卷纸,而是一次选择:以后这卷东西怎么用,由她负责。
“这是我的。”
“现在不是了。”他说,“它是你的债。”
田昭文接过来,纸上还带着他胸口的体温。她低头看着那个被墨洇开的小点,忽然想起那天他写“山”字时,自己握住他的手。
“族长。”她说。
“嗯。”
“如果有一天,朝廷要的不是歌,是别的,你会怎么做?”
阿史兰看着她,答得很慢,却很清楚:“我会先把该交的交出去,再把不该交的藏起来。”
“藏什么?”
“藏人。”
她想再问,他却已经转身去送她出帐。两个老兵牵着马在帐外等,青骢马的鬃毛上结着冰。田昭文翻身上马,走了两步,又回头。
阿史兰仍站在原地。
“田采声。”他忽然叫住她。
“什么?”
“你的字,没有风。”
“我知道。”
“那就记着风。”
她点头,一夹马腹,沿着来路下山。风把她颈后的狼裘吹起来,扫过那卷“原”字纸。她忽然觉得,那纸上洇开的墨,像极了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很久很久,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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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旧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