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昭文学阿史兰写他的汉名。
“阿史兰”三个字在夷语里是“山上的狼”，译成汉文，应当写作“阿史兰”三个音。田昭文握着笔，把每一笔的起承转合讲给他听。
“这横要平。”她说，“你刚才那一笔，像拉弓。”
“本来就是拉弓。”
她忍不住笑了。那是她进山以来第一次笑。
阿史兰写得很难看。第一遍，笔画像被风吹歪的旗；第二遍，撇捺又像刀；第三遍，他把纸揉了，扔进火里。
“我不写。”他说。
“为什么？”
“这名字不是我的。你们汉人的字一写上去，我就成了你们簿册上的一行。”
田昭文想了想，说：“那我教你写一个字。”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山”。
“这个字，夷语里也有。你们说‘阿兀’，意思是高的地方、不动的地方、能听见风的地方。这个字的形状，就是三块石头。”
阿史兰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它立在地上。”他说，“不用横平。”
“对。”
他拿起笔，照着写。这一回，笔画虽然仍歪，却稳。写到最后一竖，他手抖了，墨洇开一小片。田昭文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把最后一笔带正。
两人的手都沾了墨。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山”。
“这个字，夷语里也有。你们说‘阿兀’，意思是高的地方、不动的地方、能听见风的地方。这个字的形状，就是三块石头。”
阿史兰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它立在地上。”他说，“不用横平。”
“对。”
他拿起笔，照着写。这一回，笔画虽然仍歪，却稳。写到最后一竖，他手抖了，墨洇开一小片。田昭文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把最后一笔带正。
两人的手都沾了墨。
“这一竖要往下。”她说，“不是往下倒，是往下扎。”
他没有抽手。
风从帐口灌进来，把写废的纸吹得四散。两个人谁都没动，只听见彼此的呼吸，被风割成一截一截的。
“你为什么教我写字？”他忽然问。
“因为你要在这世上留下名字。”
“留下给谁看？”
“给山看。”她说，“也给你自己看。”
他低头看那张纸。纸上只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山、水、路。
“我写得好吗？”
“不好。”
他第一次笑出了声。那笑声很低，像石头在夜里被风磨了一下。田昭文忽然觉得，这个笑声和狼嗥之间，只隔着一个字的距离。
“你为什么教我写字？”他忽然问。
“因为你要在这世上留下名字。”
“留下给谁看？”
“给山看。”她说，“也给你自己看。”
他低头看那张纸。纸上只有三个字：山、水、路。笔画歪歪扭扭，像三个不会走路的孩子。
“我写得好吗？”
“不好。”
他第一次笑出了声。那笑声很低，像石头在夜里被风磨了一下。
田昭文忽然觉得，这个笑声和狼嗥之间，只隔着一个字的距离。
她低下头，继续教他写“水”。他写到第三遍，忽然停下，抬头问：“这个字，为什么没有口？”
“什么口？”
“歌的口。”他说，“我们唱歌，要有个地方把气吐出来。这个字，气吐到哪儿？”
她想了很久，答不出来。
他拿起笔，在“水”字最后一笔的尾端，点了一个极小的点。
“我给它留一个。”他说。
她看着那个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译过的所有字，都缺这么一个点。
风从帐口灌进来，把写废的纸吹得四散。两个人谁都没动，只听见彼此的呼吸，被风割成一截一截的。
“你为什么教我写字？”他忽然问。
“因为你要在这世上留下名字。”
“留下给谁看？”
“给山看。”她说，“也给你自己看。”
他低头看那张纸。纸上只有三个字：山、水、路。笔画歪歪扭扭，像三个不会走路的孩子。
“我写得好吗？”
“不好。”
他第一次笑出了声。那笑声很低，像石头在夜里被风磨了一下。
风从帐口灌进来，把写废的纸吹得四散。两个人谁都没动，只听见彼此的呼吸，被风割成一截一截的。
那天晚上，阿史兰第一次走进她的帐。
他没说话，只在灯下一张一张看她抄好的辞。看得很慢，像一头狼在认路。看到第三卷，他停住，指着其中一处，说：“这里，你改了。”
田昭文一惊：“你怎么知道？”
“这里短了一截。我们的歌，断在这里是要喘气的。你把它接上了，接得像本来就没有断。”
她的心猛地一跳。
“你听出来了。”
“我听得出来。”他说，“你还有一卷，没抄进正式簿。”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从毡子底下抽出那一小卷纸。
“这是我当天听见的原样。”她说，“没有润，没有接。”
阿史兰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一遍。他忽然把纸举到灯上，看了看，又放下。
“你为什么留着？”
“不知道。”
她抱着那卷纸，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朝廷派她来，是为了把这一族的歌变成字；她却私藏了一份没有字的原本。若被人发现，她交不了差，也对不起父亲。
“你怕了？”阿史兰问。
“怕。”她说。
“那就对了。”阿史兰说，“翻译的人，什么时候都不该不害怕。”
“你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因为我怕我译错。”
阿史兰把纸还给她，转身走到帐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不会译错。你会译得很好。好到我们都认不出自己。”
帐帘落下，风声重新灌满耳膜。田昭文把那卷“原”字纸抱在怀里，忽然很想哭，又忽然很想写。
她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布就的帐外聚了一圈人。
老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只反复攥着那串狼齿，眼睛盯着帐顶。拔野古蹲在门口，脸色很难看。阿史兰赶来时，布就忽然挣了一下，把狼齿举起来，朝他递。
阿史兰弯腰，把那串齿接在手里。
齿很凉，红线已经脆了，一碰就碎。
布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所有人都凑过去听，只听见一个字：“……山……”
随后他就没了声。
帐里一片死寂。阿史兰跪下来，把布就的手折好，放在胸前。他抬头，对拔野古说：“你爷爷走的时候，手里没有刀。”
拔野古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别过脸，哑声说：“他一辈子都在还债。到死，还差一笔。”
“哪一笔？”
“把你抱出去那一笔。”
阿史兰没再说话。他把那串狼齿挂在自己颈上，红线早已碎成灰，他便用一根新皮绳穿着。
夜里，他把那串狼齿取下来，在灯下数了一遍。一共九枚。母亲留下的那一枚最大，齿根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其余八枚，是族中八代族长依次加上的。
他又数了一遍，还是九枚。
他忽然明白，第九枚不是母亲加上的，是自己加上去的——从他被寻回来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是“被山乳过”的第九个人了。
走出帐外，风正烈，狼纛被吹得笔直。他抬头看那面旗，第一次觉得，旗不是挂在杆上的，是挂在自己脖子上的。
那天夜里，他把那串狼齿取下来，在灯下数了一遍。一共九枚。母亲留下的那一枚最大，齿根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其余八枚，是族中八代族长依次加上的。
他又数了一遍，还是九枚。
他忽然明白，第九枚不是母亲加上的，是自己加上去的——从他被寻回来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是“被山乳过”的第九个人了。
他忽然明白，第九枚不是母亲加上的，是自己加上去的——从他被寻回来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是“被山乳过”的第九个人了。
他又数了一遍，还是九枚。
他忽然明白，第九枚不是母亲加上的，是自己加上去的——从他被寻回来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是“被山乳过”的第九个人了。
每一枚都代表一次“山乳过谁”。
他把第九枚——也就是母亲那一枚——单独取下来，用一根新皮绳穿着，挂在颈上。其余八枚，他交给了乌兰。
“你收着。”他说。
“干什么？”
“等有一天，我也要往那枚齿上刻一个名字的时候，你替我刻。”
乌兰接过八枚狼齿，手心沉了一下。她知道那句话的意思：阿史兰已经在想，自己会不会成为被记在齿上的那一个人。
那天夜里，他把那串狼齿取下来，在灯下数了一遍。一共九枚。母亲留下的那一枚最大，齿根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其余八枚，是族中八代族长依次加上的。
每一枚都代表一次“山乳过谁”。
他把第九枚——也就是母亲那一枚——单独取下来，用一根新皮绳穿着，挂在颈上。其余八枚，他交给了乌兰。
“你收着。”他说。
“干什么？”
“等有一天，我也要往那枚齿上刻一个名字的时候，你替我刻。”
乌兰接过八枚狼齿，手心沉了一下。她知道那句话的意思：阿史兰已经在想，自己会不会成为被记在齿上的那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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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