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没有边界的漆黑海底,一点点浮上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单调、规律的“嘀——嘀——”声,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固执地敲打着耳膜。然后是嗅觉,消毒水那股锐利而冰冷的气味,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盖过了其他所有可能存在的味道。
疼。
左胸下方传来一种沉重、钝痛而灼热的闷痛,仿佛有一块烧红的炭被粗糙地嵌在了身体里,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心跳,向四周辐射出绵密的刺痛。这痛楚像锚,将漂浮的意识猛地拉回躯壳。
沈赫艰难地掀开眼皮。
视野起初是模糊晃动的白,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散发着柔和却令人眩晕的光晕。他眨了眨眼,焦距慢慢对准。雪白的天花板,旁边是悬挂着的半透明输液袋,药水正一滴滴无声坠落,通过细长的软管,连接着他手背上的胶布。
医院。他认出了这个环境。
他试图移动一下头,脖颈却僵硬得如同生锈。目光转动,看到了床边椅子上坐着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肩章线条冷硬。他微微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有些发白,似乎在沉思,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剧烈的情绪。窗外的天光是灰白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将他半边脸映得有些晦暗。
是队长。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队长抬起了头。那张平时总是严肃甚至略显刻板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疲惫的纹路,眼下一片深重的青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松了口气的如释重负,有沉甸甸的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沈赫熟悉的、面对棘手案件时才会出现的锐利与凝重。
两人视线对上,有几秒钟,谁都没说话。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固执的“嘀嘀”声,填充着病房里过于安静的空气。
队长先动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也像是压抑了太多话:
“醒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赫被纱布覆盖的胸口,那眼神像被烫了一下,随即又强行稳定住,“……命大。匕首偏了两公分,没伤到心脏。但也够呛,失血很多,昏迷了三十多个小时。”
沈赫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只发出一点气音。他想问很多:那个凶手呢?老吴呢?最后那个拿强光手电的人是谁?支援赶到后发生了什么?
但所有问题堵在胸口,牵扯着伤处,最终只化为一个更加干涩的、近乎无声的询问眼神,死死地盯住队长。
队长看懂了他眼中所有未问出口的话。他交握的双手紧了紧,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拿起床头柜上的棉签,蘸了点水,轻轻润湿沈赫干裂的嘴唇。
做完这个略显温和的动作后,他才重新坐直,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
“那个拿手电的,是个在附近晃荡的小混混,跟案子无关,吓坏了,屁都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因这个停顿而变得更加滞重。
“老吴……”队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找到了。在原料池旁边的酸液储存罐里。”
他没有描述细节,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掠过的痛楚和愤怒,已经说明了一切。
“至于刺你那一刀的人……”队长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看向沈赫,“你倒下前,看清楚了吗?任何特征?身形?动作?哪怕一点点感觉?”
沈赫闭上了眼,剧痛和冰冷的刀锋刺入身体的瞬间感觉,连同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再次翻涌上来。那个如鬼魅般从倒下的混混身后出现的身影,快得只剩下残影和刺骨的恶意。
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每一下晃动都牵扯着胸口的伤。不是没看到,是太快,太暗,太出乎意料。
队长看着他的反应,脸上并没有太多失望,仿佛早有预料。他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也带着疲惫和铁锈的味道。
“外围抓到了两个疑似接应的,但都是边缘角色,问不出核心。”队长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但底下暗流汹涌,“现场处理得很‘干净’,和之前一样。这家伙……不仅凶残,而且极度谨慎,反侦察能力极强。他留在现场,像是在……”
队长没有说下去,但沈赫知道他想说什么。
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像是在挑衅,也像是在完成某种扭曲的“仪式”。
监护仪的“嘀嘀”声似乎响得更急了。
队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赫,望向外面灰白的天色。他的背影挺直,却透出一种沉重的压力。
“你现在的任务,”他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就是给老子好好活着,尽快恢复。队里需要你,这个案子……”他停顿了片刻,“……更需要你。”
说完,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脸色苍白、被各种管线缠绕的沈赫,眼神里那份凝重未曾减少分毫。
“局里和医院都安排了人,你安全。”他言简意赅,随即大步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低声道:“快点好起来。”
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病房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声音,和胸口那持续不断的、提醒他还活着的闷痛。沈赫盯着紧闭的房门,窗外灰白的光落在他眼里,点燃了两小簇冰冷的、不肯熄灭的火。
第三天,上午九点十七分。
沈赫正用没受伤的右手,有些笨拙地对付着床头柜上的清粥小菜。勺子不时碰在碗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胸口缠满的绷带让每一次呼吸和微小的动作都带着清晰的滞涩与隐痛。
就在这时——
“砰!”
病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推开,重重撞在后面的缓冲器上,发出惊人的巨响。
沈赫手一抖,半勺粥洒在了被单上。他惊愕地抬头。
一个身影裹挟着外面走廊的风和一股强烈的、混合着香水与焦虑的气息,旋风般冲了进来。
是谢谙离。
她今天没像往常那样化着精致的妆,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微微汗湿的额角。平日里总是含笑或狡黠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里面翻涌着剧烈的心疼、后怕,以及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风衣扣子都没扣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瞬间就锁定了病床上的沈赫,从上到下,急速扫过他苍白的脸、缠着绷带的胸口、插着留置针的手背,还有那洒了一点的粥碗。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刺进她眼里。
沈赫的惊讶只维持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混合着温暖、歉意和无奈的情绪替代。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沈赫!” 谢谙离已经几步冲到床边,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哭腔,却又硬生生被她压住,“你……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还是从你们队里小赵那里旁敲侧击才知道你出事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女朋友?!”
她的质问像连珠炮,眼泪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想伸手去碰他,指尖快要触碰到他肩头时,又猛地缩了回去,仿佛怕碰碎了他。最后,那只手只能无力地抓住冰冷的金属床栏,用力到床栏微微发颤。
沈赫放下勺子,粥碗里升起微弱的热气。他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几乎失控的女人,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软。
“阿离,”他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尽量放得平缓,“我没事。一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不想让你担心。”
“小伤?”谢谙离的声音陡然拔高,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划过脸颊,“这叫小伤?沈赫,你当我瞎吗!” 她指着他的胸口,手指颤抖,“你们队长含糊其辞,局里封锁消息,要不是我找到这里……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等你……等你……” 那个可怕的字眼她说不出口,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沈赫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抓在床栏上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抖。
“对不起。” 他低声道,这三个字包含了太多。
谢谙离感受着他掌心并不算温暖,却异常坚定的温度,汹涌的情绪像被戳破了一个口子,从激烈的质问,逐渐变成了无声的崩溃。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边,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传来。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她低低的啜泣,监护仪规律的嘀嗒,以及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谢谙离才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她抽出手,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又恢复了些许平日的锐利,尽管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少糊弄我。到底怎么回事?医生怎么说?要住多久?” 她一边问,一边已经开始习惯性地收拾洒落的粥,动作麻利,只是眼圈依旧泛红。
沈赫看着她忙碌的侧影,胸口那沉闷的痛感似乎被另一种温热的情绪稍稍冲淡。他知道,有些真相不能全说,有些危险不能让她分担,但此刻,有她在身边质问、生气、哭泣,甚至帮他擦掉被单上的污渍……
这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确实是从那片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废墟里,活着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刀尖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