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26日,晚上八点整。
沈赫踩着断裂的水泥阶梯,一步步摸上三楼。手电筒的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照出墙壁上斑驳的“安全生产”标语。空气里有铁锈、尘土和某种潮湿霉菌混合的气味。
他停在坍塌了一半的廊道里,举起对讲机。电流声在空旷的楼层中显得格外刺耳。
“沈赫报告,目标进入经开区七号废弃水泥厂主楼。请求外围布控。”
短暂的杂音后,回应传来:“收到。支援五分钟内到达。保持监视,避免正面接触。”
“明白。”
他关掉手电,将自己隐入柱子后的阴影。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洞泼进来,在地面印出歪斜的亮斑。楼下隐约传来碎石子被踩动的轻响——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废墟里,清晰得如同心跳。
沈赫屏住呼吸,右手缓缓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突然,一道黑影从前方承重柱后猛地窜出,朝着楼体深处的黑暗狂奔而去!
“站住!警察!”沈赫的喝令在空旷的楼体内炸开。他条件反射般地拔枪,枪口指向前方,双腿已经发力追了上去。
他不是特警,身上深蓝色的常规警服和略有些硌脚的制式皮鞋,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成了最大的拖累。脚下是碎石、断裂的钢筋和不知名的垃圾,每一步都需要分神注意。前方的黑影却对地形异常熟悉,像幽灵一样在巨大的水泥立柱、废弃的机床和散落的预制板间灵活穿梭,距离竟有渐渐拉开的趋势。
肺叶开始火辣辣地烧起来,汗水浸透了内衬。沈赫咬紧牙关,纯粹靠着职责的本能在追赶。这不是电影里的飞檐走壁,而是一场在迷宫般的废墟里,笨拙却执着的猎人,追捕着狡猾猎物的狼狈角逐。
手电光柱在剧烈晃动中破碎地切割着黑暗,时而捕捉到前方一闪而逝的衣角,时而又只剩下一片令人心焦的虚无。每一次拐角都可能遭遇伏击,每一次跨过障碍都伴随着风险。追逐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以及自己雷鸣般的心跳,混杂在一起,成为这座死亡建筑里唯一的声响。
大逃杀,在这座水泥浇筑的黑暗森林里,骤然开始。
手电的光柱在颤抖。
不是因奔跑,而是源于紧握手电的、过于用力的指节。
沈赫背靠着一堵冰冷的水泥墙,大口喘着气,肺里的灼痛感尚未平息。刚才那场在黑暗迷宫中的狼狈追逐,以目标的彻底消失告终。现在,死寂重新吞没了一切,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这时,正前方通往原料破碎车间的拱形门洞里,缓缓踱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从容。步伐稳定,一步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沙沙”声,正面向他走来。月光和远处零星的光污染,在那人身后拉出一道扭曲的长影,慢慢向他脚下延伸。
沈赫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猛地举枪,枪口对准那模糊的人形轮廓,声音因紧张和缺氧而嘶哑:“别动!警察!”
呵斥声在空旷的厂房内回荡,显得突兀而无力。那人影没有丝毫停顿,步伐频率不变,继续逼近。仿佛“警察”这两个字,以及那黑洞洞的枪口,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距离在拉近,二十米,十五米……沈赫能隐约看到对方普通的深色外套,和一张隐在阴影里的脸。
“站住!再动我就开枪了!”沈赫嘶吼道,食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冷汗沿着他的太阳穴滑落。
他是刑警,不是特警。配枪更多是威慑,实弹射击训练远比不上那些精英。更重要的是,这是他第一次单独面对可能造成伤亡的极端情况。二十分钟前,他还不是一个人。
二十分钟前,他和搭档老吴奉命进入这片厂区。上头压力巨大——两起连环凶杀案,受害者死前遭受长达二十四小时的非人折磨:□□、烙烫、鞭笞……最后在意识清醒时被投入浓硫酸。凶手像处理废弃化学原料一样,将人“吃干抹净”,只留下一具无法辨认的残骸和清洁到令人发指的现场。所有工具都在,唯独抹去了一切属于“人”的痕迹:指纹、□□、皮屑。那是纯粹的、对生命和法律极致的蔑视与挑衅。
他和老吴,只是这张撒开的大网中,被投入最黑暗深处的一小部分。其他同事分散在厂区外围。分开搜索不到十分钟,一声短促的、仿佛被掐断在喉咙里的闷响从老吴的方向传来,随即对讲机里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噪音。他冲过去时,只剩地上一个被踩碎的对讲机,和一股淡淡的、冰冷的陌生气息。
现在,那股气息的主人,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十米。对方依旧沉默,但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沈赫的手枪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他脑中闪过档案里那些受害者支离破碎的照片,闪过老吴可能遭遇的恐怖,闪过浓硫酸嗞嗞作响的声音……
人影迈入了手电光束的边缘,依旧看不清面容,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而专注的“凝视”,穿透黑暗,牢牢锁在他身上。
脚步声,停了。距离,大约七米。
沈赫听到了自己牙关相扣的轻微声响。扳机上的食指,重若千钧。
强光像一记无形的重拳,猛地砸在沈赫脸上。
他瞬间眼前煞白,视网膜只剩下灼烧般的痛感,仿佛被人迎面泼了滚烫的熔铁。他下意识地闭紧双眼,抬起左手遮挡,整个人因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剥夺而向后踉跄了一步,枪口也随之垂下。
“谁?!”
透过指缝和残留的光斑,他勉强看到一个精瘦的身影轮廓,就站在几步开外,手里似乎拿着强光手电——那光源的余晕还死死烙在沈赫的视觉里。
一个带着戏谑和不满的声音响起,与他预想中连环杀手的阴冷或疯狂截然不同:
“有意思,条子现在连我们这种小打小闹的也管?我们又不犯法,又不扰民,抽根烟溜达一下也碍着你们了?凭什么来抓人啊?”
沈赫的大脑在强光刺激后嗡嗡作响,思路有瞬间的断裂。不是他?那个从容逼近、带来巨大压迫感的人……不是目标?
“你……是谁?”沈赫的声音带着紧绷后的沙哑,右手的枪还指着地面,没有抬起。他需要零点几秒来判断,来调整被打乱的预期。
“哦,忘了自我介绍了,”那精瘦男人似乎嗤笑了一声,语气里的轻慢更明显了,“我是……”
“砰!”
一声沉闷、结实、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毫无征兆地从男人身后传来!
那精瘦身影的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的皮囊,哼都没哼一声,就向前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他手中的强光手电摔落,滚了几圈,光线歪斜着照亮了地面肮脏的水泥和尘土。
沈赫的心脏骤然缩紧,瞳孔放大。
但比思维更快的是阴影。
一道比周围黑暗更浓、移动更快的身影,如同从墙壁本身剥离的鬼魅,在精瘦男人倒下的同时,已从侧后方无声地扑近!速度太快,快得只有一道模糊的轨迹和随之而来的、刺骨的寒意。
沈赫甚至来不及完全抬起枪口,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规避动作。
噗嗤。
一声短促、利物刺入血肉的闷响,清晰得可怕。
一股冰冷,然后是滚烫的剧痛,从他左胸下方猛然炸开!那痛楚尖锐无比,瞬间抽干了他肺里所有的空气。他低下头,看见一截粗糙的木质刀柄,正紧紧抵在自己的警服上,深蓝色的布料迅速晕开一团更深的、黏腻的湿痕。
力量随着剧痛和迅速流失的体温飞快消逝。他手中的枪变得重若千斤,无力地脱手落下,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视野开始摇晃、发黑,耳膜鼓胀。
就在这片迅速蔓延的黑暗和死寂即将吞噬他之前,遥远却清晰的声音,刺破了废墟的厚重围墙,由远及近,呼啸而来——
是警笛声。
高亢、尖锐、急促,连成一片,正飞速包围这座吞噬了不止一条生命的废弃水泥厂。
支援……终于到了。
沈赫的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向着无边的黑暗坠落,最后残留的感觉,是胸口那处冰冷的异物,和迅速淹没一切的、温暖的粘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