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地板砖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压低得像要下雨。沈赫坐在角落那张积灰的椅子上,目光从一张张疲惫的脸上掠过。两个小时的会,没有任何进展。□□的排查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市面上根本买不到,黑市也没有批量流通的痕迹。硫酸倒是查出几条记录,核实下来全是正规用途,和案子对不上。陆昭宁敲着桌面,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沈赫知道自己不该开口。他资历最浅,伤还没好利索,坐在这里本身就是破例。可那个念头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脑子里转,像根刺,扎得他坐立不安。

“我觉得……”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犹豫,但在这沉闷的会议室里,还是让几个人抬起了头。“……额,不知道算不算可疑吧。”沈赫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组织着语言,“我家的瓷砖有点问题,就是客厅里有一块,最近翘起来了,踩上去会响。可能是装修的时候没铺好,年头久了出毛病,也可能是维修工的原因……”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话听着不着调。有人在看手机,有人面无表情,情报组一个年轻人轻轻“嗤”了一声,又立刻低头假装看材料。

沈赫硬着头皮往下说:“但我感觉需要排查一下我们家楼下。不是说我家有问题,是那栋楼的建筑结构——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楼,很多都有图纸上看不见的夹层、废弃管道间。反正现在线索也卡住了,在这耗着也是耗着,不如主动出击,从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开始摸。”话音落下。有人小声嘀咕:“瓷砖翘起来,查楼下?”没指名道姓,但意思谁都听得懂。周海放下笔,语气还算平和:“沈赫,你怀疑的依据是什么?除了瓷砖响,还有别的异常吗?”

沈赫抿了抿唇:“楼下那户长期空置,我没见过有人出入。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那栋楼本身的结构可能有问题。”他顿了顿,自己也觉得这话太虚。情报组那个年轻人抬起头,尽量用不冒犯的语气说:“沈哥,你这个思路也不是不行,但现在人手这么紧,排查一栋楼得花多少时间?就凭一块响的瓷砖?”沈赫没再说话。会议室里短暂地陷入尴尬的安静。

陆昭宁的手指停下了敲击。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沈赫,忽然开口:“你那个楼,哪一年的?”沈赫愣了一下:“九一年竣工,框架结构,地上七层,没有电梯。”陆昭宁点了点头,转向技术组:“那栋楼的原始建筑图纸,能调出来吗?”技术组的人犹豫:“九一年的……得去城建档案馆翻,可能不全。而且当年的图纸和实际施工经常对不上。”“去调。”陆昭宁说,“顺便把过去二十年的维修记录、水电异常数据,能查的都查一遍。楼下那户空置的,查一下产权和实际使用情况,先摸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交换眼神——队长这是认真的?就因为一块瓷砖?陆昭宁没有解释。他看了一眼沈赫,那眼神很淡,但沈赫读懂了:你开口了,我就给你查。但结果如何,你自己扛。“继续。”陆昭宁收回目光,“□□和硫酸的排查不能停,各线并行。散会。”椅子挪动,人们陆续起身。情报组那个年轻人经过沈赫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了句:“沈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现在线索太杂了,大家都有点急。”沈赫点点头:“没事。”

会议室渐渐空下来。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线。陆昭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回去睡一会儿。查东西不差这几个小时。”门关上了。沈赫看着那道阳光,缓缓靠进椅背里。胸口的伤隐隐作痛,但比痛更清晰的,是一种复杂的滋味。有人嗤笑他,质疑他,但也有人——那个最不该相信“瓷砖翘起就能破案”的人——选择让他的话落地。他不知道那栋楼下到底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块破砖,一个普通的地下室。但如果……真的有呢?

回家的路上。阳光很好,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空气里飘着路边早餐摊残留的葱花和豆浆的气味。沈赫放慢脚步,让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把会议室里那点阴冷驱散了些。风平浪静。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又自己摇了摇头。这个词用在这儿不合适,太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废话文学了。那就晴空万里,阳光普照。虽然也俗,但至少贴切。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便服,走在回家的路上,这个点街上大多是买菜回来的大爷大妈和溜孩子的年轻父母。没人知道他刚从一场关于连环杀人案的会议里出来,没人知道他胸口还有一道没痊愈的疤,没人知道他在会上提了一个“瓷砖翘起来所以要查整栋楼”的建议,被嗤笑,然后又被队长当真。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旷工。他想了想,好像也不算,队长让他回去睡觉的。况且现在自己算个伤员,本来应该在休假,但迫不得已来办公,应该算是……带伤上班吧?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继续往前走。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枝叶繁茂,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卖水果的摊主在树荫里打盹,旁边几只麻雀在啄地上的面包屑。再往前走几十米就是单元门,他兜里装着钥匙,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家是直接躺平还是先弄口吃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很轻,没什么人。忽然——一只大手从身后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那手劲极大,掌心粗糙,带着一股混着烟草和某种化学品的陌生气息。沈赫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挣扎,但身体还没反应过来——“砰。”后脑勺被一个硬物狠狠砸中。

剧痛瞬间炸开,眼前白光一闪,随即整个世界像断电的电视机一样,唰地黑了下去。他的身体软软地往下滑,意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最后残存的知觉是那只手依旧捂着他的嘴,还有某个低沉而模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阳光依旧照着,老槐树的影子依旧铺在地上,水果摊主还在打盹。几只麻雀被突然的动静惊起,扑棱棱飞上树梢,又很快安静下来。巷子里空荡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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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枫
连载中迁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