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07
“你为什么缺考？”一个下午，文清不经意地提起。
周茉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文清在说什么，她还沉浸在题海中，公式单词文言文强势霸占她的大脑，处理琐事的程序都没有内存运行。
“你妈妈说了，你什么时候交代缺考原因，什么时候放你出门。”文清正在替她整理错题集，眼皮都没抬的回应。
“不出门就不出门，开学了就放我出门了。”周茉撇撇嘴，不以为然。
“很不想说吗？”文清随口一问，“那做一下这套题。”
周茉接过卷子，一眼扫过去都是她最近错题集的延展题型，很有价值的一套试卷。
“你不好奇吗？”周茉问道。
“不好奇，”文清摇头，“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情。”
“你也有吗？”周茉倒是好奇上了。
“不重要。”文清笑了笑。
周茉没急着做题，捧着下巴惆怅：“长到你这个年纪就能自动解锁什么事情都能处理的能力吗？”
“……应该不能吧，”文清思索，“什么年纪都会有无法处理的事情。”
“不能想象，”周茉难得露出稚气的一面，“我总觉得你或者我妈妈什么事情都能解决。”
“只是你没有看到啦，”文清狡黠一笑，“比如阿姨就没办法知道你为什么缺考。”
“……”周茉一噎。
“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随心所欲呢，”周茉长叹一声，趴在书桌上，“我不想待在家里了。”
“刚不是还在说大不了不出门吗？”
“生活所迫，”周茉惋惜道，“人在江湖不得不低头啊。”
文清噗嗤笑了出来。
“我要是长大了起码不至于不能出门。”周茉顺着文清的目光望向窗外。
这是个老小区的房子，是某个国营单位从前的员工福利小区，环境优越，位置也不错，旁边走几分钟就是周茉的学校。
周母这几年事业发展起来在市区买了新房，但周茉还是更喜欢这里，就一直没搬过去住，只有周母出差来不及回家的时候在市里歇一夜。
周家在三楼，一颗巨大的银杏拔地而起，茂盛的叶子苍翠欲滴，几乎要探进窗来。
“你想出门吗？”文清问。
“想啊，”周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试卷，“我都快在家里扎根发芽了，等暑假结束我都能结出大番茄了。”
“那走吧，”文清起身，“出去玩。”
“啊？”
“走吧，”文清挥了挥钥匙，“早去早回。”
周茉几乎是跳起来的，飞快地翻衣服换好，跟在文清身后。
“要是我妈发现了怎么办？”她捏了捏衣摆。
“就说你已经跟我讲了呗。”文清无所谓地说。
“能行吗？”周茉抿了抿唇，面露担忧，“要不算了。”
“你不想出门了？”
“想。”
“那就走，”文清打开门，“大番茄。”
“……你才大番茄！”
酷暑的早九已经热得人头晕了，周茉特意挑了条长裤防晒，这会儿热得人头晕，下楼几步路的功夫就开始出汗了。
周茉像个取保候审的犯人一样对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甚至晒了两分钟太阳才打上伞。
“我们去哪？”周茉撑着伞左顾右盼。
也就小一个月没出门，周茉却觉得世界都变了，她深深吸了一口空气。
“菜市场买菜，看看有没有大番茄。”
周茉蹬蹬蹬几步追上文清：“不准再提了！”
“好的，”文清憋着笑点头，“为什么要叫大番茄？”
“番茄好吃。”
两个人聊着聊着已经走进了菜市场。
文清很少出门买菜，周母找了专人固定时间送菜来，只有有其他想吃的菜家里没有时她才会出门。
看了几个摊位，都是家里有的菜，两个人继续往里面走。
“小茉姐！”一个乖巧的女孩从人群里窜出，跑过来握住周茉的手腕。
“小鱼！”周茉眼睛一亮，“你现在怎么样？”
“我好得很，”小鱼握着她的手，“小茉姐你没事吧？我那天听见有人说你缺考了……”
她话没说完，文清就走近了，小鱼一下熄声，躲在周茉身后。
文清也不在意，手里捏了个番茄：“番茄炒蛋还是番茄汤，还是凉拌？”
“凉拌吧。”周茉看了眼文清的神情，蹲下来扭过头看小鱼。
“你妈妈有没有事？”她问。
“没事，”小鱼摇摇头，“后续检查过了她只是累晕倒了，小茉姐，我们没有你的联系方式，学校放假了，我们找不到你……”
“没事就好，”周茉拍拍她的背，“我也没事，一个考试而已。”
“对了小茉姐，医院退费我们还没有给你……”小鱼说着要回头去找人，周茉拉住了她。
“就当姐姐给你妈妈的营养费。”周茉摸了摸她的头。
“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小鱼很慌张去拉她的手，“姐姐这个钱我们不能要。”
文清在摊位上挑菜，余光打量小鱼。
这个小女孩瘦瘦小小的，看上去有点营养不良，约莫七八岁，上小学的年纪。衣服和脸蛋都很干净，看得出来照顾她的人挺上心的。
周茉佯装生气：“还说感谢我，连我说的话都不听。”
小鱼一听就慌张起来，一直摆手试图解释：“我没有……”
“没有就收下，安心照顾妈妈，”周茉缓和语气，“等到你妈妈身体好起来，我去你们家吃饭好不好？”
“好，”小鱼被说服了，乖乖点头，“小茉姐你到时候一定要来啊。”
两个人就在人来人往的菜市场拉钩钩，小鱼被哄得开开心心，往回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舍不得周茉。
“走吧，”文清左右手提着几个菜，“放风结束，该回家了。”
周茉蹦蹦跳跳跟在她身后，马尾晃来晃去。
“这就是你缺考的原因吗？”文清冷不丁问了一句。
“你别告诉我妈就行。”周茉也没否认。
“看上去是做了好事，为什么不跟家里人和老师讲呢？”
“……”周茉欲言又止。
临近正午，阳光烈得地都在发烫，打着伞也挡不住升腾的热气。
“我跟你说实话，你会替我保密吗？”她问。
文清侧过头。
阳伞下是周茉清丽的脸，有几分稚气，额上冒着汗，纤细的身子挡住了直射过来的太阳。
“连你妈妈也不能说吗？”文清问她。
“不能。”
文清点点头：“我答应你。”
她看得出来周茉是个不太喜欢待在家里的人，她很好奇周茉宁愿忍受不自由的痛苦也要保守的秘密。
“因为小鱼和她妈妈是逃出来的，”周茉干燥地扯了扯马尾，“还没完全离掉。”
“我遇到她俩的时候小鱼她妈妈中暑晕过去了，我就打电话送她俩去医院，我问小鱼说没有其他大人，我怕她应付不来就跟着一起去了。”
“这算见义勇为嘛，”周茉叹气，“让学校知道了等下有什么记者扒这个事情，让小鱼和她妈妈以前的熟人发现了怎么办？”
文清有点诧异。
“那为什么不能跟你妈妈说？”
“因为她会跟我吵架，”周茉说到这更烦躁了，好看的眉拧起来，“她觉得别人的事情与我无关，做好我自己的事就够了。”
文清想了想周母一向雷厉风行的做风，这话的确符合。
“但小鱼当时就趴在那里哭，也没人帮忙，我不能无视……”
“你做得很好呀，”文清打断她的解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观念，不背叛自己就好。”
“可是如果是我妈妈的话，她会觉得我多管闲事，”周茉的伞沿垂下，遮住她闷闷不乐的眼睛，“她肯定会觉得我为了陌生人放弃自己的成绩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缺考去帮助她们吗？”
“当然会啊。”
“那不就好了。”
两个人也已经走到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前，文清打开冰柜翻找雪糕，递了一个给周茉。
“我们做事呢，但求无愧于心。你妈妈觉得自己作为陌生人的责任是打个急救电话就够了，你会想帮人帮到底。她如果觉得你蠢呢，是因为她认为作为陌生人用不着做这么多，但你认为她们需要你做得更多。”
“这不是冲突的。”
雪糕冰凉沁甜，周茉心口那点热被镇住了。
“我要跟我妈说实话吗？”
“等她下次回家面对面聊吧，”文清歪头，“隔着屏幕讲话容易产生误会。”
周茉抿着甜，点头：“我觉得也是，还要想想怎么说，我觉得我妈妈没这么好说话。”
文清笑了笑：“那我就好说话了？”
“至少不会骂我，”周茉把吃完的棍子丢进垃圾桶，“你是个好人。”
“那我等下就跟你妈妈说实话，让你知道人心多险恶。”文清快走几步，长裙摇曳。
“你才不会说呢。”
“这么相信我？”
两人闹着走到楼梯口，周茉忽然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我也会送她们去医院，”文清站在楼梯上，回头看着周茉，嘴角带着点笑意，“这件事你做得很棒。”
“自卖自夸。”周茉嘴上不服输，心里倒是挺得意。
“但我现在是成年人，读大学或是研究生的考试都不算重要，如果我是在读高中生，未必能跟你做出一样的选择，从而事后后悔。”
“你最棒的不是这件事，是你能遵从本心一直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文清语气不掩赞赏，“小茉，你要永远保护自己的勇气和决心。”
周茉停了好几秒，清凉的风从楼道穿过，卷走背上微潮的汗意。
她听过很多种夸奖，夸奖她的美貌，夸奖她的成绩，夸奖她是一个优秀的学生，或是多才多艺的表演者。
这是第一次，有人夸赞她的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