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策沉默了几秒，脑子里却闪过那天在林耀工作室的场景。
那晚会议开完，宋芮就打了一份授权合同出来，推到他面前。
合同的核心条款很简单——林耀本人及林耀工作室，授予曙光娱乐在特定类别上的商标注册与著作权登记代理权，并在指定期限内，由曙光娱乐独家管理与运营与“林耀”姓名、肖像、衍生IP相关的商业项目、公益项目、品牌联动等活动的名称与形象设计。
樊策原本只当这事要慢慢谈，没想到宋芮当场点头，连犹豫都没有。
要知道，把这种权限交出来是有风险的——一旦落在错的人手里，足以反过来捆绑林耀。
樊策很清楚，宋芮是圈里出了名的老江湖，这样的风险她不可能看不透。可她依旧选择把那份授权交出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这种胆气和魄力，着实让他敬佩。
但敬佩之外，是更深的一层感激。
他和林耀之间的过往，宋芮显然心知肚明；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愿意信自己。
樊策捧着这份信任，如履薄冰，不敢辜负。
听完肖云飞在电话里那番汇报，樊策沉吟了两秒开口：“电话里说不方便，你上来。”
没过多久，肖云飞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巨大的保温杯。
樊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抽：“你这是干什么？”
肖云飞把保温杯往桌上一蹲，语气理所当然：“让你喝水，加速代谢，病好得快。”
樊策认命地拧开壶盖，喝了口里面的热蜂蜜柠檬水，抬眼问他：“你这一天跟他们对接下来，收获了什么？”
肖云飞干脆利落地打开平板，张口就道：“三通电话，上午和下午各一通，都是他们的项目负责人打来的，叫谢韵，声音很温柔，但一听就知道绵里藏针，不是个简单角色。我想套背后投资人的信息，她绕来绕去说了一堆，愣是没说出一个有用的字。不过我套出来一个细节——‘耀愿星图’预计上线日期是下周五。听着像是不小心说漏嘴，但我保持质疑，不一定准。”
樊策点了点头：“剩下那一通呢？”
肖云飞敲了敲平板：“这通是他们设计部打来的，一个怯生生的男生。说话慢，我就顺着多聊了几句，比前两通收获大。”
“他一开始说海报初稿出来了，要约时间开会过一遍。我就顺口问——‘主题不是还没定吗，怎么定海报？’”
“结果他没防备，说是按‘演唱会’方向做的，因为市场部已经预留了三块黄金户外大屏，海报一过审，最快三天就能上线。”
樊策听完，脸色明显沉了几分：“所以说是让我们演唱会或者共创单曲二选一，其实他们早就定了。”
肖云飞点头，冷笑一声：“杜深铎昨晚就是唱戏给咱们听。在他眼里，我们哪里是什么合作方，就是一块用完立刻就能踹开的垫脚石。”
“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不意外。”樊策往后一靠，指尖轻敲着桌面，“三块黄金户外大屏……预算不小。杜深铎自己掏钱？”
肖云飞立刻摇头：“不是，我问过了，是平台赞助的。”
樊策眉心轻轻一蹙：“定了哪个平台？”
“我问了，他们没说。”
樊策沉吟片刻，忽然抬眼：“海报给我看看。”
肖云飞调出图片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竖幅海报，黑金主色，林耀的半身剪影立在中央，背后是虚化的星海。正上方悬着醒目的“耀愿星图”字样，底部写着“敬请期待”。
樊策只扫了一眼，便道：“火音。”
肖云飞愣了：“为什么？”
樊策抬眼看他，像是觉得这问题很没必要：“竖屏。”
“我去——”肖云飞一拍脑门，“我是真忙傻了，这么明显都没看出来。”
樊策的指尖仍轻轻扣着桌面，心里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杜深铎动作快，他早就料到，不足为奇。
真正让他心里那股寒意往下沉的，是火音的参与。
平台一旦站了队，就不只是资源倾斜——意味着从宣传口到发行端，都有可能为杜深铎开绿灯。这种支持，不是几块大屏的事，而是整条流量管道，将源源不断地向“耀愿星图”输血。
杜深铎手里本就有资本盘子，如果再加上平台背书，那么樊策要面对的，将不再只是一个项目，而是一个成型的利益共同体。
樊策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
“火音的赞助细节，想办法摸清楚——看看他们是冲着林耀做一次性的项目合作，还是盯上了杜深铎这一套玩法，想长期合伙。”
肖云飞点头：“要是后者，咱们就得换打法了。”
“嗯。”樊策的眼神落在那张竖屏海报上，“杜深铎现在的节奏，就是要在一周内把‘耀愿星图’打到满城皆知——到那时候，不论林耀同不同意，外界都会觉得他是项目的发起者。”
他说到这，目光一顿。
“所以，我们不能等。”
接下来的几天，樊策这边的行动就有了章法——暗处摸查的事交给肖云飞，明面上的虚与委蛇则由他亲自来。
深铎资本这次用的是群星文化对接“耀愿星图”项目，负责人谢韵三十出头，早年在广告行业做创意总监，后来转去一家跨国快消品牌负责亚太市场，再到一家上市娱乐公司做营销副总，手里的几个破圈营销案例都称得上是家喻户晓。
樊策和她第一次线上对接，不过五分钟，就明白了肖云飞为什么说她“不简单”。
那是一种极高段位的分寸感——嗓音温柔，措辞和气，看似全程客客气气、不显山不露水，可每一个问句都像顺手挖的坑，毫无威胁感却暗藏机锋。对方要是稍有不慎，就可能在不知不觉间把话漏出去。
饶是樊策这种在资本圈打滚多年的老狐狸，也不得不打起十足的精神与她周旋。好在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见的人多事多，再加上从小就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性子，也算游刃有余。
于是，在第三次关于“耀愿星图”预热海报的线上会议上，樊策盯着第十八版设计稿看了半分钟，慢条斯理地开口：
“左上角的LOGO字体还是丑，再换一个。”
“背景里的那条星河，亮度调低点——太亮了，会喧宾夺主。”
“还有底部那句标语，‘星愿’和‘计划’之间的间距看着怎么还是那么别扭呢？上次不是说过这个点了吗，你们调整了吗？”
会议另一端的谢韵沉默了两秒，终于忍不住轻笑一声：“樊总，一个预热海报而已，不至于吧？”
樊策神色一正：“哎，话可不能这么说。预热是第一波舆论试水，视觉效果的重要性不比宣传文案低。”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刀：“再说了，你们可是要投放三块户外黄金大屏的，这么草率，合适吗？”
谢韵的眼神微微一凝——这是内部消息，樊策不该知道。但她很快恢复了笑容，嗓音依旧温柔：“樊总真是消息灵通，我们和火音的合作还在初步磋商阶段，您就已经知道赞助细节了。”
樊策也笑了，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是你们的人告诉我的。怎么？难道我们作为合作方，不配知道这些？”
谢韵眸光一转，笑意更深：“您说哪儿的话，当然不是不配知道。只是没谈下来之前，不想让您提前操心。”
樊策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空气里带了一点微妙，谢韵不紧不慢地打破沉默：“樊总，我这边还有下一个会，海报您还有什么反馈，直接告诉设计部的同事就行。我就先下了。”
樊策点了点头，神情专注得像真在研究海报细节：“你忙你的。”
视频挂断。
谢韵摘下耳机，收起笑容，起身走向走廊尽头。
她推开杜深铎办公室的门时，里面光线很暗，窗边的百叶帘半掩着，暖色的阳光只在地毯上切出几道柔和的金纹。
桌上铺着黑檀木棋盘，杜深铎坐在落地窗旁，正慢条斯理地落下一颗象牙棋子。
离他手边不过半步的地方，一个**的男人趴伏在地毯上，双膝与双肘被皮带固定，拱起的背脊上稳稳放着一只水晶酒杯，杯中深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荡漾。
他的嘴被口球塞住，眼神涣散得没有焦点，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像一件被人驯服、打磨过的器物，安静地服从着，毫无反抗的意愿。
谢韵的目光在那个身影上顿了一瞬，很快移开，走到杜深铎身边，压低声音道：“杜总，樊策那边……有点不对劲。”
杜深铎没抬眼，只是落下一颗棋子：“哦？怎么个不对劲？”
“虽然是小事，但一个预热海报卡了我们三天，至今发不出去。各种细节都被他挑毛病。”谢韵顿了顿，“而且——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在和火音对接。”
杜深铎这才淡淡一笑：“那晚我就没指望他真心合作。他是真是假，都无所谓——我只是要借他接触林耀。没想到他防得这么死，约了多少次，他都能用各种理由帮林耀挡回去。”
谢韵犹豫了一瞬，才开口：“其实……想接触林耀，不一定非要通过樊策。”
杜深铎不急着回话，只微微眯起眼，将酒杯搁回棋盘上。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然后慢条斯理地伸手，将那个被束缚着的男人揽到怀里。
谢韵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便认出来——那是高子谦，曾经被杜深铎一手捧起的明星。曾经他在镁光灯下何其耀眼，如今却被堵着口舌，缚着手脚，眉眼仍旧精致，却失去了焦点，神情乖顺得近乎空洞。
谢韵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安——那种安静，不像是单纯的听话，更像是药物作用下的驯服。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张失了神采的脸，压低声音开口：“耀愿星图筹备到现在，我一直在找绕过樊策接触林耀的方式。前阵子，我去翻了您当年收购林天公司的资料——盛天实业。”
杜深铎靠坐着，指尖慢条斯理地顺过高子谦的后颈，沿着脊椎滑下去，又回到发根处轻轻揉捻。
怀里的人明显打了个轻颤，像是条件反射般往他怀里贴得更近，动作里带着不自然的亲昵与讨好——热切得过分，反而显得黏腻。
杜深铎的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淡：“盛天？我都快忘了……想来金额也不算大。你查到什么了？”
“十年前，林天去世前，公司账面有一笔五百万的支出。”谢韵顿了顿，留意着他的反应。
杜深铎低下头，视线落在怀里人锁骨的鞭痕上，像是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
谢韵压低了音量，接着说：“收款账户当时没写明，但我托银行的朋友调了流水——账户持有人，是樊策。”
杜深铎听见这句话，这才缓缓抬起头，低低地笑了一声，唇角慢慢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Old sins cast long shadows。”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英文谚语——旧日的罪，总会在漫长的时间之后，反咬一口。
他抬手，动作近乎温柔地解开高子谦嘴里的口球。他的唇瓣被压得泛白，呼吸时微微颤动，他顺从地抬头看着，眼神里一片迷茫。唇角的水痕沿着下颌滑落，落在杜深铎的手背上。
谢韵垂下视线，纹丝不动。
“我记得，”杜深铎慢条斯理地开口，“樊策和林耀当年是高中同学。”他看向谢韵，目光锐利起来，“他们的关系，绝不像樊策说的那么简单。去查——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