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策这一周实在太忙了,几乎没和林耀见上几面。信息发得少,电话里也不方便,一直没问过他这周有没有再犯病。
直到现在,樊策才打开手机备忘录,单手敲下一句:
「这周第几次了?」
林耀低头回想了一下,抬起手先比了个“三”,又想了想,变成了“四”。
第一次,是拍摄中间突发的,第二次是在洗澡的时候。第三次是化妆的时候,尚一鸣正陪他说话,说着说着,他听不见了——但他闭着眼睛,装作打瞌睡,糊弄过去了。
还有这一次。
樊策点点头,又打下一句:
「每次多长时间?」
林耀接过手机,犹豫了一下,然后单手慢慢打出字:
「三四十秒,一分多钟。我没记,但都没超三分钟。」
樊策低头看着这行字,心里飞快地算时间。从他下台到现在——已经超过三分钟了。
他应该很快就会恢复了。
樊策放在林耀手背上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些,林耀的指尖冰凉。他抬头看他,轻轻一笑,嘴唇动了动。
林耀眨了下眼,没看明白。
他又动了一次,速度很慢——
林耀终于捕捉到了口型:
“好听。”
林耀笑了笑,眼角微微发红,有点苦涩。
樊策又抬手指了指自己,口型清楚:
“写给我的吗?”
这一句,林耀没等他重复就看懂了。
他轻轻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慢慢地比出三个字的口型:
“想得美。”
樊策笑得更开心了,眼角都有了细纹。他又动了动嘴唇,这次幅度更小,像是故意吊他胃口。
林耀皱了下眉,抬手点了点他,示意再来一遍。
樊策摇头,一副“不告诉你”的表情,然后又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慢条斯理地打下一行字:
「我骂你呢。」
林耀低头一看,真的笑了出来——这次的笑,没有苦味。
在樊策耍贱卖坏之下,林耀的轻松心情确实好了一些,但也只维持了大概五分钟。
距离他下台,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他还是听不见。
——有史以来,时间最长的一次。
樊策单膝跪在地上,腿已经开始发麻,但他一动不动。
他怕动了,林耀就会察觉时间已经这么久,更怕他察觉自己也开始慌了。
于是他还在逗着他,笑着做口型,写小段子,让林耀分神、放松,哪怕只能拖延一秒也好。
但林耀的眼神始终没有真的轻松过。他在配合——在笑,在打字——可心里的钟,一直在滴答滴答响。他不敢看手机,但身体在数着时间。十分钟、十一分钟、十二分钟……
像是快二十分钟了,为什么还是听不到?
他终于开口:“我还是听不见。”
他的声音哑到几乎变形,但他能感觉自己在说话,胸腔在震。只是,他听不见。
樊策第一次听见他发出这样不成调的嗓音,胸口像是被刀扎了一下。他仍努力维持笑容,但笑意已经带了点肉眼看不出的发紧。
他点点头,唇动得慢而清晰:“我去打个电话。”
他站起身,走出几步,背对林耀,然后立刻拨通肖云飞。
“你之前联系的那个香港医生,电话给我。”
那边一片嘈杂,但肖云飞还是立刻明白了事态,低声应:“我发你微信。”
几秒后,一个陌生号码跳了出来。
樊策立刻拨过去。
电话那头是粤语:“喂?”
樊策切换成流利的粤语:“医生您好,我助理之前联络过您,病人现在听唔到声,已经超过十分钟,点算好?”
对方语气明显提高了些:“系你哋之前发资料嗰位歌手?我睇过你哋嘅资料,基本同意贾教授嘅判断,佢应该系心因性耳聋。”
“我知。我唔需要原理,麻烦你讲下而家点处理先?”
医生沉吟了一下:“呢种病,唔系话你想佢好就即刻好得返。佢个听力受咗情绪影响,神经通路暂时断咗,会自动复原——但唔知几时。”
“咁佢一阵间仲要讲嘢,要做节目,点算?”
“你只能尽量稳定佢情绪。唔好再俾佢有情绪起伏,唔好提坏事,唔好催佢焦急,全部安静、放松就得。咁样有机会快啲复原。”
“好。”樊策低声道,“唔该晒。”
樊策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林耀身边坐下,把手机举到他眼前,打字给他看:
「医生说了,没事。可能是你刚刚唱歌情绪起伏太大了,所以暂时恢复不了,别担心。」
林耀低头扫了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又接过手机,打字:
「那要是一会儿上台还没好怎么办?」
这问题比“我还听不见”更让人心疼。
樊策盯着那行字几秒,然后弯起眼角,笑得吊儿郎当,打了一行字:
「不录了,咱们回家。今天不干了。」
林耀斜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几乎写在脸上:你信吗?
这次连手机都不用,樊策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笑得更欠打了,重新拿回手机,飞快打字:
「逗你的,我有办法。你别说话,看我表演。」
林耀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好几秒,最后低头,没再回复。也没再看他。
他是真的没办法了。
樊策看他这样,心疼得快碎了。
他眼底一紧,像是忍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断了——
下一秒,他直接伸手,把林耀一把搂进了怀里。
力道不轻,像是要把人整个人都包进骨头里去。
没有预告,也没有犹豫。他只是实在忍不住了。
林耀怔了一下,挣了挣,却没挣开。
樊策抱得太紧了,像是怕他散掉一样紧。
林耀没有再动。
他僵了一瞬,随后松懈了一点,也只是一点点——他缓缓低头,靠在了樊策肩上。
仿佛再多放松一分,就会整个垮掉。
然后,樊策感觉肩膀那一块慢慢湿了。
他低头去看,把林耀的脸从怀里抬出来,指腹轻轻托着他的下巴。林耀没闭眼,睫毛微颤,眼睛泛红,眼泪不响不吭地滑下来。
樊策眼眶也跟着红了,却还是咧嘴笑着,用拇指去擦林耀眼尾的泪。
然后他凑近,在他眼前清清楚楚地做了个口型:
“小哭包。”
林耀没有回嘴,只抬手随便抹了把眼睛,眼圈反倒越擦越红,然后闭着眼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
这下轮到樊策僵了。
不是被吓的,是被这一下弄得……直接破防了。
他心里一瞬间像是炸开了一团火,情绪混着本能往上翻,狠狠撞着心墙,撞得他差点出界。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林耀,那点可怜劲、那点不说话的倔,还有那一圈擦得通红的眼圈,全戳他心尖上了。
如果不是这会儿真的太心疼,他高低得把人扛回家办了。
林耀缓过情绪以后,樊策才慢慢松开他。
他当然不想松开,可人家现在还难受着,这时候要是再多抱一会儿就真成占便宜了。
不过握着的手还没松。
林耀那双手指骨分明、骨节偏薄的手还放在自己掌心里,微凉。
他没舍得松,林耀也没抽回去。
他俩就那样半握不握地牵着,手心里早出了一层汗,两人都没吭声。汗越攒越多,腻在指缝里,却谁都不肯先动。
直到最后一个上场的苏笙进入副歌段落,工作人员开始催人回位。
樊策这才轻轻握了握林耀的手,松开,在手机上打字递给他看:
「一会儿别说话,也别看台下,什么都别想,就看着我。我一看你,你就点头微笑。」
林耀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不想被任何人察觉异常。他现在要是说临时有事请假、要先走,不管借口编得多圆,什么通告冲突、行程重叠,总有人会盯着他说“架子大摆谱”“刚红就耍大牌”,甚至翻旧账找把柄。
最重要的是,一旦有好事者去查,就可能查出他耳聋的事。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应对,所以绝不能让人起疑。
两人并肩走向舞台,灯光从四面投下,舞美机械轰鸣作响。
身边来来往往是奔跑的工作人员、调灯的技术员、推着道具的实习生,还有压着耳返在排时间点的编导,环境明明那么吵,那么乱。
但对林耀来说,一切都是无声的。
他站在那片光前,看到嘴在动,看到人群起伏,看见一切忙碌的样子——
可那一刻,他仿佛身处海底。
台上灯光明亮,一众歌手依次排开。林耀坐在第二排最右边的白色高脚椅上,假装放松地靠着,
这个环节不需要歌手发言,连话筒都不给配。他和身边的雷浩辰之间也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自然也没法搭话。这种沉默反倒让他松了口气。
广告结束,台下的灯光逐渐暗下,主持人重新走上台。
“陪伴者拉票”环节开始了。
林耀看见樊策走在最后,转身前还冲林耀使了个眼色——很快的,一闪而过,但足够林耀捕捉到那句无声的“放心”。
流程开始推进了。林耀还是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他只能死死盯着樊策的背影。他接过主持人的话筒说了几句什么。林耀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台下的观众在笑。
然后——
樊策转头看他,目光定在他脸上。
林耀立刻配合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灯光照着他,他的笑有些僵,但观众看不出来。
他看到观众席上似乎有人起了哄,也有人鼓掌,现场气氛似乎在变得更热烈一些。
他配合地再笑了笑,然后低下眼。
台下,肖云飞总算从后台乱哄哄的杂事中脱身,擦着额头的汗,刚好看到台上进入了“拉票环节”,随手拿了瓶水,站在舞台侧边看。
粤语翻译:
医生您好,我助理之前联系过您,病人现在已经听不见声音,超过十分钟了,怎么办?
是你们之前发资料的那位歌手?我看过你们的资料,基本同意贾教授的判断,他应该是心因性耳聋。
我知道。我不需要原理,现在请您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处理。
这种情况,不是你想让他好,他就能马上恢复的。他的听力受情绪影响,神经通路暂时断开了,会自行恢复——但谁也说不好要多久。
可他等会儿还得说话,还要录节目,怎么办?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稳定他的情绪。不要再让他情绪波动,不要提不好的事,也不要让他有焦虑。保持安静、放松,这样才有更大的可能尽快恢复。
好,谢谢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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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