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樊策像是终于想起自己是采访者,顺着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林耀看他一眼,语气淡淡的:“那时候……我爸病了。他一辈子都不喜欢我唱歌,躺在病床上还念叨这事儿。家里亲戚朋友围了一圈,一个个跟开会似的,轮流劝我,说现实点,孝顺点。”

“我当时实在太烦了,就干脆答应了,说不唱了。”

他轻轻吸了口气:“回去以后,我就把吉他摔了,写过的歌词也撕了,电脑里所有编曲全删干净了。就当自己没唱过,也不准备再唱了。”

林耀低头笑了一下,像是也觉得这故事有点荒唐:“结果没多久,他就找上门来了。”

他说着顿了顿:“我还记得那天正下着暴雨,他没打伞,兜帽也没戴,整个人淋得跟只落水狗似的。”

樊策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

林耀语气柔下来,眼里带点笑意:“他就那么站在雨里,仰着头喊我名字。我一开始以为是幻听,听了几声才反应过来。”

“结果我一打开窗户就看见——他叉着腰站在雨里,仰着头,指着我,大吼一嗓子:‘林耀!你要是不唱歌了,老子就不跟你好了!’”

林耀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下,又补了一句:“其实他喊第一遍的时候我没听清,雨太大了。我还特傻地问他‘你说什么?’”

“然后他就更大声了,扯着嗓子吼:‘我说!你要是不唱歌了,我就跟你分手!!’”

林耀停了停,像是那个暴雨夜,还潮湿地贴在他心口。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开口:“其实这是个挺傻的故事。”

“但我之所以印象特别深刻,就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发现,有人竟然能比我自己,还更在意我的热爱和梦想。”

樊策听完这个故事,心里一阵酸涩。

说来惭愧,那天的事他当然记得,但他印象最深的,其实不是那场雨,也不是楼下的吼声,而是林耀后来一把把他推进浴室,然后他们在浴室里,发生了点……不可描述的事。

那时候年少,感情炽烈,靠得近,什么都烧得起来。

哪怕是一场雨。

可现在再听林耀用这种方式重新讲起,他忽然觉得心疼。不是心疼当年的自己,也不是心疼当年的林耀,而是——他们之间那些曾经最用力去爱的细节,居然早已在漫长时光里,长成了某人的伤口。

他收了收情绪,声音低了点,问:“那你觉得……他现在还是这样吗?还是会把你的梦想,看得比你还重吗?”

林耀看着他,眼神不躲不闪,轻轻笑了笑,说:“这个问题……可能要他自己来回答了。”

樊策也笑了,说:“我猜,他的答案,一定没变。”

林耀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咄咄逼人,没有刻意压抑。他就那么看着樊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说:“下一个问题吧。”

樊策垂眸扫了眼台本,问:“你理想中,最好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的?”

这是个老掉牙的问题。

其实林耀完全可以敷衍过去——他一向擅长这件事。他一向不喜欢在镜头前剖开自己,摆在聚光灯底下请人点评。那就好像把自家门一脚踹开,邀请全世界进来窥探他最柔软的部分。

可今天,对面坐的是樊策。

他好像,不太想躲。

林耀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把对方当成了“安全”的人。

其实挺好笑的。这个十年前在他世界里点燃火焰、转身又熄灭所有光的人,回来不过短短几周,竟然已经能让他卸下防备。

他低头笑了笑:“其实我不觉得有‘最好’一说,每个人要的都不一样。对我来说……比较喜欢的,大概是一种能帮彼此突破界限的关系。”

樊策挑眉:“这说法有点意思,能展开说说吗?”

林耀点了点头:“每个人都有惯性,不是天生的,就是一路活过来累积的。多多少少,都会把自己钉死在某种模式里。”

“现在大家都讲尊重、讲边界,讲‘我不干涉你、你别影响我’。”

“这当然没错。但慢慢地,也有人开始把这理解成另一种东西——所谓的‘成年人只做筛选,不做改变’。”

林耀语气不轻不重,却透着清醒。

“听上去挺舒服的——你可以一直保留你习惯的样子,不用成长,不用改变。你难过的时候有人共情,你逃避的时候也没人逼你面对。独立,松弛,自由。”

他停了停,眼神落在远处,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但那不是真正的自由。”

“我喜欢的感情,是能撬动人的。哪怕争吵,哪怕难受,它也该有力量,把我往前推。”

“我宁愿被挑战,被逼着破开惯性,被质疑、被重塑。无论是事业,还是感情,我都希望它能带我走得更远——而不是困在一个看起来体面的舒适圈里,自己骗自己。”

樊策点了点头,嘴上还在继续顺着台本,心思早就不在休息室里了。

其实他没料到林耀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林耀都二十七了,又不是十七,怎么可能还像从前一样,只想着躲在壳子里。

不过想当初,他把那个十七岁的林耀撬开,还真是费了一番功夫。

刚认识的时候,他俩还是朋友——勉强算得上朋友。中午一起吃个饭,放学一起去上网,周末骑车四处乱晃,当然,那都是樊策有空的时候。

樊策话多,什么都讲:打工的时候被老板骂、小时候给邻居家的狗洗澡、今天又被哪个老师罚站、上周还和高三的学长干了一架。说得兴致勃勃,眉飞色舞。

而林耀呢,永远是坐在旁边听。对自己的事闭口不谈,极少开口,偶尔说点什么,也只跟音乐有关。

然后樊策就去学。他听了很多课,看了很多书,都是心理学相关的,什么“如何引导孤僻少年的情绪表达”“与社交障碍人群建立信任关系”之类的。

他学完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在林耀身上试,没想到还真有效果。

于是他就这么连哄带骗、连勾带引,慢慢听林耀开口,说起自己,说起小时候的事、家庭的事、音乐的事。

樊策原本只是想逗逗这个“自闭症”,让他笑一笑,说几句,别老这么闷着。

可谁想到,他听着听着,就越来越心疼,越听越喜欢,直到彻底陷进去。

林耀看他神游太虚,歪着头喊了句:“樊总,醒醒。”

樊策惊醒,坐直了身:“啊?”

他刚刚完全没听见林耀说了什么,连“你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都漏过去了,心里懊悔得不行,腿上都掐出青印了,脸上却只能故作镇定,点头说:“我没问题了。”

摄像那边确认“OK”,收了机器出去。

林耀放松了点,靠着沙发拿出手机,嘴里不紧不慢地补刀:“工作时间发什么呆呢?”

“想事儿呢。”樊策笑笑,眼神还是落在林耀身上。

林耀没接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刷歌词,像是完全不打算追问。

樊策盯着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态度,沉不住气了,直接从对面沙发移过来,贴着他坐下,歪过头凑近:“你怎么不问我在想什么?”

林耀头也没抬:“不用问,肯定又是黄色废料。”

樊策笑出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怀好意:“你不介意?”

林耀终于抬眼看他,像看个不省心的精神病人:“我介意,你能控制一下别想了吗?”

“不能。”樊策明目张胆地赖皮。

林耀哼了一声:“那不就得了。”

他本想继续看手机,但樊策没动,眼睛还盯着他。那眼神黏得发烫,像是要把人从骨子里看穿。

林耀的侧脸干净、年轻,妆容清透,皮肤白得发亮,哪怕是近距离看,都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樊策忍不住,抬手碰了碰他的脸。

林耀皱眉,往后一闪,啧了一声:“别闹,有妆。”

樊策却像没听见一样,轻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你怎么都不老啊……还跟十七岁一样。”

林耀没搭他这句感慨,语气淡淡地接:“保养得好。”

他说着,还颇有点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赚那么多,也不知道拿点钱出来做做医美。等到三十岁再抗初老就晚了。”

樊策怔了一下,像是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神轻轻一动:“你……介意啊?”

林耀眼睛还落在手机上,刷歌词的动作没停,语气很轻:“嗯。”

却半天没听到回应。

他奇怪地抬头。

然后就看到樊策一副被霜打了的样子坐在那里,眼神有点无辜,像只刚刚被主人骂过的小狗,连耳朵都耷拉着似的。

林耀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里一软,却还嘴硬:“现在小年轻都挑,长相、经济、才华,一个都不能少。我这是为了提高你在婚恋市场上的竞争力。”

樊策不屑地“嘁”了一声:“谁不稀罕他们喜欢。我守着你就行。”

林耀挑眉,笑容淡了点:“樊总,我提醒您一句,我可没跟您谈恋爱的打算。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语气听上去依旧懒洋洋的,但里面藏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提醒。

这几天的互动,的确有些太亲密了。林耀早就察觉,只是一直没去戳破。

说到底,还是自己心软,没能狠下心来断个彻底。

他其实并不抗拒和樊策暧昧,甚至不介意和他上床——从理性层面来说,樊策符合他对床伴的所有标准:熟悉、干净、活好,且不会死缠烂打。

过去的事,他也早就在心里一笔勾销,既然如此,再拘着不放,反倒显得多此一举。

但不代表他愿意给樊策希望。

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若是一再延伸,总归要有人收场。

他不怕做那个坏人。

所以他已经准备好,无论是樊策此刻翻脸、质问他是不是在吊着人,还是或者樊策干脆越界,试图捅破这层窗户纸,他都能坦然接受,或者抽身走人。

他只是没想到——

樊策抬眼看着他,神色温和:“我记得啊。放心,我没打算跟你谈恋爱。”

他说着,又笑了笑,像是再平常不过的闲话家常:“就像现在这样守着你,就挺好。”

林耀听到这句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两秒,没动。

他没看樊策,也没立刻说话,只是靠在沙发背上,静了片刻。

“行啊,”他终于开口,语气听起来像是在笑,“樊总想得开,我也不拦着。”

他说完又看向手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只是下意识地吸了口气,仿佛要把什么不该动摇的东西按回原位。

他心想:真是够了,这年头连听句哄人的话都能听出点感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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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得出名
连载中肖Se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