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不喜欢这个字。”
陆云泽有些陌生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这是他及冠那一年。
都不需要走上前去仔细看纸页上的字。他知道父亲给他挑了什么样的字。
‘浚川’。
的确是好名字,原本是疏通河道的意思,用在人身上自然就成了不畏艰难,勇于开拓前进的意思。
‘川’是山川,包容,和他名字里的‘泽’字一样,滋润万物,包罗万象。
可是他不喜欢。
陆云泽看见眼前的自己猛地后退一步,一如当年决绝倔强的语气“……我不喜欢这个字。”
“你……你!你这孩子!”陆泽桉被气得不轻“这是我和你娘翻了许多书,商量了许久才选出来的!不知好歹!”
“爹,”陆云泽的语气软了几分,像是在示弱,眼底的光却分明分毫不让“我不喜欢这个字。”
“行舟。”陆云泽的声音弱下去,却很坚定“这是我自己起的字,我喜欢这个字。”
当夜他翻身上了屋顶。
是家乡的屋顶吗?他似乎已经忘记了。
陆云泽有些恍惚。自五六年前长安兵变之后,他在长安任职已有五六年的光景。
他记不得家乡的月,却莫名地在月色下想起东坡诗里的海。
月色下的房子成了一片又一片翻涌的海浪,不知是载着愁绪还是他翻涌不定的心。
陆云泽有些讽刺地笑了一声,他也没有酒,从前父母禁了他喝酒,自后来去长安之后竟也成了习惯,滴酒未沾。
他抽去腰间的水壶,举杯向明月,而后一饮而尽。
没有酒味,所以他依然清醒。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他念诗的声音很小,水壶从手里脱落,不知道什么时候跌走了。
陆云泽闭了闭眼睛。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
“周大人已经……”
“陆公子……王爷……”
陆云泽眼皮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他没留意,一下子动了左边受伤的胳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陆云泽用右手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
“我去看看陆大人恢复的怎么样。”沈夜明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紧接着明亮的光从门外照了进来。
“陆大人?”他有些惊讶“……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多久?”陆云泽的目光看向对面的人。
沈夜明顿了顿,道“一天半。”
陆云泽点点头。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抿了抿唇,道“……梅小姐,有消息了么?”
沈夜明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陆云泽霎时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他的瞳孔不受控制地颤动,不知是梦的影响还是身体暂时的羸弱,他觉察到眼角蓄的泪就要落下来。
陆云泽捏紧了拳头,另一只手紧紧拽着被子,但还是有一滴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但好消息是,我们抓到了人。”沈夜明很及时地补充了一句。他摸了摸下巴,身子斜靠在门板上,“那人说他是方家的人——陆大人!陆大人!”
陆云泽几乎在一瞬间就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沈夜明赶紧拦住他“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先好好休息一下!”
“我想去趟方家。”陆云泽的声音很平静,这和他激烈的行为形成巨大的怪异和反差感。沈夜明有些奇怪地瞧向他,却只看到他空洞的眼。
沈夜明心里一咯噔。
他放开了拽住陆云泽的肩膀。
“可以,但是要有人陪你去。”沈夜明点点头“你那属下这几天一直在你身边照顾你,让他陪你去吧。”
不出半柱香的时间,吴斌出现在了他眼前。
吴斌抿了抿唇,站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战战兢兢“公子……”
陆云泽穿外衣的动作顿了一瞬,只是低声道“……是我自己选的,不怪你。”
“是属下没做好事情,属下该罚。”吴斌‘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和你没关系。起来吧,我的病才刚好,你若是也倒下怎么办。”陆云泽束好了袖口的护腕,上前将人扶起来“……走吧,随我去一趟方府。”
…………
苏州,方府。
方俭在府门口,正在清点货物。
他拿着账本站在门口,突然看到驶来一辆马车。
他以为是府里的家臣回来,点了点头,示意门口的侍卫放行,却没想到马车停了下来,从马车上走下来一个人。
方俭眯了眯眼睛。
陆云泽很罕见地穿了一身深色的衣裳,看起来不太对劲。
他让手下先去清点,自己则走到对方面前,拦住了来人的去路“……陆公子,你来做什么?”
“舒卿……是你带走的么?”陆云泽无神的眼睛望向对面,方俭心里一惊,他眉间皱了几分“……陆云泽,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陆云泽那无神的眼睛里终于染上了几分怒火,他拽起方俭的衣领,字字逼迫“……我发疯?!那你为什么要派遣人手去抓梅小姐?!你府里的人把她带到哪儿去了?!”
方俭一脸懵。
他挑了挑眉,本来看起来漫不经心的表情因为‘梅小姐’三个字有了变化,他的神色暗下来,一巴掌拍掉陆云泽拽着他衣领的手“……你说什么?!”
“梅小姐不见了?!”方俭的神色明显比他还要震惊。陆云泽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几分,却还是叹气“你没有绑她?”
“我可没有绑梅小姐。”方俭颇为无辜地摊手。半响,他眼神一转,点点头“不过我可以帮你找人。”
“用什么人找?在江南各地的眼线找么?”陆云泽冷笑一声“没想到方家在江南如此手眼通天。”陆云泽的神色沉了沉“反正也能将手伸到王府去……你也不怕陛下怪罪下来吗?!”
他们二人的对话已然引来了部分百姓的围观。
方俭不想惹麻烦,他眯了眯眼,下了驱逐令“……陆公子,我说的很明白了,梅小姐并不在方府。不过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你最好说到做到。”陆云泽瞪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
方俭让守门侍卫去驱散了围观的人,他却也不再清点货物,而是叫上一旁的侍卫。
“林允,你跟我来一下。”
…………
“查清楚了吧?”方俭坐在凳子上,喝了口茶水。
他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自他上任家主之位后,就再也没有人能让他等这么长时间。
方俭眯了眯眼睛。
但这次他可以忍。
只要是和梅舒兰有关系的事情,他都可以宽限几分,也都可以忍耐,没有关系。
“家主,查到了,是……”
林允顿了顿,把那个人的名字说了出来,方俭在霎时间就皱了眉头,手里的茶盏直接摔了出去,林允浑身一抖,站到了没有茶渣的另一端。
“哈哈哈哈……”方俭狞笑起来,桌上已然没有能摔的东西,他便用手重重地捶打桌面“……好一个过河拆桥!真是布的好局!”
…………
“……主人,这里发生的事情要汇报给阁主吗?”手下小心翼翼地看向对面的人“是京城来的那位吴前辈送来的人……”
“不管他,不必劳烦阁主。”坐在椅子上的人摇了摇头,又看向对面被绑在柱子上的人“你说你是方家的人?”
眼前的人已然遍体鳞伤,受尽了酷刑。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那人却只是笑“……当然。生是方家的人,死是方家的鬼。”
“你下去吧,我和他单独聊聊。”阴影里的人站起来,从椅子上起身的那一刻,脸庞暴露在了光下。
是一个黑色的面具。
扭曲的金色花纹攀沿而上,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手下赶紧低下头,从后门撤了出去。
黑衣人走到那人的跟前,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被绑着的人突然挣扎起来,眼底尽是惊喜“……竟然,竟然是您!难道……难道家主让您来救我了吗?”
黑衣人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那表情看上去分明很冷。被绑着的人脸上欣喜的神色褪了下去,转而换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不,不要!你不能杀我!我给家主办了那么多次事情,我对家主还有用的!”
“你已经暴露了。”黑衣人语气淡淡的,戴回了面具,眼神分明是在看一具尸体“你只要活着,就会成为家主的把柄。”
…………
“赶紧吃,别饿死了,要不然主人还要怪罪我。”黑衣人的手下瞪了对面一眼。
他找了个凳子坐下,好不容易喘了口气。他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却见对面迟迟没有动静。
手下的动作顿了一瞬,上前探了一下那人的鼻息,便吓得跌坐在地上,而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主人!!那人死了!!”
…………
“唔。”梅舒兰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她坐在一辆马车里。
目光朝被风吹起的车帘外看过去,已经到了树林里,看起来像是郊外。
梅舒兰挣了挣,手腕被麻绳磨损的疼痛慢慢蔓延上来。她咬了咬牙,正准备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用,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装睡躺在一边,就感到有人把她挪了地方,然后很粗暴地扔到了草堆上。
门‘碰’地一声锁上,梅舒兰睁开眼,看了看四周。
她不知怎的想起小时候被绑的经历,手开始抖起来。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出自苏轼《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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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