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家(未完)

正午,扬州。

“爹爹——”十岁的周敏拿着纸鸢正要进屋,却被管家拦在了外面。

“关叔!”小姑娘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让我进去嘛!我想见见爹爹。”

“小姐,老爷还有事没有处理完,这……”

“关旭。”周怀川的声音平静,但却有种不可置疑的威慑力“不是什么大事,让敏敏进来吧。”

门口的女孩闻言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越过管家的身旁,拿着纸鸢跑进屋。

周怀川本来还在看手中的信,余光瞥到自家闺女蹦蹦跳跳地进来,手中还挥舞着纸鸢,不由得放下信纸打趣“夏至都已然过了,你怎么还拿着纸鸢?明年春天再放吧。”

“那怎么一样,夏天也可以放纸鸢!”小姑娘低声嘟哝几分,看到信纸上的‘苏州’二字,眼神亮了亮“爹爹,你要带我去苏州玩儿吗?”

周怀川顿了顿,却摇头“此事非同小可——”

“我也想出门了,近日老闷在屋子里,身体也不舒坦。总要出去走走的。”侍女掀开帘子,宋时雨慢步走了进来,看着眼前的夫君“我也想去。”

“夫人。”周怀川看着一旁玩乐的女儿,语气顿了顿,声音压低一些道“是去查案的,可能会有危险,带着你们不方便。”

“你一个人去难道不是更容易引起怀疑?”宋时雨皱了皱眉,分析得有理有据“淮南节度使突然离任去了苏州,倘若不是携妻女一同出游,难道不是十分可疑?”

周怀川想说的被噎在了嘴边。

他无奈地笑了笑。

他的夫人还真是总有本事让他哑口无言。

“好。”他点了点头“但你们去苏州不要乱跑。这容易引起怀疑。”

宋时雨拿着团扇,给夫君扇了扇风,赔笑道“都听夫君的。”

…………

成衣铺到了。

小荷抢先一步跳下车,正在给自家小姐找凳子下马车,没看到身后有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靠近。

“诶呀,”林允朝小荷的方向一推,把小姑娘推到了水坑里。

小荷一脚踩进冰凉的水坑才堪堪反应过来 ,她登时瞪圆了眼睛,目光愤愤盯着对面的人“……喂,你做什么啊?!”

林允连眉也没皱一下,云淡风轻地靠在路边的柱子上“不好意思,方才没看到姑娘。”

“……你!”

眼见着自家婢女又要和人吵起来,梅舒兰摇了摇头。

自她在京城的流言事发后,小荷的脾气似乎就变了很多,这也和她有些关系。

小荷从前脾气是唯唯诺诺的,若是说她做出背叛她的事,她万万不敢相信。

梅舒兰看着小荷为了拿凳子和对面的侍卫争吵,心里深处有一方柔软的地方却塌陷下去。

但她却没有办法怨小荷。

小荷陪着她太多年。就算是背叛,她也无法忍心处罚,最重的惩罚也只是赶她走而已,但即便那样——

梅舒兰低头笑了笑。

她应该还是会塞点钱财再送小荷走。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对她好过的人,尤其是在她最困难的时候始终陪在她身边的人,她始终无法狠下心来与这些人断交。对于这些人,哪怕有错,也是一忍再忍,一容再容。

小荷搬的凳子终于找来。

她扶着小姑娘的手,一点一点踩到了青石板地面,再随同刚刚下车的方俭一同走进成衣铺。

…………

“……方公子!”柜台后走出来一个曼妙的身影,女子拿着手中的帕子掩面而笑“今日来拿上次做的衣服吗?您怎么亲自来了,小店可以配送到家的。”

“无妨。”方俭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子,“就是上次竹绿色的那一身,拿出来吧。”

女子看了一眼方俭,目光又越过他落到了梅舒兰身上,点点头微笑道“好嘞!奴家这就去拿一下,公子和这位小姐稍等一下。”

说着,又朝一旁的小厮道“你去给公子小姐们上茶。”

小厮连连应是,去后方端了茶壶出来。

梅舒兰刚刚坐下,手边便被奉上了凉茶,她点点头道“多谢。”

方俭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婢女,酝酿了说辞,便道“姐姐的侍女衣裙也湿了,不如也去换一身吧。”

他朝身边的侍卫使眼色“林允,你带她去。”

小荷却甩开那人的手“不劳烦林侍卫!我自己去也行!”说完便气呼呼走进后间。

身边的最后一个熟人被支走,尤其还要和自己目前的怀疑对象待在一起,梅舒兰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找不出什么破绽,只是低头喝了口茶水。

梅舒兰低头喝茶的瞬间,方俭眼中的晦暗之色重了几分,弥漫的阴影逐渐覆盖了她平日里见到的清亮瞳孔。

“小姐。”

他开了口,声音却比平日里嘶哑。

梅舒兰觉得有些奇怪,更是对这个称呼不适“方公子,我方才说过,公子身份高贵,不必如此称呼我。”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对面人的眼睛“倘若坚持要如此称呼我,也请在前面加上我的姓氏。”

方俭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自顾自道“小姐,你说,如果有人深深地伤害过你,你还会原谅那些人吗?”

梅舒兰听到这话愣住了。

深深地……伤害过你?

那一瞬间,她想起曾经流落在外时对她拳打脚踢的人贩子,那些对她的呼救无动于衷的路人,最后……是陆云泽。

指甲不知什么时候深深抠进掌心,梅舒兰深吸了一口气,没让眼泪落下来“方公子问这些做什么?”

“就是好奇。”方俭的神色里带了迷惘,如果不是场景不对,似乎真的是一个疑惑的学生“我好奇梅小姐会怎么应对这样的事情。”

称呼的转变令梅舒兰心情舒畅了几分。她思虑片刻,便道“……自然是释怀。”

“什么?”方俭肉眼可见地眉间染上疑惑的神色,随之而来的是充斥双眼的震惊“……释怀?”

“对。”梅舒兰依然低着头,看起来兴致缺缺“灾厄已经发生,也已经过去,没必要揪着那些事情不放——倘若时间长了,形成了执念,也只是会让自己痛苦而已。”

“但是,”她的语气停顿了一瞬“释怀并不是原谅。”

“……此话怎讲?”方俭眼神里的光亮聚了几分,他盯着眼前垂着头把玩发尾的少女,眼里竟多了几分敬畏。

“我曾经因为那些人,那些事情而痛苦,所以我不能够原谅。”梅舒兰缓缓道来“但是释怀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我方才便已经解释过了,释怀是清空自己的内心,不再去想这些事,但是却并不意味着曾经的痛苦真正消失。”

她在这一刻抬起了眸子,眼中的闪烁的光刺痛了方俭。

“我不会原谅那些曾经伤害过我的人,也不会否认我曾经遭受过的痛苦。但是释怀是放过自己——”

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掌纹交错。

“……对任何人都是一样。”

…………

“大人,就是这里。”

吴斌带着陆云泽走到了成衣铺前“属下方才一直跟着梅小姐,看见梅小姐和方公子进了这家成衣铺。”

吴斌犹豫了一瞬,继续道“公子,属下……觉得有点不对劲。”

陆云泽的目光看向他,微微皱眉“……不对劲?”

“是,”吴斌继续道“来的路上,属下见四周的店铺都人来人往,但唯独这家的人很少。属下方才到这家的后院去看,感觉也不像是正经做服饰的地方。”

“一般前院服饰的人家,至少这一路一来,都应当在后院有放置衣裳的库房,可属下却瞧见,这后院推的是一袋袋粮食一样的东西。属下在袋子背面用签子戳了小口,发现是米。”

陆云泽听着吴斌的分析,眉间皱的愈发紧。

他放在配剑边的手也紧紧握成拳“……你去后院盯着,倘若有问题——”

他把一块刻着牡丹纹的令牌扔给吴斌“就调些阁主在江南的人手应急,我先去前院看看。”

“公子!”吴斌站起来,眉间是忧虑

“放心。”陆云泽朝他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我自有分寸。”

…………

陆云泽踩着还带着些泥水的鞋,直接走进了店铺。

店铺的姑娘刚刚给梅舒兰拿出来那身衣裳,梅舒兰拿着那身衣裳,身子却没动,似乎在犹豫什么。

“诶呀,公子!”管店铺的女子看他就这样走进来,赶紧要赶他出去“您这样的客人奴家不接待的!快出去!”

梅舒兰和方俭的目光一并看过来,陆云泽面不改色地拿起自己腰间的令牌,语气掷地有声“我看谁敢。”

方俭看到他手中的令牌,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嘲讽“陆公子终于想起要带令牌了,我还以为——”

他收了手里的折扇,在手中点了几下“我还以为陆公子不识礼数呢。”

你才没礼貌呢!

陆云泽暗自腹诽了一句,目光便投向梅舒兰。

只一瞬,他便怔住了。

他见过的梅舒兰虽清冷,但也时常是得体的。今日明显是狼狈的过分了。

梅舒兰避开了他的目光。

哪怕是已经断绝的关系,她也不想让那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梅舒兰是很骄傲的。她总是想起自己流落在外的那段痛苦的生活,很多时候也会觉得自卑,但更多的其实是骄傲和倔强。

是不愿意服输的骄傲和倔强。

这一点父亲在刚刚找到她时就时常提起。

她还记得十年前父亲还在世时的模样。她那时刚刚被家人找到,她的亲爹爹朝她奔过来,她躲到洛枳的背后,眼睛却不服输地瞪向对面。

她还记得爹爹已然听过了她的经历,那时怔愣了一瞬,便叹道“舒兰啊,她自小就是这样。”

“她一直很勇敢,脾气却也一直很倔犟。”

“冷吗?”

“什——”

梅舒兰的思绪还浸在回忆里,眼前人不知什么时候走近,已经为她披上了披风。

陆云泽身上清冷的草木香传过来,带着一点点雨水的潮,令她浑身战栗,心荡神驰。

她不由得想起他们曾经一同游船的时候。那时她误判了天气,穿了一席薄衫,半道却下起了雨。即便身在画舫没有雨,也冷的打颤。

陆云泽的披风就是那时非常合时宜地披在她身上。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一直很感激。

是的,很感激。

梅舒兰微微咬紧了下唇。

她一直很感激那些在她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们。因为很早之前,在她流落在外的那段时间里——

她几乎找不到任何帮手。

在无人扶持的日子里,一直都是她一人,那些难熬的痛苦和绝望,她独自一人熬过了。

所以才对困境时的帮助格外珍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兰泽令
连载中花径不曾缘客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