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谢家(未完)

梅舒誉随着曦儿走进书房。

出乎意料的,谢静林并没有坐在桌边看书,手里也没有拿任何东西。

她只是像融入了风景画的人物一样,斜倚在窗边。身子摇摇欲坠地靠着窗棂,而在她面庞和被风吹起的长发后,是辽阔的江南风景线。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女子闻声回头,朝他勾起一个不露齿的微笑“你来了。”

梅舒誉几乎有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他眨了眨眼,也浅浅地笑了“叨扰了,没有打扰谢小姐看风景吧?”

“没有。”谢静林摇头,示意眼前的婢女上凳子,奉茶,很自然地在书架后落座,将客座留给了梅舒誉“大人请。”

“多谢。”梅舒誉点点头,很快落座。

“这边的风景很好。”他随口道。

“是不错。”谢静林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道“我也很喜欢这里。”

话音落了,她很自然地托腮望着窗外。

梅舒誉抬眼看她,她一副闲适的神色,目光懒懒的望向窗外。

砰咚。

梅舒誉心跳快了几分。

他垂了眼眸。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平日里见过的姑娘,大多在他面前拘谨羞涩,又或是如他小妹一般十分冷淡,他也见过泼辣的女子,又或是端庄的闺秀。

却不如眼前人。

她着了一身浅蓝色的衣衫,是那日他与她初见时挑选的衣裳,神色微微慵懒,动作优雅,却不矫揉造作。

梅舒誉恍惚间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诗。

云雾缭绕间是亭台楼阁,仙女在其中的身影朦胧看不真切。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墨蓝色的莲花在她耳畔摇摇欲坠,云鬓堪堪托住发簪的银枝。

“陆公子?”谢静林朝他眨眨眼,弯唇一笑“怎么了?”

“没什么。”梅舒誉垂眼下来,却又抬起,温和地笑着看向眼前人“小姐如天上人,在下一时愣神了。”

这反倒令谢静林愣神了。

她知晓这几日这位大人会来,专门一连几天都穿着这身浅蓝的衣裳——尽管她以前并不喜欢浅色的衣物。

一连几天尝试下来,每每对着铜镜打扮,总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变化,这浅蓝也看顺眼了些。

就连哥哥看到她着浅蓝色的衣裳也会愣神几分,然后走上前来,有些生硬地夸道“……你穿这身,很好看。”

谢静林弯唇浅笑,眼底深处却埋了戏谑的心思。

初见时还以为是什么正人君子……没想到也是个贪恋美色的人罢了。

也好,他既然喜欢装正人君子,那我便装一装大家闺秀,看看谁先露出破绽。

谢静林的眸中敛去了片刻深沉,换上一副清冷的光,把手中的茶盏轻轻推到一边,正准备开口,却听得门口小厮来报。

“小姐!”那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一口气连着把事情急急地说完“锦江街谢家连锁书铺的东西被人偷了!看手法似乎是府上的老手……”

谢静林好不容易敛回去的锋芒又在眼中显现出来。对面坐着梅舒誉,她不好直接发作,顿了片刻,只是柔柔道“偷东西?那人可是家里困难么?”

门外的小厮本来就气喘吁吁,听到她这话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小姐难道打算像上次一样动用强硬的手段吗?这……

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小厮愣住了。

“找到那人,给他点钱,让他把东西还回来吧。”谢静林语气平淡,丝毫听不出恼怒“说不定是那人家里困难呢?这几日江南生病的人并不少。”

“啊??”小厮愣在了原地。

什么情况?!小姐是打算后面慢慢找偷东西那人家里人算账吗?还是……

“小……”小厮话还未说完,曦儿已然上前一步,欠身行礼道“小姐,奴婢先带他去处理此事了。”

谢静林看向那小厮的眼底划过冷光,只一瞬便恢复,朝贴身侍女点头“那你去办吧。”

曦儿推着那小厮,推推搡搡间,那两人已然走出了屋子。

梅舒誉瞧着两人远去的身影,眸光又转回来,笑道“小姐心地善良,若是在我府上便直接赶出去了。”

“家里的仆从也是要过日子的,都不容易,彼此体谅罢了。”谢静林面上带笑。

…………

曦儿扯着小厮的衣袖走了很远,确定那边听不到他们的对话才停下来。

“……所以小姐是打算找偷东西那人的家人一起算账?要做掉吗?”那小厮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蠢货!”曦儿白了他一眼“没看到小姐正在会客么?这是位上面来的大人物,”她一把松开拽着小厮衣袖的手,目光里尽是警告“你笨手笨脚,可别坏了小姐的大事。”

“是,是……”那小厮连连点头。

“下去吧,下次有点眼色。”曦儿言罢正要转身,却被身后人叫住“那个偷东西的人……”

“你长没长脑子?!”曦儿嫌恶地看了那小厮一眼,躲开那人要拉她衣袖的手“当然是杀了!做干净点,别给小姐惹麻烦。”

…………

“锦江街上也有谢家的书铺吗?”梅舒誉的眸光流转“我也曾路过锦江街,但并未瞧见谢家的书铺。”

谢静林往茶盏里添了些茶水,又往对面梅舒誉的杯中加了些茶,抬眸浅笑“陆大人才刚刚到任不久,可能对无锡县的各处还不太了解。”

她回身拿起书架上的一本账目,卷了卷拿在手里“正巧,我要替兄长去最大的那家店里巡查,陆大人若不介意,可以一起。”

她动作轻缓地转头,水色的耳坠随着动作摇晃,而佳人唇角微扬“陆大人,可愿意随我一起散散步?”

谢静林站在书架前,而梅舒誉还坐着。她抬了抬下巴,神色里清冷的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前的人。

你会怎么选呢?京城来的大人。

“是陆某的荣幸。”梅舒誉起身作揖,心中松了口气。

他本就是来探查谢家的底细,如今总算可以深入一步了。

二人各怀心事。门口的侍女掀了帘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

苏州的雨没有停。

梅舒兰再次看到雨,心里被陆云泽欺骗的不适感反倒淡下去许多。随之而来的,却是对方俭和方家所作所为的震惊。

心里不平静,淅淅沥沥的雨声也算噪音。梅舒兰皱眉,没留神,一脚踩进了水坑。

“小姐!”小荷赶忙赶过来看。

“没事。”梅舒兰摇摇头,视线瞧下去时,裙摆已然湿了一大片。

“小姐,要不要……先去成衣店换一身衣服?这样下去要着凉的。”小荷的眉心蹙起,四下打量店铺。

梅舒兰却还是摇头“走吧,小荷,我们快到了。”

今日她一定要与方俭见上一面。

小荷撑着伞,梅舒兰捏起湿透的裙角,抬脚便跨进了茶楼。

她在转角处看到了那个青年。

方俭依然着了一席浅绿色的衣袍,手里端着那把展开的洒金折扇,看到她便走过来,眉眼含笑“小姐。”

“方公子身份也算高贵,不用如此称呼我。”知晓方家诸事之后,她便对方家的一切感到不适,而这其中,也包括方俭。

她紧紧盯着方俭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出些什么来。

这个对着她谈笑风生的青年,看起来颇为乖巧的弟弟——真的有表面看起来这么单纯吗?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方家的事情他知道多少?是毫不知情,还是全盘操控?

那天的相遇是巧合还是设计?是故意还是偶然?

“小姐的眉头皱了。”方俭伸手,未触到她的额头,梅舒兰已然退后了一步。

他的手在空中堪堪顿住,很快便换上了一副委屈的神情“……姐姐是嫌弃我了么?”

“不,”梅舒兰敛了敛眼底的神色,再度抬眸,眸光已是清澈“只是最近有些累了。”

“林允。”方俭朝身侧人吩咐“帮姐姐拿伞。”

林允领命,从一旁接过小荷的伞,放到了门口的竹篮里。

梅舒兰的眸光瞥过去。

倒是奇怪,今日茶楼的收伞的门僮怎么不在?

茶楼里昏暗。方俭的目光却很快瞥到了她湿透的裙角。

他皱了眉“姐姐的裙角怎么湿了?”

“无妨。”梅舒兰摇头,却被方俭拦住了去路“我带姐姐去认识的成衣铺吧,换一身衣裳。湿衣服穿着容易感冒,近日江南流感多发,姐姐要当心身体。”

梅舒兰眸光一凛。她猛地想起昨日在王府时,诸位大人讨论的话。

‘方家在好米中掺了霉米,以一定的比例掺入,寻常人不易察觉。’

但会引起整个江南的疾病。

她的目光瞬间凝重起来。

方俭将她的神色全部看在眼里,心里隐隐觉得她大概是知道了。

知道方家的事情了啊,小姐。

他眸光暗了暗。

可是怎么办呢?他怎么能离开他的小姐,小姐又怎么能离开他呢?

小姐不能离开他。小姐应该永远在他身边。

方俭眼底的目光沉了沉,又换上一副讨好的笑 “小姐,我先带你去换身衣服吧?”

…………

淮南王府。

“王妃,这些都准备好了。”信任的婢女已经将行李都收拾好,一旁魏书亭眼睛一眨一眨“娘亲,咱们去哪儿啊?”

兰馨如温柔地朝着孩子笑起来,勾勾他的鼻尖“去长安找娘亲的朋友们。娘亲教过你吧,见到娘亲的朋友应该喊什么?”

魏书亭眼睛转了两圈,小手在嘴角来回摸索,踌躇不定“嗯……喊姨母!”

“嗯,不错。但是在正式场合呢?”兰馨如满意的点头。

小孩站在原地思索一阵,回答道“……应该是姓氏后缀夫人,比如娘亲姓兰,那我应该叫对方兰夫人。”

“不错。”兰馨如揉揉面前孩子的脑袋“亭儿真聪明。”

“让春信跟着你吧,我不放心。”魏承平从门外掀了帘子进来。

“爹爹!”魏书亭奔跑过来,魏承平稳稳地接住儿子,蹲下来和他平视“跑的真快!不怕摔着?”

魏书亭摇摇头,眨了眨单纯的眼睛“爹爹会接住我的。”

“哈哈哈!”魏承平失笑。

逗小孩子真的很有意思。

坐在一旁的兰馨如却心事重重“怎么能让春信跟着我?他是贴身保护你的老人了,他来保护我,那你怎么办?”

“但你的安危最重要。”魏承平的目光在一瞬间认真起来,郑重道“他毕竟是当年跟着我的老人,如今也算学了点武功,保护你总不会有问题。”

看着眼前爱妻倔强的神色,他叹了口气,眼神柔下来,语气也软了几分“九儿,我不能失去你。”

兰馨如抿抿唇,从腰间摸出来一块牡丹纹的令牌,递到魏承平手里“这是我在离京前丹娘给我的,是为了防止一些突发事件。她在江南留的人手,你随便用。”

魏承平愣了一瞬,眉又皱起来“这块令牌这样重要,当然是留在你手里——”

“承平!”

兰馨如没忍住,还是大声吼了一声“我也很担心你!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对王府动手,你可听着。”

魏承平半响没抬眸,抬眼的一瞬间便看到爱妻含泪的眼“你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你明白吗?”

“是我错了,我错了。”魏承平眼见妻子的泪就落下来,赶紧道歉上前。

随身的帕子一点点抚去眼前人的泪痕,他好脾气地哄着“是我错了,我拿着令牌,我一定好好拿着。”

兰馨如点点头,二人在夕阳里再度相拥。

…………

夕阳堪堪落下,一架驾低调的马车驶出王府。

春信敛了衣袍,在马车里对着兰馨如和小世子跪下“在下就是拼了命,也一定护王妃和世子周全!”

兰馨如点点头,目光瞥向窗外的景色。

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竹林。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出自白居易《长恨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谢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兰泽令
连载中花径不曾缘客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