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疏离的拒绝

次日一早,因为前一晚的胡吃海喝,朱迪成功遭报应了,醒来后就感觉喉咙传来一股子火漂火燎的涩痛。

她今天的早饭很简单,一只水煮玉米和一颗水煮鸡蛋,忍着喉咙的不适,她将东西囫囵吃完,又泡了一杯去火的枸杞菊花茶,就匆匆上班去了。

但显然枸杞菊花茶对她是并没什么用的,强忍着不适把刘二姐昨天订的衣服给收完尾,给她送了过去。期间茶喝了不少,跑了好几次厕所,但喉咙却越来越不舒服。朱迪实在是忍不了了,她决定去药店买点儿药。

好在药店就在她的隔壁,去一趟很方便,门都不用关,直接过去就行了。

朱迪前脚刚跨出大门,就撞见了武倩,今儿她倒是难得的没有牵狗,只是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帆布袋子。

见她朝自己招手,朱迪以为她要来买衣服,只好停下站在门口等着她,“武姐,早啊,你这么早就来逛街啊?你手头抱着个啥子东西哦?”

“要出门啊?稍等一下哈,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过来。”

武倩拍了拍鼓囊囊的袋子,加快了脚步。

朱迪看她神神秘秘的样子不由升起了几分好奇,朝她迎了两步,“啥东西哦,还搞得神秘兮兮嘞。”

武倩跨上台阶,将袋子在朱迪眼前打开,“昨天你不是捡了根猫儿嘛,我之前捡到小猫儿时候买的羊奶粉儿还有点儿,就想着给你送过来。”

“咳,那猫不是我捡的。”

闻言武倩面上流露出几分为难之色,“那是被昨天那个小伙子带回去啦?话说,那个小伙子人长得还多撑头嘞,以前我啷个没有看到过喃?是你认得到的人不,认得到嘞话,你帮我送给他一下哇?”

这下轮到朱迪为难了,“对头,那猫儿就是他发现了,我就帮忙逮了一下。认倒是认得到,但就是七八年没见过了也不晓得他换联系方式没得,不一定能联系得上。”

“那啷个办喃?我这带都带出来了……”

朱迪叹了一口气,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没得事,你先放我店头嘛,改天我要是看到他了我帮你拿给他嘛。”

武倩露出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你看我本来想帮忙嘞,结果给你找了个麻烦,真不好意思哈。”

“小问题,武姐你也是好心噻。我替他多谢你了哈,我等会儿先给他打个电话,看能不能联系上他。”

“哦,对了忘了问了,那猫崽子咋个样了?莫得啥子事嘛?徐老师啷个说嘞嘛?”

“没事没事!徐爷爷给猫儿包到起了,说嘞是没得啥子事,只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幸好昨天晚上遇到你了,不然大晚上嘞不晓得还要折腾多久。”

听到这么个好消息武倩放下心来,事情也办完了,就要和朱迪告别。

朱迪礼貌性挽留,“坐一会儿再走噻?”

“不了不了,我还要去药店儿买药。”

闻言朱迪笑了,“那巧了,我刚好也要去买药。你等到我哇,我去把奶粉放到,我们一路噻。”

新街这边的建筑都是两间两间的商铺并列着修建的,楼高也就两三层左右,通常是下面商铺上面住人。和旁边的商铺中间再由一堵内凹的墙隔开,墙前随主人的喜好种上一棵不高不矮的树。

药店和朱迪商铺就隔着这么一棵树,走两步就到了。

也许因为是冬天,虽然街上其余店铺生意都不怎么好,但药店的生意还挺不错的,虽然药店生意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怎么也不算一件好事儿就是了。

因为前边儿还有好些人,都是一些老人家,朱迪两人也不特别急,索性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着。

武倩侧头瞅了瞅朱迪,开口道:“我就说今天听你声音咋个有点儿不对劲。是感冒了蛮?冬天衣服还是把穿厚点儿噻,感冒了多难受嘞。”

“不是,没感冒,就是昨天晚上辣条吃多了,今早上喉咙非痛嘞。”

武倩不客气地取笑道,“那你是好吃嘴儿活该!”

朱迪佯怒地瞪了她一眼,武倩收敛了笑,提议道:“哎,不过你可以买一瓶三黄片,这个治上火嘞喉咙痛最管效了,我不是喜欢吃辣嘛,经常牙龈肿啊喉咙痛,吃两三道就没事了。”

朱迪先记下了名字,问道,“你喃?哪儿不舒服嘛?”

“没哪儿不舒服,我是来给我家狗儿买药嘞。我昨天把狗儿牵出去溜的时候,一个没注意它就和别个家嘞狗配起了。”武倩皱着眉说完,显然为自己大胖狗被其他狗祸害了不大高兴。

但很快,她转而又兴高采烈地同朱迪分享起自己找到省钱又实用的养宠法子,“我网上看有人说这种情况可以喂人吃嘞避孕药,所以就想着来买点儿避孕药回去喂它吃。”

朱迪对养宠物无甚热情,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表面礼貌附和着,但实则忍不住在心底轻啧——瞧这就是她从不考虑养宠物的原因,畜生就是畜生,发起情来就是这样的。

中学时期某几个春天的中午,她记忆是尤其深刻的,当人群沿着路朝食堂涌动,总有几条流浪狗在一旁的草坪上,幕天席地便不管不顾了,而人群一旦发出或是起哄或是驱赶的声音,便似乎让那些匍匐在上的或比母狗大或比母狗小的公狗们更加地为之兴奋了。

固然不能拿人类的道德去要求动物,但每每回忆起这一幕朱迪就是觉得恶心。

两人又乱七八糟地闲聊了一会儿,终于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朱迪二人刚要起身排队,可巧这时,她的邻居卢老太步履蹒跚地拖着一张空荡荡的蛇皮口袋走了走了进来。

大家都是一个村子迁过来的,都是老熟人了,武倩见着了很热情地同她打招呼,把她让到前面,“卢嬢嬢,来买药啊,你今天出门得迟哦,不怕东西都被别个捡完了哦。”

卢老太乐呵呵地,“那么多垃圾桶,还害怕被别个捡完了,我大不了多翻两个就是了噻。”

朱迪发现了她今天格外别扭的走路姿势,关心道:“你咋子了喃?我啷个看你脸色不太好哦。”

“没啥子,人老了,毛病多得很。屋头药吃得差不多了,再来开点儿。哎,我这一年到头在吃药上花勒钱才多喃。”

她昨晚上半夜胃不舒服,醒了发现药没了,硬捱了一晚上没怎么睡,早上起来又硬撑着给孙女做了饭,才背着个空蛇皮口袋出门,想着先买完药,就直接去捡垃圾。

说话间已经排到卢老太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列满了密密麻麻药名的纸条子递给店员。

“小何啊,麻烦你帮我照着纸条捡一下药。”

取药的店员是个眼生的年轻姑娘,刚才听武倩说她是双一流大学的毕业生,姓何,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去城里找工作,而是来了他们这小镇上的破药店上班。

但她确实和一般的药店店员不太一样,这姑娘不爱笑,做事儿还有点儿轴,因此店长并不怎么喜欢,但因为她工资低、学历放店里也是个招牌,也就没舍得把人开了。

这不,她的轴劲儿就上来了,接过卢老太一长串的药单,越看她眉头拧得越紧。

卢老太见她不动,催促道:“姑娘,帮我照着单子上拿一下药哇。”

小何置若罔闻,表情不太好看,说出的话也不太好听,“你这些药都是哪个医院嘞医生给你开嘞?治啥子病嘞?”

卢老太被她这么一问愣住了,支支吾吾一阵儿答不上来。见她答不上来,小何死不肯给她拿药,非要让她答出个所以然来。

卢老太软了声气,对她一通好说歹说的,但她就是不肯通融,于是也生气了,“老了本来就病多,这些药都是我平常吃惯了的,我药快吃完了才来捡嘞,你给我照到拿就是了噻!非要把我当贼娃子审是几个意思嘛?是看不起我,觉得我给不起药钱!我跟你讲,我这辈子都没欠过哪个人嘞钱!”

后面有排队的人看见了,附和着让小姑娘不要为难老人家,但姓何的年轻店员就是寸步不让,甚至要让她去医院检查了再拿医生的药方再来取药。

最后动静大得,闹得正在蹲厕所的店长不得不匆匆赶了出来打圆场,她先把小何赶到一边,亲自给卢老太捡了药,刷了卡,再亲自把生气的老人家送出了店门。

她折返回来后,挂着脸,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像个锯嘴葫芦似的杵在那儿的小何训斥。

朱迪没有看人训员工的爱好,出声道:“老板,给我捡一下药哈。”

目送卢老太太走远的背影,武倩有些唏嘘,回过头来悄悄同朱迪道:“实话实说,我也觉得卢嬢嬢药吃太多了。”

和武倩分别后,朱迪吃了药,放下水杯,盯着柜台上的铁皮罐子看了一会儿。

她清楚自己从来就是个外热内冷的人,她之所以主动提出帮武倩转交东西,无非是因为想要找个联系封羊的借口罢了。

她很不喜欢欠人人情的感觉,但是她实在也是有点儿发憷主动联系封羊,毕竟年轻那会儿爱得恨海情天的,分手分得并没有多体面。而且按照封羊过去的性格,如果自己为了道谢想要约他见面,他多半是会拒绝的。

封羊是个念旧的人,手机号码大概率是没有换的。但朱迪不是,分手了七八年的前男友,联系方式她自然是记不清了,但是她有个手写备份重要信息的好习惯。

朱迪打开网盘,翻出拍照记录的手写电话簿合集,而后在手机里按下了那串已经很陌生的号码。

熟悉的声音很快从听筒那头传来,似乎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喂,您好,哪位?”

“是我,朱迪。”

朱迪回了这句话后,电话那头有一瞬间的沉默。

朱迪仿佛没有察觉,若无其事地像是和一个老朋友一样闲话家常起来,“猫崽子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显然被这个问题打得有些猝不及防,顿了顿,“今天看起来状态好很多了。”

“哦,那就好。” 闲话完,朱迪直接切入主题,“昨天晚上牵狗的大姐你还有印象吧?”

“是……武姐对吗?”

“对没错,你记忆一如既往的好啊!她今儿早上给猫崽子送了一罐羊奶粉过来,知道是你捡回去了,就托我转交给你。你看是下午等我下班了给你送过来,还是你什么时间方便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朱迪转着笔静静地等着,也没催。

这次过了半晌电话那头才再次传出声响:“麻烦你稍等一会儿,我过来取就好。”

收到回复朱迪心底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简单回了个“行”就挂了电话忙碌了起来。请人吃饭是不可能的,干脆就等他过来拿奶粉儿的时候自己一并把谢礼送了。

朱迪的视线在店里逡巡一番,昨天她看见对方衣袖上的标志,才想起来那是自己早年亲手做了送他的衣服。

她自然不可能自作多情到对方是对她这个前女友念念不忘,这么多年还留着那件衣物,那肯定是对方认可她的审美与手艺。

但她很久没做过男装了,于是就在店里挑了一套她估摸着还挺适合对方的外套。抬头刚好看见对面挂着一条深灰色围巾,想到昨晚上他的那条染血的围巾,干脆一并拿了起来。多多少少算是半个救命之恩,朱迪也没有吝啬。

刚把东西装好没多久,封羊就过来了。

朱迪远远看见他出现在店门口,笑得十分热情地开始同他打招呼:“早啊!”

“早,”封羊看着她有些刺眼的笑容,礼貌地轻轻颔首。

朱迪将早就装好的两个袋子递给他,“在这里,拿去吧。”

“麻烦你了。”封羊说完,接过东西没有丝毫停留的意味,就要和她告别。

朱迪没有松开提着袋子的手,转而递上另一个袋子,“等等,还有这个。”

封羊站在原地看着她,却没伸手接。

“昨天你救了我,我还没有正式谢过你呢,这是谢礼。”

“不用了,举手之劳。”

朱迪挑了挑眉,“怎么,在你眼里我的命难道连一件衣服都不值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封羊有些头大,叹了一口气:“只是真的不必破费了。”

两人又是一番拉扯,最终封羊还是拗不过她,“好吧,多谢了。”

“对了,还有这个。”见他收下,朱迪又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包装好的纸袋子,递过去,笑盈盈看着他道:“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呀!还有两天就过年了,这个就当是我给老同学新年礼物啦!”

封羊有一瞬怔愣,回过神来低声跟着道了一句,“新年快乐。”说完逃也似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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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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