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封羊送到旅馆,再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朱迪脱下满身风霜,却不觉得有多疲惫,她总是精力很旺盛的。
她把零食一口气全从口袋里倒出到茶几上,发现几乎都是她爱吃的零食,心情就更好了一些。
去洗了手,回到茶几边上端正坐好,朱迪很郑重地拿起一包辣条,撕开包装袋,小心翼翼地捻起一根,珍重地正要往嘴里放。
果然,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就这么细嚼慢咽地仔细品尝了两三根后,在饥饿的催促以及食用香精的诱惑下,朱迪失了耐性。她两手握住辣条底端,从下往上一挤,然后就是囫囵地一大口。
这么一口下去,香辣的油花在唇齿间迸溅,霸道的辣味刹那间充斥满口腔,简直不要太过瘾!本就没有吃晚饭,这下可算是被彻底被勾起了食欲。
很快,一整袋辣条被她消灭得干干净净。
将包装袋扔掉,朱迪看了看自己粘满调料的指腹,还是没忍住嗦了嗦手指,而后她又意犹未尽地继续撕开了第二包,接着是第三包、第四包……
桌子上的零食堆肉眼可见地渐渐瘪了下去,但垃圾桶却渐渐鼓了起来,很快原本空空荡荡的垃圾桶里就被食品包装袋填满了一小半……
吃到后面,朱迪完全不顾及形象地直接拿着包装袋仰着头往嘴里倒,残渣和辣椒屑掉得满身都是,看起来埋汰极了,但她心里却实在是痛快极了!
她总是喜欢把最喜欢的东西留到最后,所以她总是很难停下来的。偶尔大脑理智地向她发问——这么胡吃海喝会不会出问题?
但下一瞬,**立即就占据了上风,她丝毫不费工夫地就说服了自己——真出问题了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终于,在第四杯水下肚时,朱迪打了个泛着辣条味的嗝,再也往胃里塞不下去东西了,这才舍得停止了一场堪称疯狂的进食行为。
朱迪将水杯放回桌上,看了看杯身上沾满的油腻腻的指纹痕迹,又垂头看了看自己撒满了辣椒面儿的衣服,以及散落满地的零食渣渣,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很想笑。
其实她是有点儿洁癖的,但此时看着这一片狼藉,她却觉得自己内心的愉悦达到了巅峰。
瘫坐着休息了一会儿,朱迪用湿巾纸简单清洁了一下手,拿出手机随意点开一本小说让AI自动朗读起来,又将沾满辣椒面儿的衣服一扔,然后就把自己摔进大号的懒人沙发里,脑子里便什么也不愿意想了。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门口都是新贴的红对联,邻居小孩正和她在院坝里争抢她手里的一把鞭炮,一旁讨厌的弟弟不来帮忙就算了,还突然看着她放声大哭起来。
邻居小孩趁机拿着打火机跑了,她刚迈开腿去追,迎面冷风吹来突然感觉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整把鞭炮不知怎的竟全都燃了起来,火花四处飞溅在她的厚棉袄上,以及……半边脸上。
后面乌泱泱来了很多人,然后是她爹妈铁青的脸,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俩吵了起来。再然后是奶奶抖着浑身的横肉气喘呼呼地破门而入,指着他们的鼻子在骂着什么。
接着,她被圆滚滚的奶奶背到了还不怎么老的徐大夫家,她像个玩具一样傻呆呆地被摆弄一阵后,又被奶奶拎回了家。
忽然眼前画面只剩下一盏晃眼灼热的白炽灯,她努力聚焦,发现是奶奶正拿着白炽灯烤着她结满可怖痂痕的半张脸。
黄色黏稠的脓水被灼热的灯光烤得从痂痕缝隙流出,脸上就像爬满了蚂蚁,又热又痛又痒。她忍不住想去挠,但奶奶粗壮有力的手,像抓小鸡仔一样牢牢钳制住她试图作乱的爪子。
偶尔眼前又有爸妈和弟弟的身影一晃而过,他们晃过的眼睛里总带着一些细碎的刺人的东西,是想藏住但又总会不经意流露出的微末的看到脏东西的嫌恶。
再后来她逃啊逃,逃到了大城市。她很喜欢工作,也总是很忙,甚至因为工作太忙忍痛和很喜欢的男友提了分手。正忙得焦头烂额、昏天黑地之际,终于,一个突然的电话让她停了下来。
紧接着,医院病床上,是一张插满管子,枯黄的,因为骤然失去了脂肪而变得皱巴巴的老太太的脸。
那张皱巴巴的脸,见她来了,冲着她挤出个很丑的笑。那双干巴巴的手拿了根香蕉想要递给她,好像意识不到自己正在无知觉地颤抖着。
这双曾经强壮有力、能牢牢钳制住自己去撕破伤痂的手,是什么时候成了这样的呢?
后来,爹妈好像说了很多话,她不知道自己听进去没有。再后来,她匆匆地去了银行,颤抖着手将一笔钱打到了爸妈的账上。但还没来得及再回到医院,她又被一个电话叫走了,飞回了那个繁华喧嚣、物欲横流的大城市。
后面她破产了,那个大城市不再容得下她,她只好灰溜溜地回到那个她拼尽全力走出去的地方。但等她拖着行李,风尘仆仆回到村子里时,整个村子一片荒凉,竟连一间房子都没有了,仿佛她走错了地方。
然后她到处找啊找,在漫无边际的混沌中找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间亮着灯的房子,透过窗口可以看到屋内一家三口气氛融融吃着美味大餐的剪影。暖融融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但当她推开门时,那几道剪影转头看向她的却是三张模糊狰狞的面孔,三双黑洞洞的眼睛齐齐盯向她,警惕地看着她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好像下一瞬就要把她拖进去吃了。
她透过缝隙发现,桌上所谓的美味饕餮其实是干枯的老太太,老太太正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痛苦地呻吟着,嘴里无助地呢喃着“救命……救命……”。
朱迪从噩梦中惊醒,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十二点。
也是巧了,正好这时微信提示音响了,点开一看,居然是她那很久没联系过的弟弟发来的消息。朱迪动作顿了顿,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开了语音。
很意外的,对面是一个很熟悉、亲切,又因为虚弱没从前那么中气十足,而显得有些陌生的女声,“大娃儿,今年回屋头来过年哇?奶奶今年子专门给你装了你喜欢吃的甜香肠。”
像是怕让她为难,那边紧接着又发来一条语音,“不回来也没关系,我喊你弟娃儿给你寄过来。”
朱迪出神片刻,才按下了输入键,“嗯,不用寄奶奶,等我过年回来拿。”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等了许久,在她回复的瞬间立即就回了消息,语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高兴,“吃过晚饭没哇?要按时吃饭哦。”
“嗯,正准备吃呢。”
“要得要得,那你慢慢吃饭哈,奶奶不打扰你了。”
朱迪强压下声音里的哽咽:“我过年就回来看你,你也早点儿早点儿休息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