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迪刚踏进麻将馆,就和陈六姐撞上了视线。
“哎哟,小迪等你半天了,你终于来了!这边、这边!”
陈六姐是个长相富态、眉眼活络的中年女人。朱迪刚坐下,她就迫不及待地探过身子,对着她上下扫视了一通。
紧接着她就用她那朱迪听了很久,却依然不习惯的尖锐嗓音连珠炮似的发问:“干啥子切了喃?啷个子搞这么久才过来?”
还不等朱迪回话,她对面,一位顶着一头精心打理的短卷发,穿着打扮看起来都挺讲究的老太太也跟着对她发起了难。
老太太姓谢,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很有些管人的习惯。她嫌弃地看了朱迪一眼,扇了扇鼻子,“你娃儿身上好大一股烟味儿!跟你说了好多盘,年纪轻轻不要抽烟、不要抽烟!非不听,你想以后跟你陈爷爷一样变成个齁ber嗦?”
朱迪讪笑着讨饶道:“谢老师,谢嬢嬢!我发誓都很久没抽过了!就是今天心情不好,所以……”
谢老师冷哼一声表示对她糟蹋自己身体的行为不满,还想骂她两句。又突然想到她之前跳河自杀的事儿,忍不住拔高嗓音,“你娃儿又爪子了嘛?无必然又想到你之前在杭市那边的事情啦?莫跟我说你又想不开了要闹到要死要活嘞!”
坐在她旁边的一个戴着毛线帽的胖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儿,示意她别哪壶不开提哪壶。王绣芳对自己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闺蜜真是没话讲,要是按现在年轻人的说法她就是情商低不会说话。
阻止自己老闺蜜继续喷刀子后,她朝朱迪露出一个和蔼得有些过了头的笑,小心翼翼地问道:“女娃子,你没得事儿噻?有事情你就跟我们这些嬢嬢说,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憋到起,摆出来心头就舒服了。”
陈六姐也对她之前的事情心有余悸,夹着嗓子跟着劝解,那一贯尖锐的嗓音难得地竟成了轻声细语:“对噻,实在不行我们今天不打麻将了,找个地方切喝茶一起摆哈子龙门阵也可以噻。”
朱迪自诩是个已经被反复无常的人生经历拷打得刀枪不入的人了,但有时候就是这样,别人不经意的关心,格外地让人突然鼻尖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住这一瞬想要流泪的冲动,笑嘻嘻地朝几人道:“害,哪能啊,那事儿在我这儿早就翻篇了。我现在看得开得很,钱嘛,没了嘛,大不了就切抢噻。”
“嘿你个女娃子!天天东说西说的,看我不给你两锤子!”
朱迪躲过谢老太太的攻击,顺势起身按了机麻的色子键,一边飞快地掐头去尾说道:“哎哎哎,好了好了谢嬢嬢!我跟你们讲嘛,也不是多大个事,就是今天我过路的时候,有根树丫丫突然断了,差点儿掉下来砸到我脑壳,幸好有个过路人拉了我一把。看在我这么倒霉的份上,这把我甩色子没得意见噻?”
“甩,你甩,那你没得事嘛?”
“我倒是没得啥子事,就是那个帮忙的人跩到起了,走路都还有点儿一瘸一拐的。本来我还说想载他切医院看一哈的,但是他不晓得接到个啥子电话,着急忙慌地走了。幺鸡,有没得人要?”
“碰起!”陈六姐一听就火了,用力推倒两张幺鸡。“哦呦喂!我早就给居委会反应过,喊他们喊人来把那些路边的树枝丫丫砍一哈,硬是拖拖拖!结果喃,你看一哈嘛!我明天必须再去找他们摆一下龙门阵!三万!”
谢嬢嬢紧跟着用力甩出一张二条:“这个要是砸到人那不得了!明天我跟你一路切!必须喊他们给个说法!”
王嬢嬢也一脸义愤填膺地附和着她们二人。
朱迪见她们几个越说越激动,忙安抚道:“嬢嬢些、姐姐们,算了算了!马上就过年了,闹起来也不安逸噻。”
她心里的确对这件事儿没多大怨气,糟糕的经历多了,她觉得自己近年来的处事态度已经平和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
但显然不能这么说出来让好友白给自己抱不平,怪伤人感情的,于是在其他人不赞同的眼神里,她正色道:“但这个事情确实很严重!这么大个安全隐患不处理啷个得行嘛!我店门口有监控,等我今天晚上回切就把监控拷出来发给居委会的,喊他们赶紧把那些树枝丫丫该砍的砍,该锯的锯!”
说着朱迪故意给正气鼓鼓的陈六姐喂了张牌,“来来来,莫气了莫气了,八万要不要嘛?陈陆姐你之前不是喊到要碰得嘛?”
“哎,要!哎,行嘛行嘛,要是他们继续拖起不整,我真的要去找他们摆一会儿龙门阵了!”
经朱迪这么一打岔,席间气氛才重新松弛下来。
王绣芳的注意力立刻转回了最初的话题上,好奇地问道:“所以说,小迪啊,救了你那个是哪个嘛?你回头可得记到好好谢谢人家,改天啷个说也要请别个吃顿饭噻。”
“肯定噻!是个……是个好多年没见过的初中同学,不过别个有事先走了,改天有机会肯定请。”朱迪虽然嘴上应承着,但心底却有些发憷,毕竟请一个被她甩了两次的前任吃饭,怎么想也怪怪的,这人情怕是不好还咯。
“初中同学?”
见她们追问,朱迪只好大致说了说:“嗯,谢嬢嬢有可能认得到。他奶奶是我们这儿嘞人,姓元,之前据说也在村小教过书。”
“姓元?我们这儿没几家姓元嘞,还是当老师嘞……”谢茕皱眉沉思片刻,突然一拍桌子道:“是不是叫元香!”
朱迪也有点惊讶,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谢嬢嬢还真认识。
“对!谢嬢嬢你记性还是好哈!”
谢茕却叹了一口气,目光像是在回忆,“元香啊,她之前确实在我们小学里头教书的,她性格强,能力也强,没好久就调走了,又听说后来嫁到了外地。说来也是造孽,她妈老汉死得早,她个女娃娃在外头打拼大半辈子。都说落叶归根,老了得了病想回来喃,哥哥弟弟些又都搬走了,就她男人还有个孙娃儿陪到她回来住了不到半年,人就没了。”
王嬢嬢也插话道:“我也有印象,元老师死了之前,逢年过节她们一家人还会回来一趟给老先人些上哈子坟。后头元老师死后听说好像把遗体捐出去了,这边也没得她嘞坟,就没见到这家人回来过了,咋啷个又突然回来了喃?”
她们这天聊得陈六姐插不上话,因为她压根儿不认识这家人。
这搞得,四个人里,像就她一个外人似的。
陈六姐忍不住开口岔开话题,“哦对了,小迪啊,这段时间铺子上水电啥啥子的,如果出了问题你先个人处理到哈。过几天等我老公放假了,我们一家人要回我娘屋头住一段时间。”说话间她圆滚滚的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
王嬢嬢闻言打趣道:“哟哟哟,哪个不晓得你嫁得好,老公对你好就不说了,公婆也都是通情达理的,年年过年都是回你娘屋头过嘞。”
早就过了被人打趣会脸红害羞的年纪了,陈六姐一脸的无所谓,“害,说这些。”
接着她又朝朱迪挑了挑眉,“小迪啊,你不是喜欢吃酱肉嘛,过完年要不要我给你匀点儿出来?我老妈妈自己弄得,味道你晓得嘞噻!”
酱肉两个字一出,朱迪瞬间两眼放光,之前在陈六姐家尝过那个酱肉后,那可是让她一直念念不忘!
“要要要!我真的都念了好久了,我就不跟你假客气了哈,你给我搞点儿回来哇!但话说在前头,你不要再免费给我塞东西了,钱多少也收点儿我的噻,不然二天我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继续找姐你要了!”
“成成成。”陈六姐本来想说送她的,但听她这么说了,又想着她那个说一不二的爽利性子也就作罢了。只是默默盘算着再给她多加些添头好了。
王嬢嬢是个爱凑热闹的,忍不住也插一脚道:“哎哎哎,小陈,你娘家那边那个牛镇烘肘我在网上刷到过,你顺便也帮我也带点儿回来噻,钱我到时候转你。”
谢嬢嬢也跟着凑趣:“嘿,小陈,你那个烘肘也给我也带两根回来尝一下噻。”
顺手的事儿,陈六姐很乐意给朋友帮帮小忙:“莫得问题哈,都带都带。”
谢嬢嬢理着牌,忽然想起来朝朱迪问了句:“对了,小迪,你今年过年准备得哪儿过喃?去你妈老汉那儿蛮?”
朱迪手上摸牌的动作顿了顿,但很快又恢复自然,抽出一张不要的牌甩到桌上,浑不在意道:“没,现如今他们巴不得离我八丈远,生害怕我找他们拿钱,啷个会喊我过切嘛。”
王嬢嬢闻言,瞪了谢嬢嬢一眼,又暗地里轻踢了她一脚——她有时候真想把这老闺蜜的嘴给缝起来,在学校里训惯了孩子,说话就不爱过脑子,老往人心窝子戳!
她忙找补着替朱迪鸣起了不平:“你说,都啥子年代了,你这个妈老汉还搞重男轻女的那一套!”
陈六姐也接茬道:“就是说噻,哪儿有他们那样当妈老汉嘞嘛!做些事情来硬是搞笑得很,一家人悄摸搬了家居然都不给自己女说!”
朱迪听了她们的打抱不平只是笑了笑没怎么在意,她要是那么容易生她爹妈的气,她老早就被气死了。
此刻在她心里,他们甚至不如自己手里的这张牌重要,这么想着,朱迪用指腹摩挲着牌面的花纹,挑了挑眉。
翻开一看,果然是她想要的!
她清了清嗓子,拔高了声音,笑吟吟地故作夸张道,“哎呀嬢嬢姐姐些,打麻将就莫分神了噻。我自摸了哈!清一色龙七对,自摸三家,这把你们要大出血了哦!”
……
打麻将这件事是相当适合用来消磨时光的,不知不觉间天就黑了,原本热热闹闹的麻将馆里没剩几桌人了,朱迪她们也准备散场了。
朱迪从手里一大把钞票里抽出几张放到桌上作为台费,捏着剩下的钱朝其余几人扬了扬,提议道,“姐姐些,走噻!今天我是大赢家,请你们喝羊肉汤,切不切?”
“要得哇!”
陈六姐话音刚落就接到了她老公打来的电话,她敷衍两句,“你煮好就个人吃莫等我,今天我在外头吃。”就掐断了电话,朝还在犹豫的其余两人道,“你们两个老姐姐也是,莫管屋头人了,无必然他们那么大了还弄不到饭吃吗?今天就我们四个一起去潇洒一顿!”
“那走?”“走就走!”
……
冬天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下肚是再舒服不过的。
吃完羊肉汤出来,朱迪觉得寒风都好像染上一层暖意。
陈六姐一屁股坐上自己的小电驴,喟叹地呵出一口白气,“老街上的这家羊肉汤味道就是巴适!”
她取下挂在车把手上的头盔,一边戴头盔一边不忘扭着头朝朱迪喊话,“谢了哈小迪,等下回我赢了请你们切刘二姐那儿吃荤豆花儿!”
朱迪站在门口笑着朝她们挥手告别,“要得嘛,那我们几个可就等着宰你一顿了哈!”
“那我就先走了哈,拜拜!”
“我们也走了哈。”
“雪天路滑,你女娃子路上骑车一个人注意到点儿!”
和这些老姐姐们一一道完别,看着她们骑着小电驴说说笑笑地消失在茫茫大雪里,朱迪心里忽然漫上一阵说不清的寂寥感。
好像大家在外面玩得尽兴后都总是迫不及待地往家赶。
可她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她不想回家。
朱迪结完账后,没骑车,她就那么推着车,在老街上慢慢地走着。
踱步在昏黄路灯下愈发显得苍凉的老街上,热闹散去后的冷清总是格外刺人,她想。
这条老街在她小时候其实特别热闹,沿途开满了各式各样的杂货铺,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再往前走的街道尽头就更热闹了——每到逢场天,天不亮,街两边就聚满了挑着扁担来卖菜的农民,各色的水果蔬菜在街两边摆成一字长龙,路口更是经常被赶集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但,自从社区规划了新的农贸市场后,这里便迅速没落了。
曾经的商铺搬的搬、关的关,一眼望去只剩下一排排破旧老房子的空壳子。零星几家还在苟延残喘的老店,也是门可罗雀。放眼望去,也就街道尽头的一家菜鸟驿站还稍微聚着点儿人气儿。可就算是有人来取快递,也是匆匆地来、匆匆地走。
走出这条被时光落下的老街,朱迪被十字路口升腾起的一股白烟吸引了注意力。
走近了看,原来是有人在对面路口处支着个烧烤摊。夜色里,白烟裹带着炭火与食物的香气袅袅升起,满满的烟火气,在一片雪色的街景中显得格外温暖诱人。
她不自觉地驻足在烧烤摊前,明明刚吃过晚饭,身上也还留着羊肉汤带来的暖意,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心里和胃里都很空,她忽然特别特别想往肚子里继续填点儿什么进去。
等把盘子递给老板时,看着满当当的菜,朱迪怔了一瞬,却懒得再放回去。
算了,吃不完明早热热还能当明天的早饭。
临到家前,她特意去超市买了几瓶啤酒。寒冷的夜晚,她需要些食物和酒精来填满心底突如其来的那阵儿莫名的空虚。
到了家门口,朱迪脚步在楼梯口顿了顿。眼前,成片成片的废纸壳子胡乱堆砌地占满了整个本来就不甚宽敞的过道,让人根本无处下脚。这层楼就两户人家,隔壁邻居是个收废品的老太太,老是在楼道里堆些纸壳子、塑料瓶。
看着又被堵住的门,朱迪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将纸壳子一块块拾起来叠好。半晌后,她扶着墙站起身,看着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靠在墙角处像小山堆似的纸壳子,犹豫了片刻还是敲响了邻居家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