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迪没骨头似地靠在柜台上,单手支着脑袋,目光涣散地盯着橱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出神。
这雪都下三四天了,到处都被搞得白惨惨的一片,一开始的新奇劲儿过了,就觉得怪无聊的。
要说吧,这镇子也是古怪,平日里人流量也不小,但一到了年关,大家伙儿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就导致了,最近一个礼拜,她店里生意都冷清得很。
今儿一整天,她刷手机都快刷吐了,也没等到半个顾客上门。
好在同样无聊的人不止她一个,这不,正在上班摸鱼的好友给她发来了一个视频。
刚想点开视频,恰在这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陈六姐,是她这间铺子的房东,也是她的牌友。
朱迪停下了点开视频的动作,先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立即传来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
“喂,小迪哇,得干啥子哇?”
也不等她回答电话那头的女人自顾自地道:“这大雪天反正也莫球得啥子人逛街,你过来跟我们一起搓麻将噻。刚好我明天就要回娘屋头过年了,咱们几个乘过年前再聚一下,就当是提前一起过个年了。”
那很有特色的尖嗓门震得朱迪耳膜发痒,她把手机稍微拿远了点儿。
“是六姐啊,都有哪些人喃?”
“我、还有谢老师跟王嬢嬢,三缺一就等到你了,你搞快些过来哈!”
说话声伴随着一阵嘈杂的背景音,显然对面人已经是在麻将馆里了。
朱迪答应得很果断,“要得嘛,我收拾一下,关了门就马上过来!”这也没生意上门,她一个人搁这儿枯坐着怪无聊的。
朱迪挂了电话,抓起包和外套就迫不及待出了门,飞快锁好门,就朝着街边不远处划出的停车区走去。
她一边穿着外套,一边翻着手机点开刚才朋友转发给她的视频,是一条营销号的视频,内容是一个大馋丫头深夜发帖怀念前任做的香辣蟹。
朱迪笑着看完视频,因为走路不方便打字,索性直接点开语音输入,“哎,说真的,我也蛮想念我前男友做的话梅排骨……啊!”
下一瞬,她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重重一拽,猝不及防之下,她仰躺着朝地上摔去。
紧接着,一道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在她耳边炸开。
“嘭!”
伴随着的是一阵儿铺天盖地的冰渣子、碎沫子朝她兜头扑来,糊了她满脸。随后,几步之外的停车区里响起各种车子此起彼伏的刺耳啸叫声。
“呸呸呸。”
朱迪吐出不小心吃进嘴里的冰渣子,又抹了把脸,再睁眼就看见离自己不到一公分的地方,正躺着一截手臂粗的断枝。
朱迪感觉自己头顶有点凉飕飕的,下意识伸手抓了一把,抓下片结冰的树叶子。
看着手里的树叶子,意识到自己差点儿被根树枝开瓢,她将树叶子重重扔远,心里升起一阵后怕。
刚才得亏了有人拉了她一把!
对了,那人呢?
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温度,朱迪后知后觉自己正压在对方腿上,赶忙爬起来,一回头就看见个瘦高个儿男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男人大半张脸藏在围巾里,鼻梁上架着的一副黑框眼镜儿,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镜片已经完全被他呼出的水汽凝成的白雾覆盖住了。
虽然看不到此刻男人面上神情,但听着他那格外粗重的呼吸声,明显瞧着就是一副摔狠了的模样。
朱迪怕对方伤了骨头,不敢立即上前去把人扶起来,但就那么让人躺雪地上也不是个事儿。
她没多犹豫,当即就取下了自己挎着的包,抬起对方脑袋,塞到下边儿当枕头,心想着好歹不能让人光着脑袋睡在雪里。
又耐心地等了会儿,瞧着对方呼吸稍微平缓下来后,她这才躬身靠近对方,温声询问道:“你啷个样了?撞到哪儿了?还能不能动?要是不得行我给你打个120?”
“没事儿,不用,腿肚子磕到马路牙子上了,我再缓缓就好了。”
清朗的声音从缠住半张脸的围巾低下传来,有些闷闷的。
讲普通话?不是本地人?
朱迪出于礼貌跟着换成了普通话,“好,那我先不动你。我就在你旁边,你缓过劲儿了就叫我,我扶你起来。”
说罢,朱迪没再出声打扰,退到一旁等着。
讲普通话的?不是本地人?
朱迪出于礼貌跟着换成了好久没用略显生疏的普通话,“好,那我先不动你。我就在你旁边,你缓过劲儿了就叫我,我扶你起来。”说罢,没再出声打扰,静静等着对方缓过劲儿来。
出于职业习惯,她打量起面前这个好心男子的穿着。
人长得是瘦瘦高高的,穿着一身黑色羊绒大衣,从一些关节部位的磨损看得出衣服应该有些年份了,但整体保养得不错,料子看起来蛮好的,版型裁剪也十分地恰到好处。
这外套还怪好看的,以前有段时间她的设计风格就是这样的,朱迪在心底默默评价。
她这下十有**肯定了这人是从外地来的了,因为他这身行头完全不在这镇上男士们的冬季穿搭里,一件能把人从头到脚裹成蝉蛹的深色羽绒服,或者一件长到脚踝的军大衣才是当地小镇上男士们的冬季最佳时尚单品。
这么想着,她的视线忽地瞥到地上不远处躺着个黑色的挎包,应该是这个人的,朱迪走过去将它拾起。
一回头,就看见那人已经挣扎着坐起来,怀里还死死抱着她的包。
今儿这遭真也是碰巧了,封羊刚下车,在导航上输入了旅店地址,正拿着手机转着找着东南西北。
听到一个路过的女人在和朋友打电话说想前男友做的菜,出于人类八卦的本性,他下意识瞅了一眼儿,结果就看见有根树枝被雪压断朝她头顶砸去。
情况紧急,他想也没想当即就冲过去拉人,因为路上结冰了太滑加上他用力过猛的缘故,他连带着那个女人一齐摔了个人仰马翻,但好歹是躲了过去。
不幸的是,他小腿肚子正正磕到了马路牙子上,好巧不巧的,又被那女人后背给一撞,当时就给他痛得直抽凉气,好半天都缓不过劲儿来。
不知道隔了多久,等那口气儿终于顺了,察觉到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他心里就是一个咯噔。
包呢?
心底暗道一声遭了,他瞬间肾上腺素飙升,忘了腿肚子的痛,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坐了起来。
可眼镜儿上全是雾,他一时看不清周遭,只能慌忙地伸手在周围一顿摸索。
呼!还好,找到了!
封羊迫不及待地把失而复得的包揽进怀里。
只是……等等,摸着手感好像不太对?别是摔坏了吧?
他一只手取下眼镜在围巾上囫囵擦了擦,慌乱地戴回去,另一只手哆嗦着去够包上的拉链,生害怕打开拉链看到些让他痛心疾首的画面。
朱迪刚捡了包,转过头回来就看见这么……戏剧性的一幕,忍不住嘴角抽搐。
她清了清嗓子,走过去,将手里的包塞进对方怀里,“喏,你的包,刚在旁边捡的,”又伸手去拽自己的包,“你手里这包是我的。”
“啊?”封羊有一瞬间呆滞,反应过来后立马松了手把包还了回去,然后开始为自己的冒失疯狂朝对方道歉。
朱迪没在意,指了指他手里的包,“我看你挺紧张它的,你快看看里边儿东西摔坏没有?”
封羊见对方没生气,松了一口气,重新戴好眼镜,眼前的世界终于恢复清明。
他打开包后仔细确认过里面的东西没坏,抬起头来,将捂住口鼻的围巾往下扯了扯,眼睛里全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太好了,万幸东西都还好好的,没被摔坏!太谢谢你了!”
朱迪正埋头清理着自己包上面粘着的碎雪粒子,闻言摆了摆手,说着俏皮话,“哎,瞧你这话说得,怎么着也轮不到你给我道谢啊。该我给你说谢谢才是,今儿要不是你我估计脑袋得开瓢。”
见对方想要起来,她匆匆将包重新背好,然后去帮忙搀扶起对方,“对了,你腿怎么样了?我看你摔得有点儿凶,要不然我还是带你去医院看一下嘛。”
说着又帮忙拍了拍他外套上沾着的脏污,“不好意思,你的衣服……”
蓦地,朱迪说话的声音顿住了,她视线定定地落在男人袖口处那熟悉的纹案上。
“怎么了?”封羊以为自己衣服坏了,有些紧张,忙侧头去看。
恰好此时朱迪一个抬头,四目相对间,气氛突然开始凝滞。
封羊先开口打破了平静,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好久不见。”
朱迪回过神来,跟着扯出个同样客气的笑,“是啊,好久不见。你近来过得怎样?”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
天就这么聊死了,沉默和无由来的尴尬,一时之间就这么在二人之间蔓延。
朱迪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氛围,忍不住想说些什么,视线落到他的外套上,“这衣服你还留着呢?”只是开口间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涩然。
“嗯,穿习惯了。”
“你……”
“我……”
两人一同开口,突然封羊兜里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封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随即略微歉意地看了一眼朱迪,“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啊,没事儿没事儿,您接。”
朱迪没等多久,封羊挂断电话匆匆走了过来,他面上露出几分焦急的神色,“抱歉啊,我这边儿突然有点儿急事儿,就先走了。”就提着包又匆匆走了。
但没走两步他又转身,“对了,如果你想吃话梅排骨,我晚一点儿把食谱发给你。”顿了顿,“如果你还没换手机号码的话。”
朱迪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略显匆忙的背影,手指抽搐了一下,她突然的烟瘾犯了,但她其实已经戒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打开包发现戒烟用的薄荷糖已经吃完了,但角落里还有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遗落的香烟。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将它取了出来。点燃,用力吸了几口,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压制住内心奔腾翻涌的情绪。
算了,还是先去赴那三个老姐姐的约吧。
朱迪克制地吸完最后一口,用力将浊气合着吸入肺部的烟气一并吐出,随即按灭烟头,跨坐上了摩托车。
带好头盔,又搓了搓冻僵了的手,戴上手套,插好钥匙,点火朝另一条街的麻将馆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