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求神拜佛没有用?

那我要问问我未来的男朋友是不是你。

——《月亮日记》

江初月做事向来三分钟热度,练字的事没坚持几天便抛之脑后。

十月初的江菀,热得不讲道理。

她正趴在书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用这种方式为自己降温。

窗外的蝉叫得有气无力,拖得长长的尾音像是也嫌累一般,叫几声歇一阵,歇一阵又叫几声。

林栀从前面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什么?”

江初月把脸从桌面上抬起来,眼神幽幽,像只被晒蔫的猫:“为什么人要考试?”

林栀笑出了声。

江初月又趴回去了。

接连几次小考的打击让她喘不过来气。

虽然说不上考得多差,却是那种会一点又不全对的感觉,像鞋子里进了沙子,倒不出来,走路又硌得慌。

她多希望时间能够慢点走。

最好慢得像是蜗牛爬过青石板,最好慢得能让她在这个下午多趴一会。

可期中考试却不会因为她不想来就放慢了脚步。

它一天天逼近,像一块压在头顶的乌云,甩不掉,躲不开。

*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周五放学,林栀收拾书包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江初月正望着窗外发呆,闻言愣了一下:“复习什么?”

“……期中考试。”

“哦,”江初月点点头,“还没开始。”

林栀沉默了两秒:“下周一就开考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江初月用笔戳了戳自己的脸,认真地想了想:“周日晚上吧。”

林栀看着她,眼神复杂。

江初月被看得心虚,小声补充了一句:“……开夜车。”

林栀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祝你成功。”

“我妈今天过生日,我先走了哈。”林栀丢下这句话后背着书包走了。

教室里空了大半,只剩稀稀落落几个人还在收拾东西。

江初月趴在桌上,盯着天花板。

她深知自己的性格,明知自己不努力却又不甘心堕落。

每每想要学习时,看着那些公式却动不了笔。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好像这样就可以屏蔽掉外界的喧嚣。

旁边传来翻书的细碎声响。

她偏过头。

季知序正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移动得飞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江初月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做题的样子很专注,偶尔停顿一下,皱皱眉,然后继续写。

那只拿笔的手还是那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季知序。”

她坐直了身子,喊他的名字。

季知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

“怎么了?”

江初月眨眨眼:“你期中考有把握吗?”

他看着她,没说话。

那眼神好像在问:你问这个干嘛?

江初月也不在意,继续说:“你成绩那么好,肯定没问题吧?”

他还是没说话。

江初月等了两秒,见他没有接话的意思,干脆站起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走。”

季知序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拽住的袖子,又抬头看她。

“……去哪儿?”

“校史馆。”

“干什么?”

江初月理直气壮:“拜神。”

季知序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江初月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她没松手,反而拽得更紧了一点。

“你不是神仙吗?”她说,“拜你不如拜神仙,拜神仙不如拜校史馆里的那些老神仙——听说历届学长学姐考前都去拜,灵得很。”

季知序看着她。

那眼神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过了两秒,他站了起来。

“走吧。”

江初月愣了一下。

她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的。

但他居然说“走吧”。

她愣神的功夫,他已经往前走了一步。袖子从她手里滑出去,她只来得及抓住一片空气。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三两步追上去,跟他并排走。

“你也信这个?”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也去拜过?”

他还是没说话。

江初月自顾自地说:“我就说嘛,神仙也得拜神仙,这叫……叫……”

她想不出词。

“良性循环。”他说。

江初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对,良性循环。”

*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江初月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翻书包。

季知序看了她一眼。

“干嘛?”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几个黄澄澄的橘子。

“我妈早上塞给我的,”她说,“让我在学校吃。”

季知序没说话。

“求人办事就要有求人的态度,”江初月把袋子举起来看了看,眼睛亮晶晶的,“正好,当供品。”

校史馆在行政楼三层,平时没什么人来。

江初月推开门,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几排玻璃柜和墙上挂着的旧照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像切好的年糕。

她环顾四周,有点失望。

“就这?”

季知序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江初月往里走了几步,看到最里面摆着一尊铜像。

是一个老先生,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严肃。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底座上的字——

“第一任校长……”

她念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问季知序:“这位老校长什么来头?”

季知序看了她一眼。

“教数学的。”

江初月愣了一下:“你不是转学的,这么了解啊。”

季知序扯了扯嘴角,用下巴指了指底座:“你再往下看一行。”

江初月低头一看,底座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一九五三年起任江菀一中校长,执教三十余年,数学特级教师。

她沉默了两秒。

“……哦。”

江初月没再说话,但耳尖红了一瞬。

她快步走过去,在铜像前面站定,从保鲜袋里掏出三个橘子,认真地摆在铜像底座上。

摆完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太对,又上前把橘子摆正,三个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然后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老校长,保佑我数学考好……不对不对,保佑我考好所有科目……”

她念得太专注,没发现身后那个人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季知序看着她。

那眼神还是淡淡的,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保佑我物理也能考好,化学也是,英语也是……语文就算了,语文我自己能行……”

江初月念完,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

她回头,对上季知序的目光。

“你拜不拜?”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江初月也不在意,拍拍手站起来,顺手从底座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塞进嘴里。

“唔,挺甜的。”她嚼着橘子,含糊不清地说。

季知序看着她。

她又拿起一个,递给他。

“吃吗?”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橘子,没接。

江初月也不勉强,把那个橘子也剥了,两口吃完。

第三个橘子,她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底座上。

“给老校长留一个。”她说,“做人不能太贪心。”

季知序看着她,忽然开口。

“你不是说拜神吗?”

“对啊。”

“神还没吃,你先吃了。”

江初月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皮,又看了看底座上孤零零的那个橘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替神尝尝,看新鲜不新鲜。”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只有自己才知道脱口后是多么心虚。

季知序没说话,唇角弯了一下。

江初月愣了一瞬。

他笑起来左眼下的小痣也舞动起来。

还挺好看。

*

回去的路上,江初月心情很好。

她走在前面,马尾一晃一晃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季知序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江初月忽然回头。

“哎,你说,拜神真的有用吗?”

季知序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笑?”江初月一手指着季知序,弯起了唇角。

他没说话。

江初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你不说我也知道。”

“知道什么?”

“你也想考好呗。”

季知序没接话。

但江初月已经转回去了,继续哼她的歌。

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慢慢走着。

很多年后她还会想起这个下午。

想起他走在身后的脚步声,想起她不回头也知道他在。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是一辈子。

*

晚上回到家,江初月破天荒地翻开了物理书。

江泽洲路过她房间,探头看了一眼,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

“小月?”

“嗯?”

“你在干嘛?”

“复习啊。”

江泽洲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初月头也不抬:“明天就打回去了。”

江泽洲笑出了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别太晚。”

“知道啦。”

房间里安静下来。

但她觉得,今天这一趟,去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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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星星
连载中长安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