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神拜佛没有用?
那我要问问我未来的男朋友是不是你。
——《月亮日记》
江初月做事向来三分钟热度,练字的事没坚持几天便抛之脑后。
十月初的江菀,热得不讲道理。
她正趴在书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用这种方式为自己降温。
窗外的蝉叫得有气无力,拖得长长的尾音像是也嫌累一般,叫几声歇一阵,歇一阵又叫几声。
林栀从前面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什么?”
江初月把脸从桌面上抬起来,眼神幽幽,像只被晒蔫的猫:“为什么人要考试?”
林栀笑出了声。
江初月又趴回去了。
接连几次小考的打击让她喘不过来气。
虽然说不上考得多差,却是那种会一点又不全对的感觉,像鞋子里进了沙子,倒不出来,走路又硌得慌。
她多希望时间能够慢点走。
最好慢得像是蜗牛爬过青石板,最好慢得能让她在这个下午多趴一会。
可期中考试却不会因为她不想来就放慢了脚步。
它一天天逼近,像一块压在头顶的乌云,甩不掉,躲不开。
*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周五放学,林栀收拾书包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江初月正望着窗外发呆,闻言愣了一下:“复习什么?”
“……期中考试。”
“哦,”江初月点点头,“还没开始。”
林栀沉默了两秒:“下周一就开考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江初月用笔戳了戳自己的脸,认真地想了想:“周日晚上吧。”
林栀看着她,眼神复杂。
江初月被看得心虚,小声补充了一句:“……开夜车。”
林栀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祝你成功。”
“我妈今天过生日,我先走了哈。”林栀丢下这句话后背着书包走了。
教室里空了大半,只剩稀稀落落几个人还在收拾东西。
江初月趴在桌上,盯着天花板。
她深知自己的性格,明知自己不努力却又不甘心堕落。
每每想要学习时,看着那些公式却动不了笔。
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好像这样就可以屏蔽掉外界的喧嚣。
旁边传来翻书的细碎声响。
她偏过头。
季知序正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移动得飞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江初月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做题的样子很专注,偶尔停顿一下,皱皱眉,然后继续写。
那只拿笔的手还是那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季知序。”
她坐直了身子,喊他的名字。
季知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
“怎么了?”
江初月眨眨眼:“你期中考有把握吗?”
他看着她,没说话。
那眼神好像在问:你问这个干嘛?
江初月也不在意,继续说:“你成绩那么好,肯定没问题吧?”
他还是没说话。
江初月等了两秒,见他没有接话的意思,干脆站起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走。”
季知序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拽住的袖子,又抬头看她。
“……去哪儿?”
“校史馆。”
“干什么?”
江初月理直气壮:“拜神。”
季知序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江初月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她没松手,反而拽得更紧了一点。
“你不是神仙吗?”她说,“拜你不如拜神仙,拜神仙不如拜校史馆里的那些老神仙——听说历届学长学姐考前都去拜,灵得很。”
季知序看着她。
那眼神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过了两秒,他站了起来。
“走吧。”
江初月愣了一下。
她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的。
但他居然说“走吧”。
她愣神的功夫,他已经往前走了一步。袖子从她手里滑出去,她只来得及抓住一片空气。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三两步追上去,跟他并排走。
“你也信这个?”
他没说话。
“你是不是也去拜过?”
他还是没说话。
江初月自顾自地说:“我就说嘛,神仙也得拜神仙,这叫……叫……”
她想不出词。
“良性循环。”他说。
江初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对,良性循环。”
*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江初月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翻书包。
季知序看了她一眼。
“干嘛?”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几个黄澄澄的橘子。
“我妈早上塞给我的,”她说,“让我在学校吃。”
季知序没说话。
“求人办事就要有求人的态度,”江初月把袋子举起来看了看,眼睛亮晶晶的,“正好,当供品。”
校史馆在行政楼三层,平时没什么人来。
江初月推开门,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几排玻璃柜和墙上挂着的旧照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像切好的年糕。
她环顾四周,有点失望。
“就这?”
季知序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江初月往里走了几步,看到最里面摆着一尊铜像。
是一个老先生,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表情严肃。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底座上的字——
“第一任校长……”
她念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问季知序:“这位老校长什么来头?”
季知序看了她一眼。
“教数学的。”
江初月愣了一下:“你不是转学的,这么了解啊。”
季知序扯了扯嘴角,用下巴指了指底座:“你再往下看一行。”
江初月低头一看,底座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一九五三年起任江菀一中校长,执教三十余年,数学特级教师。
她沉默了两秒。
“……哦。”
江初月没再说话,但耳尖红了一瞬。
她快步走过去,在铜像前面站定,从保鲜袋里掏出三个橘子,认真地摆在铜像底座上。
摆完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太对,又上前把橘子摆正,三个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然后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老校长,保佑我数学考好……不对不对,保佑我考好所有科目……”
她念得太专注,没发现身后那个人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进行什么神圣的仪式。
季知序看着她。
那眼神还是淡淡的,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保佑我物理也能考好,化学也是,英语也是……语文就算了,语文我自己能行……”
江初月念完,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
她回头,对上季知序的目光。
“你拜不拜?”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江初月也不在意,拍拍手站起来,顺手从底座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塞进嘴里。
“唔,挺甜的。”她嚼着橘子,含糊不清地说。
季知序看着她。
她又拿起一个,递给他。
“吃吗?”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橘子,没接。
江初月也不勉强,把那个橘子也剥了,两口吃完。
第三个橘子,她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底座上。
“给老校长留一个。”她说,“做人不能太贪心。”
季知序看着她,忽然开口。
“你不是说拜神吗?”
“对啊。”
“神还没吃,你先吃了。”
江初月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皮,又看了看底座上孤零零的那个橘子,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替神尝尝,看新鲜不新鲜。”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只有自己才知道脱口后是多么心虚。
季知序没说话,唇角弯了一下。
江初月愣了一瞬。
他笑起来左眼下的小痣也舞动起来。
还挺好看。
*
回去的路上,江初月心情很好。
她走在前面,马尾一晃一晃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季知序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走了一会儿,江初月忽然回头。
“哎,你说,拜神真的有用吗?”
季知序看了她一眼。
“不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笑?”江初月一手指着季知序,弯起了唇角。
他没说话。
江初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你不说我也知道。”
“知道什么?”
“你也想考好呗。”
季知序没接话。
但江初月已经转回去了,继续哼她的歌。
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前一后,慢慢走着。
很多年后她还会想起这个下午。
想起他走在身后的脚步声,想起她不回头也知道他在。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是一辈子。
*
晚上回到家,江初月破天荒地翻开了物理书。
江泽洲路过她房间,探头看了一眼,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
“小月?”
“嗯?”
“你在干嘛?”
“复习啊。”
江泽洲愣了两秒,然后笑起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初月头也不抬:“明天就打回去了。”
江泽洲笑出了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别太晚。”
“知道啦。”
房间里安静下来。
但她觉得,今天这一趟,去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