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不显异色,只是和和气气地冲对方道:“项师兄误会了,伏笙并非是你以为的妖族敌人。”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我身上的辨妖铃可不是摆设,一靠近这巷子就响个不停,这不是妖族是什么——你这个栖霞宗的败类,我早知道你心术不正,下个山,哈,果然,都和妖族勾搭到一块去了!”
伏笙把这糟心货丢给曲钊后干脆气定神闲地靠在椅背上,全心全意地晒着早间温度适宜的阳光,完全忽略这跳梁小丑气急败坏地大放厥词。
只留了根神经,等着看曲钊怎么向别的修士解释自己。
他们海族在人族修士眼里大概就是归类在妖族中,从他被困住做试验的自身经历以及上次来犯的几个人修的反应来看,妖族和人修的关系算是水火不容。
他倒是无甚所谓,毕竟自己实力犹在,无论曲钊怎么说、怎么做,引起什么情况,他都不担心。
人族的规矩说到底与海族并无不同,成王败寇,强者为尊,他看完村子里搜罗来的各种人族话本也是算是有了参悟。
他顶多有点好奇曲钊怎么会有这么劣质的“师兄”,反正在他看来,这两个人不应该是能玩到一块的人。
曲钊的蠢至少也是清新脱俗的蠢,没那么惹鲛不快。而他这个“师兄”——
伏笙晒着太阳,心里自然地想道:比上次来找事的那几个修士还掉档次。
“伏兄是妖族没错,但他不是敌人,他是我的朋友,还请项师兄不要对我的朋友不敬。”
曲钊温温柔柔道。
伏笙觉得阳光不错,懒得起来纠正这种蹬鼻子上脸的说法。
项宏旷倒是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嘲讽道:“朋友?一只妖?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进水了?我们栖霞宗向来以除妖斩魔为己任,你在这宣称和妖族做朋友?我看来你是彻底要与宗门决裂——正好也省了我们的功夫,此事一回禀师父,你就等着被逐出师门吧!”
项宏旷的语气里不可抑制地溢出一丝狠毒。
他早看不惯这个实力平平、惯会装腔作势装无辜的家伙了。偏偏硬钉子软钉子给出去,对方像是毫无所觉,总是顶着张万年不变的笑脸装模作样,让他恶心坏了。
这次好不容易看见这家伙马失前蹄、冒犯门规,终于有了把人重重处罚一次的机会,他必定要揪住对方所有小辫子,好好出一口恶气。
正当他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曲钊的把柄,想要狠狠威胁对方一番,另一个清脆而惊喜的声音传来。
“曲师兄!”
项宏旷立刻把那凶神恶煞的表情一收,正气凛然地扭头大喊:“翟师妹小心!曲钊现在和一只妖狼狈为奸,保不准早已经弃明投暗了!”
“人物角色已触发——翟白容,你的同门师妹,对你较为爱慕;身后跟着的是印明煦,你的同门大师兄。”
很显然,项宏旷这一嗓子饱含着故意引导偏信的恶意,而来者两人都瞧见了引动身上辨妖铃的、正在安然小憩的伏笙。
这个人是真没话可说,翻来覆去,每句话都得介绍一遍自己——伏笙百无聊赖中在心里评了一句。
“翟师妹、印师兄。”
曲钊一一点头打过招呼,语气依旧不变,镇定地重新表明伏笙虽是妖族但也是他的朋友。
妖族在修真界的名声可谓一片狼藉、人人喊打,虽然也有过零星的“好妖救人”传闻,但还是难以掰正修士对妖族整体的偏见,不过曲钊既然这样说了,摆明了立场是和这只实力不详的妖在同一边,是以宽厚的大师兄印明煦很快就调整好了说辞。
“小项,妖族也是有好有坏的,不能一概而论,我们不可以对同门师弟这般揣测。”
项宏旷还想添油加醋状告干脆伏笙对他“痛下杀手”的事情,让被蒙蔽的大师兄认清这厮的真实嘴脸,却被印明煦制止。
“不过妖族鱼龙混杂,师兄担心曲师弟遭人蒙蔽,这——”印明煦状似无意地将目光放到远离争端的伏笙身上,“也不无道理。”
好一个“端水大师”。
曲钊接住印明煦的话头,轻飘飘地把话题引到他最需要信息的地方。
“师弟和伏兄相处多日,自然清楚伏兄的为人,当然,凭我三言两语,师兄们对师弟的安危有所担忧,这也正常,只是师兄师妹千里迢迢来此处寻我,应当还有别的事情吧?不妨先将这要紧事解决了,再来论我交友的事情?”
这一提醒倒是让被小小惊了一瞬、还未来得及多言的翟白容回过神,她心里自然是更愿意相信曲钊的,闻言便主动打破这对话的间隙沉默。
“哦对——我们是来得师父的首肯,来接你一道去参加不久后的秘境。”翟白容见项宏旷又要开口,干脆利落地抢占气口,接着道:“我们这次一共来了八个人,内门的师兄师姐们还要过些时日才会出发,到时候我们会在望溪城回合,代表我们宗门进去秘境。曲师兄,你放心,如果你这次贸然下山是因为受了什么委屈,之后师父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不会仅仅因为你违反门规就重罚的——而且,师父让我们来接你前还说了,让你先同我们一起去参加秘境,如果表现好,就可以再酌情减轻责罚。”
翟白容像倒豆子一样把话砸了一箩筐。
信息密度比经常找不到想听的重点的系统强多了。
曲钊默默想着,点头道谢。
他自然也没忽略对方投过来的眼神中的关心,想到系统提示说对方对原主有爱慕之情,心下有些难办。
印明煦没有苛责着急介绍情况、有些冒失抢话的师妹,温文儒雅道:“不错。有什么都可以同师兄师姐,还有师父讲,下次不要一声不吭留张字条就跑下山去,你们年纪轻,没有人领着护着,容易遭受危险。”
这话倒是提醒了翟白容,她着急又细致地打量了一番曲钊,紧张兮兮地说:“大师兄说的对,外面很危险的,我们来的路上还听到有闹鬼的事情。”
“闹鬼?”
“对啊,可邪门了。好些个没什么干系的修士平白无故开始做同一个噩梦,打坐入定通通没用,法器灵符也测不出什么诡异,最后还走投无路请了道士——结果当然还是没有半点用。”
一直没搭理这群吵闹人的伏笙听到这里,倒是耳朵动了动。
“可瘆人了,听说有人已经求医无望,被折磨得自尽了。”
翟白容说起来还是心有余悸,伏笙则心中冷嗤——算这人命好,早早死在他复仇的前戏。
不过听起来,自己当初改变计划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这几句话算是他今天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听着几人絮絮叨叨,伏笙偏回头。
看情况,曲钊要回归他人族的群落了。
虽然有些突然,但伏笙毕竟早有预料,再说,就算不是曲钊先走,他自己也快要离开了。
只是,还没搞清楚自己真身为什么会被曲钊得知,伏笙犹豫着,思考在曲钊走前是不是要动用点手段把事情逼问清楚。
这三天以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真和那口吃的过不去,还是借着那口吃的装作过得去。
或许只是没想好对于撞破那个梦之后他和曲钊应该怎样相处,就先含含糊糊地这样待在一个屋子里。
他有时候都觉得自己那天不如不入梦,不知道就不用纠结。
当然,再一想想,最终还是怪曲钊,谁让他做这些乱七八糟的梦。
可惜相处这么久,被软磨硬泡地示好,被带去感受了一种他可能永远也无法复刻的温馨热闹,伏笙本不是无坚不摧的心更是开始“软弱”。
他的高傲让他不承认所谓的“朋友”,他的孤单却让他难以和这种相处一刀两断。
这是危险的,就像他贪恋温暖,相信了那个导致他落入圈套的罪魁祸首。
人族不是总说么,吃一堑长一智。
他不可能允许自己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可是他现在实力全盛,什么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必太在意——他听到有个声音在蛊惑他。
你在怕什么?诅咒至少会间隔一年才会再次发作,这段时间里你完全可以随心所欲,何必担心这担心那。反正你复仇后就要回到海底,不见天日,和这个寿命短暂的小小人族也不会再有交集,有什么好忌惮的?
伏笙心说,对啊,他有什么好忌惮的。
可是更深的心底却告诉他自己真相。
“你怕的不是被再次设计陷阱、再次落入险境。你只是怕自己的一点点真心,试探来的,是又一次的失望。真心是会被消耗的,你已经够冷漠了,可你其实不想真正成为一座冰。”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蠢。伏笙一锤定音。
对他的冒犯也便罢了,梦不是做梦的人可以控制的,而且曲钊现实里的行为从来没有出格过,真论起来,他后来几次入梦去探查自己暴露真身原因的时候,也再没有看到类似的情况。
可见那可能只是意外。他可以饶了对方这一次。
但是自己的真身被曲钊从何处知晓这件事不一样,它隐约预示着曲钊从一开始或许就“别有用心”。
这是他没办法忽略的。
对方是见色起意?但他没有感受到粘稠恶心的欲念。
对方是同知情的人联手做局?但他上岸以来从未显露过自己的真身。
难道是人族有办法悄无声息破解他的幻术,看破了伪装之下的真实?
伏笙目前还没遇见可以和自己打一架的同级别的人族,对所谓的强**器也没看出到底哪里强大,因此还是对这个猜测抱有深深的怀疑。
实在不行还是搜魂吧。
上次鬼使神差一时没动手,但是在放人离开前他必须弄明白这件事的原因。
伏笙定了打算,稍显烦躁,兀自起身。
一群人全部看了过来。
然后就见这个从头至尾不参与对话的妖拖着那把木椅子进了屋,还顺便把大门一关,隔绝外面人惊疑不定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