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花妖是如何惊骇,总之慌乱之中,花妖无暇多顾,只锚定那个近在眼前的寄生人,卯足劲就要扑过去。
毕竟今日既然正面对上这女修,以它现在的力量不可能成功逃窜。
但——只要顺利进入那个活人的躯壳,这帮修士一定会顾及百姓的性命,不敢轻易对它如何。待它缓上一缓,自然还有机会再谋出路。
花妖打定主意,同时解除了遮掩气息、让普通人难以察觉自己的幻术,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冲向刚从铁家走出来的男子。
“好、好,我晓得嘞。”
那男子正是阿秋的丈夫。此刻全然不知危险的他一手拎着铁锅一面同铁家老大说话。
他昨天莫名其妙病了场,从镇上回来后昏睡很晚,醒来听妻子说有仙人组织大家测符来抓妖,妻子虽向来不信这些妖魔鬼怪,但还是很配合村长的交代,带了一张符咒回来让他也测下。
结果当然是无事发生。
妻子随便看了一眼就把符纸加到了火灶下的柴堆里。
不知怎么,可能联想到早上撞见死而复生那事,他接过仙符时还担忧了一瞬——自己难保是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一时出现幻觉。
然而符纸毫无动静。他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好笑。
今早趁着身子好点了,他想起妻子昨天还在抱怨家里最好用的那口锅不在,做饭不得劲,干脆起身去铁家把锅接回来。
然后再去摊位上帮妻子分担些活。
他想着,和看起来依旧干练却因为失去弟弟而显得更沉默的铁老大告别。
花妖这纵身一跃,在谢冉紫意料之外,但她随即意识到对方的目标是一个站在巷子转角的百姓。
她立刻大喝一声“让开”,同时三朵高速旋转的玲珑镖在她落地前隔开了花妖。
“啊啊啊!”
镖上充沛的灵力瞬间侵入花妖肺腑,它痛苦地惨叫着。差点就要触及寄生人后背的手徒劳地抽搐着,再不能前进半分。
铁家的位置在街尾,来往的人少些,但这不小的动乱还是引起了人群的注意。
尤其是当众人发现这个突然蹦出来的人有着和新故的铁家老四一样的脸时。
“元宝……”
铁家老大的声音抖了起来,目光黏在弟弟的脸上,喊出弟弟的小名。
阿秋男人回身,也瞪大了眼睛。
当曲钊和伏笙顺着人流找到混乱的源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摆着“铁家匠”三字木牌的一户人家前面,村民们围聚在一起,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嘴唇不住发颤,旁边搀扶她的是个挽着袖子、似乎才刚放下活计的女子,眼睛里充满着不可置信和强行克制着的喜悦。
“儿啊——是我儿么……你回来了……是么?”
那女子眼眶里的泪水还死死忍着。
仿佛只等着眼前人亲口回应她一声“娘”。
只要他喊这么一声,她就再也没法故作镇定地站在原地。
哪怕这个人的神色看上去全然不像她记忆里小儿子那样乖巧、温和、总带着些无伤大雅的腼腆。
哪怕他的出现如此可疑,就在村长说村子里已经混进一只妖的时候。
看着那张不肯入梦,徒留她用记忆描摹的脸,她多希望一切都是她想以为的那样。
那她就可以冲过去给吓她一跳的臭小子一个大大的拥抱。
死死抱住他,告诉他——
娘想你了。
谢冉紫猜到匆匆跑出来的这几个人,大概就是那个孩子的亲人。
她没敢去看那位心碎的母亲,也没看和母亲依偎着的痴痴念着“孙儿”的老人。
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那只可恶的花妖从这具身躯里逼出来。
然后杀了。
自知命不久矣的花妖被灵力再度重创,甚至快要维持不住笼罩在尸身上的障眼法。
“救我!娘!爹!救救儿子——”
它凄厉地冲着铁家夫妇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不知道啊……不是说村子里面闹妖怪了吗?难不成……”“他、他难道真的是?”“要是老四就好了——那孩子还那么小,都没到娶媳妇的年纪……”围观的人群一直在窃窃私语,却顾及着混乱中心的铁家人,说起不好的揣测时都刻意压低了声音。
众人的目光被倒地不起的“铁家老四”,以及对它招招凌厉的、看起来非同一般的高强女子给牵动。
“啊——”
它看到妇人想向前却被旁边的铁老爹拦住,此时已经再也无法支撑障眼法所需要的妖力。
曲钊和所有人一样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清瘦的年轻人,就这样原地化作一具泛起尸斑、血肉腐烂、甚至脚跟还露出一段森森白骨的……僵尸。
而从这具尸体中脱出了一只头部状若花冠、身躯青绿、拖着几段根须作为手臂的妖。
花妖面目狰狞,自知求生无望,就要引爆自己寄生在活人身上的寄生种子。
“死!你们都给我陪葬!哈哈哈哈……”
谢冉紫心一紧,虽不知花妖到底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后手,但她此时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周围的百姓受伤。
几乎是瞬间,一个闪着星芒的八角大阵就拔地而起,迅速扩张,将周围的百姓笼罩在了阵法范围之内。
曲钊看着覆盖到身上的光点,抬头看向这如梦似幻的场景,竟然诡异地有了丝熟悉之感。
八棱坤甲阵。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闪现在他的脑海中。
可明明系统没有提示。
他看向施展这个阵法的谢冉紫。
那么,他为什么会知道?
伏笙倒是一直以漠不关心的姿态旁观着人族的闹剧。
除了最开始,那个妇人惊喜又痛苦的复杂神色让他的视线微微驻足了片刻。
地上的妖族按理说也算是帮他向人族在复仇,可他并不觉得高兴。
可能是那只又丑又蠢的花妖,实在是难以入他的眼。
他这么告诉自己。
就在谢冉紫紧张兮兮等待花妖放它的大招——以擅用阵法导致历练不通过、回去被嘲笑个一年半载,也绝不希望这里的百姓受到一丝一毫伤害的想法——严阵以待时,花妖脸上原本因为能报复对方而扭曲的笑容,慢慢变成了迷茫和慌乱。
“不对、怎么可能,不!炸啊……怎么会这样!”
几近癫狂的花妖死死盯着那个早已经与它拉开距离的男子。
那男子是一副安然无恙的样子。
怎么可能!
谢冉紫也反应过来,这花妖准备的后招,怕是出了什么差池。
她当机立断汇聚灵力,抬掌向花妖要害袭去。
本来不想搞那么粗鲁血腥,但这家伙确实太能折腾,命还贼硬,她几击下去都还留着一口气。
但她现在是彻底失去了耐心,果然呐——在众人几乎呆滞的目光里,那个来路不明但正气凛然的女侠就这么徒手拧断了地上那只妖怪的脖子,无视身首分离的脑袋传出的惨叫,五指一合,捏碎了从对方胸口掏出的妖丹——还是得用最原始的方法,来的干脆利落。
这不就安静了吗。
她等了一会,确认再无威胁才撤下护佑百姓的阵法。
转身时面对痴痴盯着地上尸身的那位母亲,她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对方颤着嗓子发问:“他、他是我儿么?”
她便什么话都从嗓子口退了下去,只能安静地点点头。
被验证了答案的母亲,终于脱力般地跪倒了下去。
本该安息长眠的人却被妖物操纵遗体,如今孤零零地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面目已经血肉模糊,难以看出昔日的模样。
众人不忍地别开眼。
只留下铁家人低低压抑着的啜泣。
还有那经历了大喜大悲的母亲失魂落魄的呢喃。
她喊着小儿子的小名。
她踉踉跄跄地够到对方身旁。
她伸出手却不敢再抚摸他那挂不住几块肉的脸。
在铁家老大强忍悲色,拿来白布,将要第二次盖在他命途多舛的弟弟身上时,一个少年却让他停住了手。
准确来说,是让所有人都安静和凝滞了下来,连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的伏笙也看了过去。
曲钊迟疑着说:“他这样……走……不好。”
他说,这个人应该用生前的样子走。
“我可以试试。”
伏笙雾蓝的眼睛里映出少年说这话的神色。
话语中虽有余地,看上去却很有把握。
这么多天里,没怎么见过这个人族动用修士的术法,印象稍微深一点的还是在第一天晚上施展的冰晶术。
他几乎都快忘了,这个人族,也是个能够动用灵力、掌握着各种咒法的修士。
他会做什么呢?用他那连几个小喽喽都对付不了的灵力,在这个明明和他没有什么关系的场景里,他要做什么呢?
铁家门口有一棵很大的玉兰树,风动时,叶子会掉下来。
有一年,掉下来一片,悠然落在铁家第一个孩子的摇篮里。
年轮添了几轮。又一年,叶子掉下来,悄然落在铁家最小的孩子脚边。
那时无忧无虑的小孩,用软乎乎的小手,呆呆地要把绿油油的叶子往嘴里塞,还未得逞,就被赶过来一边嘲笑着自己、一边检查是不是还乱吃了其他东西的大哥,用甜甜的糖块换下他攥着的叶子。
现在这棵高高大大的树,还是伫立在那里,只是这是最后一次,为它照料过的孩子,放下一片遮挡日光的阴影。
一片打着旋儿的枯边叶子轻轻飘下来,落在铁家老四五官清晰、面色红润——再也无法醒来,却恍如生前般朝气蓬勃的脸旁边。
它安静地送了这个孩子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