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练好没劲。
不准她用阵法搜查,说什么会丧失考验的本意。她软磨硬泡才被允许可以用一件灵器协助抓妖。
啊啊啊,抓狂。她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呆在山上,和她心爱的阵术古本长相厮守。
而不是一时上头就听了师父的话来参加这历练。
谢冉紫踢了一脚路上碎石。
小石头嘀溜溜地滚开,掉到旁边的土里,还撞到了迎风而立的小野花。
昨天找大半天,还追错了对象,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耻辱啊,耻辱。
她目光扫过颤颤巍巍的小野花。
思绪一顿。
昨天晚上司诡盘就已经没有办法精准感知花妖了,灵器不会无缘无故失灵,要么是花妖已经逃到了灵器可感知的范围以外,要么……
就是它做了伪装。
会是什么呢。
她索性蹲下来,吹着风,慢慢回忆。
此前花妖在逃窜中用幻术化作百姓死去的亲人,辅以催眠,藏在一户百姓家中。
但经过这些日子磋磨,它不可能还有这么多妖力来支撑这种虚构出完整人身的幻术。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能够大幅度减少妖力消耗,还要能够遮掩气息……
等等!
出发捉妖前,她翻查过的资料里有一句话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立刻调转方向往和村子中心相反的方向赶去。
坟地——
看着一个新垒的坟包周围被验出细微的妖气,她眼神一凝,眉头一挑。
果然。
“借尸还魂。”
她神色冷了些,破开花妖罩在此处的幻象。
被搅得乱七八糟的坟坑和空荡荡的棺材赫然展现在她面前。
那些原本被整整齐齐码在一旁的衣物和其他陪葬此刻混成一堆,曾经怀着何种心情,将这些逝者的遗物整理好、一点点收拾在棺木里的人,大概不会想到,自己长眠的亲人在死后还会遭此劫难。
谢冉紫手一挥,阖上了棺木。
当务之急是先把该死的花妖逮住,绝不可让它再为害百姓。
她念动法诀,身形随之消失不见。
村子里哪个角落发生了何事,这些都与闲逛的曲钊,以及对人族集市稍提起兴趣的伏笙没多少关系。
虽说是要去河边抓鱼,但伏笙一时注意力不在这上面,曲钊也就没催。
二人就这么慢慢悠悠地这里停一停,那里瞅一瞅。
确实热闹。
伏笙没有感受过这种平和的热闹。
他还听了几耳朵一个大爷随口哼唱的山歌。
倒是有两分异域风情。
他心情一好,曲钊连带着也收到了亲密度上升通知。
少是少,却也可喜可贺。
他感叹地想:人果然还是得多出来走走。
“大哥哥!”
正给伏笙专心做讲解员的曲钊冷不丁听到一声稚嫩的童音。
他一低头,看到一个圆乎乎的脑袋,上边还冒着个旋儿。
小男孩仰起脸,眼睛里迸发出喜悦的光芒。
“你好呀。”
曲钊弯弯眉眼。
“ 真的是你呀!”小孩欢快地扯了扯曲钊的衣角,“你昨天去捡贝壳了吗?”
这小孩子还挺自来熟。
曲钊下意识瞅了一眼伏笙,低下声音道:“啊……捡了。不过没有你的好看,你还是太厉害啦。”
小孩却摇摇头,拧起小脸:“那你也不要去再捡了哦。我听我爹说,河边有妖怪——大哥哥要小心,你过去会被妖怪吃掉的!”
小孩是在墙根往土里种贝壳时,不小心听到几个大人谈话。
他刚下定决心之后不去河边玩,以免被妖怪抓走,就想到白天时遇到的那个大哥哥。
大哥哥看起来弱不禁风,感觉都扛不住他爹爹一拳。结果爹爹吓成这样,那大哥哥岂不是要完蛋了?
他忧心忡忡了一小会,晚饭时又抛到脑后了。
不过来买冰糖葫芦时正好又遇见大哥哥,他才记起来,松了口气,趁着大哥哥现在还活生生的,有必要提醒他别往河边跑。
伏笙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人类小孩。
乌黑的大眼睛,肉肉的脸,稚嫩的声线还故意绷紧以表示严肃。
呵。
他刚想别过头,就看见这不识礼数的小子凑了过来。
“哇——”
眼睛似乎又大了一圈。
嘴巴张得大大的。
似乎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
“好好看——你有蓝蓝的眼睛欸!”
这有什么惊讶,他们全族都是蓝眼睛。
伏笙怜悯地心道:该死的人族没有海洋的馈赠,终生没办法拥有这一抹色彩了。
曲钊刚思考起花妖的行踪是不是被村民发现了,下一秒就看到伏笙骄傲又怜悯地在小孩脸上扫视上下,冷漠地吐出几个字。
“你、不丑。也。”
曲钊眉心一跳。
这在我们人类社会不是什么友好的说辞……
然后小孩就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地看看伏笙又看看曲钊。
“大哥哥你说话好乱啊,是不是习字课没有好好听啊……”
小孩后半截声音小了下去,糟了,他的作业。
伏笙还没来得及斥责人族小孩的冒犯就见人已经迈开小短腿“哼哧哼哧”地跑远了。
他没出成气,就捏起身边的软柿子。
“你。他。说。”
这人族小孩竟敢对我出言不逊!你竟然不知道把他抓起来交我处置,只在旁边干看着!
对方估计是想表达类似于以上的意思。
曲钊温和地又递过去一块零嘴,心想。
可惜越气越不没法组织本就不熟练的语言。
他笑着看伏笙恶狠狠地咬下糍粑。
“那等回去,我教你识字,这样别人以后也不会说你了。”
伏笙当然不答应,旁人的三言两语怎么可能让他作出改变。
可惜嘴里的东西怪怪的,他一时半会儿竟然张不开嘴。
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冷哼。
“欸、欸!怎么了这是——”
“不知道啊!”
“听说那边出事了——老天爷啊!”
“铁家?咋回事啊,走,去铁家瞧瞧……”
“让一让,哎呦前面的让一让啊!”
不远处突然开始了一阵嘈杂,传来支离破碎的几句对话。
而人来人往的集市上,一处出现卡顿拥堵,其他地方就可能乱起来。
伏笙因为不和谐的嘈杂而要升起来的烦躁一下子就被曲钊一把拽过去的动作打断了。
他可能是不那么适应人形的四肢。
当温热的躯体相撞,少年强劲有力的心跳贴着他的后背传来,还有一条半圈在他腰间的臂膀带起一阵陌生的触觉时——
伏笙的心情恶劣起来。
他现在幻化的这副人形只是随手一变,身量比对方高,肩膀一抬,就把这算不上桎梏的姿势挣掉了。
少年注意却不在自己身上,他压眉看过去,旁边是个推着大板车、视线受限、瞧起来方向操纵有些不太灵便的的村民大爷。
刚才就是他扯着嗓子喊着“让一让”。
不过伏笙没理解这三个字,也没什么让路意识,他一向走中间。
阴错阳差,差点被那顺着惯性停不下来的板车给撞上。
伏笙看着曲钊和那个莽撞人族你来我往,抛球一般来回好几句话,耳朵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了“对不住啊,对不住”“还好,没事,没关系”。
遂不耐烦地用眼刀止住了曲钊的话。
“刚刚你没有受伤吧?”他看了一圈,“应该还好……下次听到这几个字一定要留心,往旁边躲。”
“躲?”
伏笙不屑的眼神又来了。
“好好好。那——移驾,劳尊贵的殿下您,以后听到这几个字记得移驾旁边——”
曲钊不知怎么顺口就来了句略带调侃的话。
甚至话说完才意识到这一点。
好在伏笙虽然不怎么能听懂人叽里呱啦的这一串话,但估摸着是改换了一番尊称,所以接受良好,大度地没再追究擅自去拉扯自己的失礼之举。
“对了,前面的混乱是怎么回事?”
曲钊见本来也没怎么生气的鲛人彻底没了情绪,才分出闲心去询问周围的情况。
正在捏着瓜子的大妈呆呆地看着前面,也没注意问她的是谁,答道:“铁家老四回来了?不能啊……不是前两天才出殡……”
“铁家”“出殡”加上之前的“出事”“妖怪”。
曲钊目光顺着往前,不少村民已经在零零碎碎的传言中往某个方向赶过去。
“伏笙。”
伏笙矜持地给了分眼神。
“我们先去那边看看怎么样?”
伏笙无可无不可。
二人于是随着人流走去。
花妖已经将身上这副皮囊与自己融合得很好,能够帮他遮掩绝大部分妖气。
本来准备在村子后面的山上躲藏段时间,没想到今天早上几乎感知不到自己寄生种的气息了。
这是个好消息,说明寄生在那个活人身上的种子已经扎根很深。
虽然比它预估的时间要快,但能早日藏进活人躯壳正是自己最急切的事情。
自然是越早越好。
它当机立断,就要动身去夺壳。
一想到自己即将把那些修士耍得团团转,从此金蝉脱壳、逃出生天,它就难以压制自己的激动。
在它隐匿身形,潜伏到目标附近,正狞笑着准备迎接新生,就被一块飞速旋转的三角镖逼退了几步,感受到那上面凌冽的灵力和迫人的杀意,它立刻惊骇转头。
谢冉紫站在一户屋檐上,居高临下,盯紧了这只逃窜已久的猎物。
“跑啊。”
她把玩着手里触之见血的玲珑镖,扬起一个冷冷的笑。
风把她高束的头发吹起,衣袂翻飞间,昭示着死亡的身影顷刻逼近。
“跑不动,那我只好收下你的命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