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诅咒

不论如何,这一插曲已短暂地告一段落。

而曲钊心情经过几番大起大落,此刻只想回屋子里好好歇会。

哦不对,还有一件事。

他神色看上去多了几分纠结。

关于鲛人出面给自己解围的事。

他是不是应该表示一下感谢?

而且对方肯出来帮他动手,是不是也意味着自己和他的关系进展不错?

他想起自己下午一时兴起捡回来准备送给鲛人的贝壳和卵石。

随后很是嫌弃地默默吐槽自己:

送这种东西实在上不得台面,没听说过谁结识朋友第一次送礼物,送这廉价玩意的。

甚至算不上廉价,简直是一文不值。

就是一堆二氧化硅和碳酸钙。

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啊。

曲钊闭了闭眼。

会不会被以为是轻视对方?又或者觉得是故意嘲讽对方?

心中忐忑。

这就是他磨蹭了小半天也没找到时机把石头贝壳送出去的原因。

不敢。

早知道他上街时就应该再买点什么。

鲛人会需要什么呢?

对方好像只喜欢吃东西……

曲钊沉思着,等他意识到自己走到鲛人门外敲响了对方的门,为时已晚。

伏笙打了个哈欠,没理。

曲钊看着已经恢复为人身鲛尾的对方,忽然之间灵光乍现:“你想不想明天去河里玩?”

伏笙挪了一寸目光过去。

曲钊流利地开始了自己对于此提议的论证:“你不是鲛人吗?应该喜欢在水里待着吧,附近有条河,你想不想明天去那里?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直接从河里抓鱼,回来就可以煎着吃。”

“那里水也很清,小鱼小虾都很活跃。”

他回忆起来,而后声音不着痕迹地一顿。

他好像猜到自己可能在什么时候被花妖盯上了。

那种被窥伺的感觉浮上心头。

在河边。

而榻上——

伏笙对于这个人族上道地来表达感激,以及听起来这个提议还不错的份上,矜持地应了一声。

而后又举起爪子指挥人给他拿没吃成、现在重新有了胃口的馅饼。

曲钊有那么一瞬间幻视眼前的是只高傲的猫。

不对。

他在心里反对。

对方是鱼。

嗯,是条高傲的鱼。

他老老实实地承担起服务员的职责,将馅饼根据鱼的指示蘸上不同的酱料。

虽然,到最后他也不清楚那大剂量混合了四五种酱料的饼到底味道如何。

不过看鲛人大快朵颐的样子,应该还算可以。

怎么说呢?感觉对方又挑食又不怎么挑食。

他失笑。

对方看起来挺喜欢馅饼的,为什么之前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回想起方才的场景,联系上下境况,垂下的眼皮猛地一抬。

难道是因为鲛人当时感知到有修士过来了?

以为自己串通别人要对他不利?

他由己度人感受了一番:

刚从残忍虐待自己的拍卖行出来,到一个陌生人家里,虽然陌生人表现得很友好,但是两天不到的时间里,一种又一阵地出门,今天送个晚饭的功夫就又过来一批气势汹汹的修士,谁知道是想对自己做什么。

毕竟在此之前,自己身缚锁魂链圈,灵力受限,看上去就如待宰之肉,毫无还手之力。

嘶——

那他现在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属实是幸运了。

这真是怎么看都可疑啊。

也许对方肯出来帮自己,还有一丝发觉错怪自己后的愧疚之心。

曲钊又悄悄瞄了伏笙一眼。

伏笙专心品鉴人族食物,全然不知道旁边的人在思考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否则他可能会因为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形象显得如此软弱可欺、堪比惊弓之鸟,而把饼子甩到曲钊脸上。

然而此时,一无所知的伏笙还颇为满意,心下对此人的好感稍稍又提了一提。

会听话、长得悦目,做饭亦是上乘。

买下自己就买了吧,从结果来看对自己确实还不错,他网开一面,不杀对方了。

不过晚上在梦里回忆起当初拍卖行的处境时,这个“网开一面”的想法差点没有坚持住。

伏笙身为最强大的海族,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虎落平阳至如此境地。

若在往常,别说这几十个修士,就算再来一倍的人,也不可能在海边能把他捕获。

全拜诅咒所赐。

伏笙的诅咒从出生时就在了。

不过那时很小,成天就是在鲛宫里游荡,戳戳这个夜明珠,弹弹那颗小水泡,要不然就是卷起好不容易爬过长廊的龟爷爷,把挣扎不能的老龟移回起点。

自然少不了被兄长和老师教训。

但他乐在其中。

鲛族每一代随机落下的诅咒,离他仿佛是很遥远的事情。

比不上心血来潮的恶作剧更能引起他的兴趣和注意。

只是后来,随着年纪一点点增长,他才逐渐意识到诅咒的存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灵力有时会很不稳定,偶尔强得骇人,要被禁足屋内以免失控伤到旁人;偶尔又弱得令人难堪,也得待在家里避免被旁人伤到。

意味着,他原本性子虽冷但还是能明显感觉到疼爱自己的兄长,会和自己有了隔阂,一向忧郁的母亲也在担惊受怕的折磨中,心力交瘁,撒手而去。

还意味着,那时——

被一波人族用阵法困在海边,被各种奇怪的法器攻击。

面对这群原本应该如同蝼蚁、与他毫无交集的异族的围猎,他无法抑制也没打算抑制自己的愤怒。

而那个他所等的、如约来到海边的人——他所认识的第一个人族,甚至可以说也是他的第一个朋友——就这么站在一旁,噙着残忍笑意,旁观着自己被围攻。

伏笙几乎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

可那人手上的珊瑚串却明明白白昭示着此人的身份。

没有别的理由,他知道自己被背叛了。

想来也是,他的至亲兄长都可以在漫长岁月里改变,人族又为何不可能?

还是该死。

他的眼里只剩下冰冷杀意。

可诅咒如往常一样毫无前兆。

在诅咒发作的前几日,不光是灵力,他连天赋幻术也施展不了多少。

岸上的人族却是准备充分,十几个人拿他不下,又陆续上前十来个人。

“长得这么漂亮,啧啧啧……”

“就是,那味道肯定——**呐!”

“这一笔可不得赚翻?”

还有更多他听不懂、但是从那粘稠恶心的目光和语气里便能猜到不少的污言秽语。

鲛通欲念,才能在久远之前就拥有“海上魅魔”之称。

他清楚那些人的眼里的贪欲和**。

将这些人的面孔忍着恶心记下,他趁着诅咒刚刚发作,用还未彻底退散的灵力和幻术扰乱了在场所有人的神识。

“欸,这就是你说的鲛人?怎么长这副鬼样子?”

“看起来凶神恶煞,嘿!还盯我!看老子不抽死你!”

逃不脱,掩盖那些修士的部分记忆已是极限。

不知道这次诅咒又有多久。

不过其实他不担心自己会死。

哪怕是他从小相伴的兄长,还是悉心呵护自己的母亲,都不知道——

诅咒发作期间,他是不死之躯。

连痛觉也会慢慢封闭。

断尾、挖骨、剥鳞……

他从最开始的痛苦难捱到后来渐渐适应。

“这东西怎么不叫了?”

“谁知道呢,不是喂了点药吗,估计是副作用吧,嗓子哑得没声了你当然听不见。”

“好蠢呐,一点也不像传说里的样子,还‘和人族相提并论的智慧’”

“哈哈哈——”

几个拍卖行的人看着笼子里无声无息的妖兽,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而蛰伏的凶兽总是不声不响,垂下的眼睛里淬着深沉的仇恨,沉默不过是为了等待最终复仇的时刻。

伏笙记得有一次,他被绑在一块板子上,垂着头亲眼看着自己的腹部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他那时候已经没有大半的痛觉了,所以并没有那么难熬。

无非就是里面的脏器暴露出来,看起来有点恶心。

不过后面又被缝起来了,好像是他的样子看起来半死不活,那群人担心其他试验还没研究完他就死掉了。

他当然不会死啊。

他那时的目光停留在做试验的、来来往往的人族身上很久,迟钝地思考着,心里安排好了他们的结局——剖开他血肉的人,就要自己拿刀剖心掏肝,缝起他血肉的人,就要自己把手缝在肚子上,这样的死法才算得上有始有终。

伏笙醒来时发现自己的爪子在床板上抓出了几道痕。

很深。

他的爪子利。

现在还有点痒。

也许他应该早点去动手。

他的胸膛起伏有些急促。

屋外被浓稠的夜色包裹着,沉沉地看不见什么光亮。

曲钊本来睡着了,然后在梦里看见自己被什么怪物拿着超级大剪刀追着杀,一边疲惫至极一边精神紧绷地到处乱窜。

结果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

等他狼狈抬头挣扎着要身残志坚继续逃命时,那只大妖怪竟然腾空掏出一块黑板,冲他邪恶地狞笑一声,举起尖锐的爪子开始“刺啦”“刺啦”地刮黑板。

他甚至没搞清楚状况就被这刮破耳膜的噪音给惊醒了。

不过睁不睁眼也没什么两样。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从某个地方传出与梦里一般无二的尖锐声。

他混混沌沌地想,这是做了个两重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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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印象
连载中一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