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mp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穿着六岁白裙,一路飘回遥远童年,轻轻降落在那片开满蒲公英的山丘。
咦?我怎么在这儿?
她挠头想了半天,才记起Winnie的话,说要一起回家,约定在这里等她。
鸣笛响起,两道车灯飞出草丛,黑色车窗里Winnie的侧脸一闪而过。Thump想追,可脚底沉得挪不动。
“你去哪!等等我!”
她猛睁开眼,Winnie的轮廓慢慢浮现。Thump松了口气,伸手去够那张脸。
“你怎么等得头发都白了……”
Thump惊得瞪圆双眼,直到泪水烫进手心,才发觉自己哭了。
“孩子,好久不见。”
医生还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头,Thump盯着她动作迟缓的手臂,迟迟开不了口。
“有颗子弹没取出来,不碍事。”
Thump突然想到什么,从床上一跃而起。
“Winnie呢?嘶——”
肩胛伤口撕裂般剧痛,头也晕得发胀,她一个趔趄,被身后的手稳稳托住。
“Thump,小心。”
救援队长投来关切目光,尽管脸上早被岁月留痕,但那双眼还炯炯如初。
“救救Winnie……她一直在流血……”
听着Thump哭腔,队长心尖一阵颤。
“线人只接到你,Winnie下落还在追。”
队长背过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
“她是不是让你带了话?”
“是,蓝色风暴。”
笔挺的身姿僵在原地,队长眼眶泛起红。
“出什么事了?我去找她。”
Thump挣扎起身,伤口崩裂,眼泪直涌。医生搀住她,蜷着的手冰凉发抖。
“求求你们……告诉我。”
“Storm共9种风暴暗号,代表危险级别。”
队长声音哽咽,半天才挤出字。
“蓝色风暴,级别最高。”
“那代表什么……”
“我已准备好牺牲。”
Thump感觉呼吸停滞了,Winnie的脸浮现眼前,她说这话时明明那么平静,一如既往。
两道泪痕砸落手背,十一年前枪声响彻的清晨,前天夜里爆炸照亮的海面,在Thump眼前交织成连片火海。
Winnie身影晃了晃,跌落深海。Thump想都没想跟着跳下去,妈妈们的呼唤渐渐飘远。
此后,Thump日夜坐在床边盯着窗外,不再说话。第三天、第六天……伤口已痊愈大半,她还是呆坐在那。
第七天傍晚,医生前来探望。
“有Winnie下落了。”
Thump终于松了口气,她还活着。
“她在华欣被抓后,押送车一路向南,直到春蓬附近消失,组织还在设法追查营救。”
Thump从窗外收回视线,缓缓转向医生,这些天她总在反复琢磨着同一件事。
“您和队长妈妈,当初怎么进Storm的。”
医生轻轻叹息,笑容蒙上一层雾气。
“那年我偷了「晶」初代样本,带回国研究,被大航海下了追杀令,只好隐姓埋名。”
“后来受总部保护进入Storm,队长和我分别任指挥官和科研博士,调查全球缉毒重案,大航海正是头号目标。”
“那Winnie呢?S9又是什么?”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捏着笔杆在纸上画了几下,Thump凑近去看。
“Storm下设五大部门,Shadow代表特工队,每位成员都有一层社会身份掩护。”
“Winnie对外以匿名侦探Cordis自居,实则从属特工队,代号S9。”
“我能进组织吗?”
Thump攥着那张纸,一字一顿。
“做S9的线人。”
医生坐直身体,神色郑重起来。
“孩子,我明白你们对彼此的心,但不想你因为这份心意拴住自己。”
“你想没想过,Winnie赌命也要换你全身而退,她心里比谁都更希望你自由。”
夕阳透过窗柩,映着Thump低垂的脸。
“我在战地长大,比谁都向往和平秩序。”
“那些年我被迫卷入雇佣兵队,做了不少龌龊勾当的帮凶,只能死了当警察这条心。”
她陷入回忆,睫毛金光跳跃几下。
“人人都畏惧我发疯,只有Winnie说,疯狂是我的天赋,她相信我一定能成为好警察。”
“她给了我重生的选择,这次我想选择守护她,就像你们当初对我那样。”
沉默半晌,医生轻轻点头。
“我会帮你争取。”
“组织会彻底盘查,你必须坦白所知道的一切,包括大航海,包括和Winnie的全部。”
爆炸遗留的脑震荡还未痊愈,Thump脑中像刚下过一场暴雪,白皑皑掩盖了过往行踪。
雪?
她盯着白墙,呆滞地转了转眼球。
“2011年。”她闭上眼,海岛漫天雪落。
“我第一次见Winnie,是在那场暴雪里。”
2011年末,寒流席卷整座济州岛,狂风大作,割得人脸颊生疼。
Thump摘下靶纸,极不情愿离开避风角落,顶着刺骨寒冷,小步挪回射击窗口。
“Cordis!”
教官接过成绩单,警棍敲得啪啪响。
“九次脱靶!六次五环外!”
“这枪子儿,快从韩国偏回泰国了!”
警校生们一阵哄笑,Thump余光瞥向那张靶纸,所有偏弹落点规律、间距整齐,并非漫无目的乱发枪。
“刑侦满分,药理满分,你这双手是只会握笔,不会握枪么!”
正在挨训的瘦高女生一言不发,小巧鹅蛋脸埋进宽大的鹅绒外套,明明隐没于角落,却偏在人群里出挑得扎眼。
Thump目光定格在她身上,一束黑色马尾松松挽在颈间,鸭舌帽檐压得很低,两只大眼睛淡淡放空,偶尔聚焦又格外锐利。
教官清清嗓,哄笑声立即静止。
“最近流感病例激增,基层警力不足。这次寒假实训,特派你们大二学生前去支援。”
“成绩优异者配枪,协助警务外勤巡逻。底子稍弱的,跟着社区维护治安。”
他瞪了一眼角落女生,口气无奈。
“至于枪法垫底的理论天才,派出所档案室报到。流感卷宗堆成山了,够你整理。”
女生并不理会这番挖苦,眼神早飘向远方。她微微仰头露出清瘦脸庞,M形唇丰润微翘,像个沉默的叛逆少年。
“枪法顶尖,我行我素。”
Thump轻轻挑眉。
“这人有点意思。”
解散后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出发。瘦高女生独自踏进公交,Thump隔着段路快步跟上。
车子掠过错落橘林,一路向北,辽阔海岸在眼前徐徐铺开,直抵白色风车环绕的沙滩。
漫天扬沙里,单薄背影步步摇曳,踏过白沙滩,径直走进一间海边咖啡馆。
“不去报到,倒来海边喝咖啡?”
Thump一脸费解,擦了把满嘴沙砾,挤出一抹苦笑,鬼使神差跟了进去。
她环顾一圈,溜上阁楼,隔着半层楼高,选了个正对女生背影的空位。
偌大双层店铺只有稀稀拉拉四桌散客,衬着欢快的圣诞音乐,愈发冷清。
Thump啜了口柚子茶,望向那道瘦高背影,圣诞树旁一面落地镜,将窗前沙发完美隔离。女生漫不经心抿着抹茶,沉浸独处世界。
“咳……咳……”
苍老的闷咳声断断续续飘上来。Thump眼珠一转,抻了个大大的懒腰。她踮起脚尖顺势一歪,倚上阁楼栏杆。
斜下角一桌,白发老头咳得满面通红,桌边两名女生忙递上满沓纸巾,一把挤开老头身旁的瘦小门生。
“金教授,您歇会儿。”
白发教授咳了口痰,笑出满脸褶皱。
“这流感闹得厉害,到处都买不到药。”
“还好一早服了降压药,不然跟你们年轻人唠这么多,我这把老骨头可要垮喽。”
“还是教授厉害,几句话就点拨透了。”
“您稍坐,我们再去添壶热水来。”
圆脸女生笑意盈盈,冲身旁眉眼细长的女生递了个眼色,两人挽着手小跑离开。
“素净呐,老师有点冷。”
金教授眯着眼,转向身旁沉默的门生。
“你帮帮老师,把桌椅挪到壁炉旁边。”
素净膀默默点头,瘦小身躯使出全力拉着桌椅。金教授攥紧她的五指缓缓落座,女孩缩着肩膀连连后退。
“老师,我这杯柚子热茶还没碰过。”
素净低着头,双手捧过杯。
“您先润润嗓吧。”
金教授靠着壁炉,满面红光。他含笑嘬了口茶,擦一把脖颈热汗,往女孩耳边凑。
“你真是我的得意门生。”
素净紧绷肩膀悄悄往后挪,手肘不小心碰翻了书包,滚出一个透明小瓶。
“素净呐,你在吃什么药?”
“老师,维生素而已,我也中了流感。”
素净急忙弯腰,一把抓起药瓶塞回包。
“怎么中的流感!你和谁接触了!”
教授一下提高嗓门,茶杯重重摔向桌面。
“论文都交不上,还有心思玩!”
素净默不作声,拂起袖子拭净桌面,僵硬地冲教授躬了下身。
“老师,我去趟洗手间。”
金教授胸口剧烈起伏,气得面色涨红。门生刚走,便一把揪起书包,抖出透明药瓶。
“复合维生素,增强免疫激活大脑……”
他眯着眼端详,好像在药店常见。
“不值钱的便宜货,借一下也无所谓吧。”
金教授倒出仅剩的两粒胶囊,举起茶杯一饮而下。Thump倚着栏杆俯瞰,不一会儿,教授便拄着脑袋开始犯困。
两个女生端着壶,嘻嘻哈哈回来,见教授撑着下巴直打盹,上前轻轻摇他手臂。
“教授,醒醒……”
教授手臂滑落,额角重重磕在木桌边沿。
“救命!出人命了!”
圆脸女生慌乱中摸到那张冰凉的脸,教授此刻已经断气,身体僵直栽倒在地。
十分钟后,救护车嗡鸣而至,警笛声紧随其后。咖啡馆即刻拉起警戒线,几桌客人排在门外,依次进店接受问询。
天空飘起零星冰晶,不一会儿,狂风裹挟漫天鹅毛冲向整条沙滩,海天铺成苍茫一片。
Thump绕到咖啡店后门,那个瘦高身影双手插兜站在玻璃外,寸步不离凝望窗内动静。
“Cordis,对吧?”
金属硬物抵住腰,耳后呼来一股暖气。
Winnie不动声色瞥了眼玻璃,那股暖气贴着后背,绕到身前。
同样身高的女孩唇角微勾,漾开一抹明媚笑靥,眼底却不带任何温度。
“帮个忙。”
她逼近半步,风扬起落肩黑发,几缕挑染的冰蓝色发梢沾着雪花,拂过Winnie脸颊。
“等会警察问话,就说我们一起。”
弯弯睫毛凝着冰晶,她伸出半只掌。
“Sylvia,幸会。”
Winnie盯着那只掌,淡淡抬眼。
“满手薄茧,比起枪,你更擅长用刀。”
“跨境自由,独立作业,你不是□□。”
Thump笑容微微凝固,下意识收紧掌心。
“Sylvia常见于西欧人名,配上你这张脸确有说服力。但西欧地下组织早已成熟,你身上没任何标识,显然不是。南北欧组织又太小,很少接触跨境任务。”
Winnie对上那双琥珀瞳仁,对方正饶有兴致打量着自己。
“你来自东欧,受雇于一支秘密佣兵队。”
“此行跨国护送秘密人物,任务已成。但年底盘查极严,你为保假身份只能滞留韩国。”
Thump藏起袖口寒刃,笑眯眯背着手。
“我没看错,你果真有点东西。”
“不过谁都有秘密,不是么?”
她继续凑近,嘴唇几乎蹭到Winnie耳廓。
“狙击天才。”
年轻女警探出咖啡馆,冲两人招招手。
“最后两位,快进来吧。”
Thump跟在Winnie后面,踩着她的脚印,在雪坑里跳跃。
Winnie一路无言,直到门口才看向她。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