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渴望那焰火沉下来、沉到底,
直至从最高空跌落,照亮自己。」
“嘶——”
扩音器电流嘶鸣,划破浓黑海面。
“所有船只,停船受检!”
一道冷白探照灯劈开薄雾,两点红蓝警灯从水下浮出,慢闪交替着渐进,像巨人在黑沙滩里踩出一串脚印。
那串脚印跳进前面的货船。两名水警掏出警棍,挨个敲打舱内集装箱。
“装的什么?”为首水警目光一扫,视线停在黝黑的船工脸上。
船工挠挠头,抓着船舷,眼神乱飘,半天蹦不出一个字。
掌舵的精瘦男人一溜小跑,堆着笑脸迎上来。
“长官别见怪,他出海少,没见过大场面。”
“小民做点小本买卖,这烟草怕受潮,就封起来了。都是报过关的正规货,您看,手续全在。”
“呵,满满当当六箱,你这生意可不小。”水警挑起嘴角冷哼,指节敲了两下,箱面发出笃笃闷响。
“长官见笑了,上等货,您尝尝。”男人讪笑着递上一支烟,又回过头厉声训斥船工。
“还不赶紧,给长官拿包上等货。”
船工哈着腰,把袋子撂在水警脚边。见他指间还夹着那支烟,便摸出打火机。
“找死!海上严禁明火,连这都不懂么!”
“长官对不起,对不起。哎呦你个蠢货,快滚回来吧。”
海警皱起眉,搓着手上烟灰,“过。”
“这大宗货物,不走中环大码头,偏来挤这小港口。”Thump从船舱夹缝里钻出来,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Winnie,我看这船货不简单。”
Winnie伫立在帘子后,环着臂静静观望,“查得这么敷衍,看来是有人护航。”
水警艇“砰”一声撞上船舷,轮到她们了。
“证件。”
船夫佝偻着背,一边比划手语,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沙哑声。
警棍拨开他的手,“证件,配合检查。”
船夫像没听见,叫得更起劲了。水警露出一脸不耐烦,一棍子杵向老人胸口。
“死聋哑人!喊什么喊!”
“我去看看。”Thump刚迈出脚,就被Winnie拉回来。
“等一下,把这个戴上。”Winnie拉住她左臂,缠了圈破布条。
“刚画的,这回可以了。”Winnie将布上记号翻过来,朝外拉平。
Thump盯着那个记号,又往外瞄了眼那艘货船的船标,会心一笑,“不愧是你。”
“长官——”
Thump压着渔夫帽檐走上去,抬起左手朝前一指。
“我们爷仨跟着大船来收烟叶,证件都在他们手上哩。”说着眉头微微蹙起,面露难色。
她眼珠一转,又看向地上袋子,贴近水警耳边。
“收了货,就得把事办妥,您说是吧。”
水警舔舔嘴,把袋子往身后踢了两下,摆摆手示意通过。
渔船开出香港水域,向越南加速前进。航行了几小时,薄雾渐渐散开。晴空当照,波光粼粼,浪尖一卷,碎作满海遗珠。
两人在占婆岛换上快艇,便再度启程。
夜里十点,终于到达华欣附近海面。Winnie把船停在一片礁石背风处,熄灭引擎,躲进阴影。
Thump站上船头,眺望海对岸。小时候听妈妈讲过的风景,此刻终于有了轮廓。
“想什么呢?我的小警察。”身后人走过来,下巴轻轻抵在她肩膀。
“刚才戏演得不错,有模有样。”
耳根传来一团热气,还带着笑。
“别笑我了,大侦探。”Thump微微侧脸,看向那双含笑的眼,嘴角不自觉扬起。
“等上了岸,然后呢?”
“带你回家。”
Winnie从身后轻轻勾住Thump小拇指,另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
Thump愣住了,眼底微微泛酸。
“干嘛,不愿意?”背后手臂收紧了些。
Thump注视着那张脸,小指慢慢扣紧。
“拉钩。”
“到家第一顿,我要啃光一整锅猪蹄。”
Winnie挑眉一笑,拉着她坐下。转身打开驾驶座凹槽,取出两盒猪脚饭。
“妈妈的拿手菜,我就猜你爱吃,换船顺路买了。”
“你怎么!”Thump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
Winnie笑着握紧她的手,“放心好了,没人看见我。”
两人并着肩大快朵颐,脚下海面静得没有一丝风,把世界隔绝在外。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还查案吗?”Thump放松身子,往Winnie怀里靠了靠。
“我想……”Winnie抬手擦掉她嘴角油渍。
“开家海边餐厅,最好有一整面朝海的大落地窗,一楼小院平日就种种菜,二楼要盖个楼顶花园。”
“那我们再收养一群流浪猫狗,如何?说不定能招来很多客人。”
“那我负责喂饱客人,你负责喂饱猫狗。”
“你还要喂饱我。”Thump慢慢凑近,睫毛轻刷过Winnie脸颊,一眨不眨。
Winnie微微抬眼,那双琥珀色瞳底倒映出自己。
“要求这么多,那你能做什么?”
“兼职保镖啦、驻唱啦……不过你要每日付我工钱。”
“日结?那怕是没钱,能用别的付吗?”
“你想怎么付?”
Winnie鼻尖蹭了蹭Thump额头,慢慢往滑下,停在鼻梁细细摩挲。
Thump闭上眼,沾染着那片温热,但那热气似有若无,轻啄她三下、两下,又退一下。
“够么。”
“就这?”
两片柔软上下轻启,唇齿鼻息缠绕一起。
那片温热继续扩散,抚过肩窝,溜进后颈,又贴上彼此心跳。
两名游客围着海燃起烟花,一点着便兴奋尖叫跑开,等待焰火变烫。
怀里温热不断升腾,终于滚烫。Thump被那股炽热冲得眩晕,闷哼一声,婀娜着身子倾倒下去,脚底海面变成头顶星空。
她把手埋进Winnie湿黏的发丝,拉着那张脸沉向自己,身体沸腾得几近战栗。她渴望天上那道焰火沉一点、再沉一点,直至从最高空跌落,照亮自己。
炽焰升空,一刹失重,融化进浓稠深海。
凌晨一点,离大潮冲滩还有两小时。
船舱里静得只剩鼻息交替。Thump坐起身,嘴里哼着旋律。Winnie突然像个耍赖的小孩,凑上去枕在她膝头。
“你知道这首歌?”
“你妈妈教的呀,就那首「只属于她们的歌」。”
“也是我的摇篮曲。”
“那我还可以哄你睡觉,免费。”
怀里拱起一小团绒毛,Winnie落下指尖,像支羽毛在Thump肚脐周围滑圈。
"I…L…Y…S…B…"
Thump拖着尾音,“两年了,你还不打算告诉我这些字的含义?”
“暗号,慢慢猜。”
“猜——两——年——了——”
Winnie把呼吸埋进去,“你令我痴迷。”
Thump俯下身,目光顺着Winnie的轮廓慢慢临摹,眉尖、眼尾、下颌、唇角。
“那首歌。”Winnie目光紧随着她不放。
“其实是妈妈为了求婚才写的。”
Thump轻轻笑了,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吻,紧接着鼻尖、眼尾,一路吻进耳根。
“那我以后可得好好利用这首歌。”
“不过现在,我要先去站岗。”
月下潮汐起落,Thump静静坐在船舷上。一场战争、一场**,让她和生命里最重要的几个人接连失散。
她望着舱内Winnie沉睡的背影。现在,终于有人要带她回家了。
“货齐了,钱在哪?”
谁?Thump缩进甲板,隔着一片礁石群,耳朵贴紧船舷。
“钱,没问题。货,要先验。”
海中心停着那艘货船,精瘦男人招招手,船工立刻跑来,一个接一个撬开集装箱夹层,露出烟草堆里的铝箔袋。
平头保镖扒上去细细嗅闻,朝买主点点头,接着检查下一箱。
“成色足,货对版,我果然没看错你这根老油条。”
买主递上烟,露出满口镶金牙。精瘦男人瞟了眼,没吭声。
“来,小兄弟。”买主见他不领情,朝船工努努嘴。船工接过,贴着鼻尖来回嗅。
“牙叔。”精瘦男人斜着眼。
“明明说好了,我护镖,你打点。这趟可好,条子没少给脸色,还贪了我一袋好烟。”
“查得紧,货才俏嘛。下趟镖把你介绍给少爷,保准大买卖。”
“他香港那批货不是刚被人点了?听说连岸都上不了,不知道沉进哪片海底藏着呢。”
精瘦男人嗤笑一声,“这要是抓不住举报人,回去不得被大船主扔进油锅炸干了,嚼成骨头渣?”
“别瞎说。”买主凑上去,“从这到曼谷,海陆空全是少爷的人,鸟飞一趟都得被拔光毛。”
Thump心头一颤,跑了这么远,大航海还是追上来了。
保镖清点完,提着黑色行李箱走来。
“酬金收好,合作愉快。”
咔哒——
打火机盖轻轻滑开,集装箱背面一缕金光落下,精瘦男人猛地跳起来。
“找死!把烟掐了!”
空气里漂浮的白色粉末瞬间被引燃,一连串爆炸紧跟着震裂海面,千丈巨浪重重锤下,将货船一劈两半,船身碎片沾着火星子满天乱溅,落下一场橘色流星雨。
“Winnie!”
舱里的人被惊醒,踉跄着跑出来。几片拳头大的铁皮碎片飞射下来,Thump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死死挡住怀中人。
“Thump!”
Winnie抻直手臂,护住她后颈动脉。烧得发红的铁皮烙在手背,生生豁开几条皮肉。她强忍住没叫,火辣辣的痛直钻心脏。
两个人黏腻的血液交融流淌,月色映照下缠成一股红线。
轰隆隆——轰隆隆——
巨型冲击波纵贯下去,在海底砸出一片闷响。一道深海火柱腾天而起,卷着烈焰直冲云霄,搅得海面也蒸腾起泡。
大浪掀过,Thump一个没站稳,后脑勺重重撞上舱板,霎时昏迷过去。
“Thump!Thump!”
Winnie把Thump侧搂进怀里,托着她震伤的后脑,用防水布垫住那块血肿。
Winnie摸了摸她后背,烫伤烧起连片水泡,湿热黏腻。她将防水布浸进冷水,轻轻敷上去降温。
大片血顺着手背淌进Thump颈窝,怀中人半昏半醒念着胡话,她没工夫给自己包扎了。
“你流血了……”
气若一缕游丝,从Thump唇缝溜出。
“闭嘴,我没事。”
最长一截铁皮斜插进Thump左肩胛骨,伤口足有七八厘米深,Winnie手刚触上,立刻被铁皮烫出血泡。
一圈皮肤烧得红肿焦黑,像被烙铁狠狠摁过。Winnie撕开防水布压住伤口周围,又缠几圈勒紧止血。
怀中人痛得闷哼,Winnie死死绷住下颌,不让自己手抖,她想象不出这该有多痛。
“有埋伏……走……”
“晶……晶在海底。”
“你别睡!看着我!”
Thump伸了伸手,想去够Winnie的脸。但完全使不上力,嘴角苦笑一下。
“我想……我想……”
她努力抬起食指中指,落在自己额头,轻轻点了两下,血顺着脸颊流下。
「Goodbye means see u again.」
这是她给她的秘密暗号。
每次结束任务短暂分开前,她都会用这个手势代替告别,然后遭到Winnie的无情嘲笑。
“哪有人会比这种手势……”
“还有,谁会设这么长一句暗号。”
Winnie的额头贴上来,热泪打湿了Thump双颊,比血更滚烫。
那张脸就在眼前,可Thump看不清了。
“我……回不去家了……”
爆炸余浪终于退去,海面恢复平静。
Winnie用绳子绑住Thump,再往自己腰上缠紧半圈,即刻发动引擎。
“Thump,活下去,我保证带你回家。”
快艇贴着水面飞起,直冲向岸边渔村。
上一章写得好窒息!这章喘口气,发点糖,甜完再刀,结果先把自己虐惨了……
温馨提示本章有几处伏笔,尤其注意出场人物和WT之间的小情话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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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海底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