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倪阳没有离开。
第二天起床,倪阳通知我,说我家主卧她睡得很舒服,决定要搬进来,让我遣散一下潜在的闲散人员。
我说闲散人员只有我一个,遣散了之后她就睡得不够“舒服”了。
倪阳拿抱枕丢我。
于是遇到倪阳的第十年,终于可以每天醒来就看见她。
只是时隔多年再次同居,我和倪阳仍然需要磨合,不过需要磨合的点只剩下一个。
说是夜夜笙歌也不算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倪阳看上去清瘦无力,精力却那么旺盛,还总是缠着要当上面那个。
“小夕,你知道我最近最喜欢的成语是什么吗?”晚上洗过澡,倪阳躺在床上,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柔情似水,一看就知道有诈。
我心中警铃大作,回答:“不知道,先睡了。”
说完就背对倪阳,暗暗捏着自己酸痛难耐的腰。
倪阳凑过来,在我耳边气若幽兰地吐息道:“是承欢膝下。”
我面红耳赤,倪阳的手却已经顺畅无比地滑了下去。
久别重逢,最可怕的事情之一就是我依然没出新手村,而前任已经变成顶级魅魔。
躲不过,逃不掉,压不住。
倪阳搬进我家后,我才慢慢拼凑出一些她生活的轨迹。
比如她作息很规律,但很少出门工作,只是霸占了家里那间空闲的书房,整日里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而且她敲敲打打的时候,总是大门紧闭,不允许我去打扰。
偶尔出门,她会说自己要去“谈工作”。
起初我没敢问,还以为她在做什么机密工作,直到后面实在好奇,趁她接水回来没来得及关门,巴巴地贴了过去。
“倪阳,你在做什么?”我跪蹲在她的椅子旁边,偷看她的电脑桌面。
“工作。”倪阳推我的头,想把我赶出去。
我不依不饶:“那你点开工作界面给我看看嘛。”
不然我生怕她在做什么毁天灭地的事情,毕竟倪阳在我心里确实有这个本事。
倪阳正襟危坐,打开网页游戏,斜眼看我:“那我开始咯。”
我愤恨离去。
后来倪阳这只狐狸终于露出了漂亮尾巴——有人寄来一本童书。
快递被送到门口的时候,倪阳正在书房里偷天换日,我替她拿进了房间。
“倪阳,我拆快递了啊。”我报告一句。作为家里的闲人,我喜欢给自己找事情做,尤其是倪阳的事情。
倪阳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看起来正在全情投入她的工作。
我熟练地拆开快递,取出一本小小的、包装精美的书。
书的名字叫作《翻越最高的风》,封面是油画风格,是一个蘑菇头的小姑娘,脸红扑扑的,踩着一片云朵,正一脸坚毅地攀爬一团像山一样的风。
作者的名字是轻舟。
我并不熟悉这个名字,以为是倪阳买来给谈行安看的,于是没有拆封。
等到倪阳工作完出来,一看我躺在沙发上看电影,那本书被随意地放在桌子上,表情有些微妙。
我见她神态有异,赶紧起身解释:“倪阳,你给谈行安买的书到了。”
倪阳把那本书拿过来,拆掉外面的塑料薄膜,把书递给我,说:“不是给安安的,是送给你的。”
送给我的?
我有些惊讶,但收到倪阳的礼物仍然觉得欢喜,乐滋滋接过书来。
“为什么要送给我这个呀?”我乐呵呵地问。
倪阳偏过脸去,嘴角微翘:“因为是我写的。”
我心里一惊,嘴巴不自觉地张大,久久不能闭合。倪阳看了似乎很是受用,连声催促我:“你快翻开。”
我还没能消化这个信息,就被倪阳催着翻开了书。
版权信息,目录,前言,我一页一页翻动着脆生生的纸张。
“不是这一页,再翻一页。”倪阳站在一边指挥我。
我又往后翻了一页,看见了白色书页中间悬停着一句短短的文字。
“献给小夕。”
“献给你的。”倪阳努了努嘴巴,说得云淡风轻。
我眼眶发热,对着那句话看了好久,然后对倪阳说:“那封面上的蘑菇头小女孩是我吗?”
倪阳无奈转身,装作没听到我的话:“给你一次机会,你再重新反应一下。”
我听懂了她的言外之音,从背后环住倪阳,猛亲她的脸颊。
倪阳被我亲得又笑又恼,佯装推我,但力道很小,完全是一种邀请。
于是我终于知道了倪阳是一名儿童文学作家,每天在书房里敲敲打打的东西不是什么商业机密,也不是业务情报,而是一些美好的、温暖的故事。
她出门工作,是去与编辑面谈,或者参与一些没有媒体参与的小型签售会。
我偷偷上网查询,发现轻舟这个笔名已经小有名气,近三、四年来出过好几本畅销的童书,在学龄儿童之间很受欢迎。
这是一件让我无比兴奋的事情。
我把倪阳的书全都买来,放在床头天天看,夜夜看,每个故事都喜欢得不得了。
更幸福的一件事,是作者就躺在我身边。有时候看到太喜欢的情节,我忍不住搂着倪阳狂亲几下,捧着她的脸问“谁这么厉害”。
次数多了,我一放下书,倪阳就扬起脸来等待我的亲亲落下,还要抢答:“是我。”
倪阳的故事有种说不出来的灵气,她笔下的每个小女孩都十分坚韧、勇敢、聪明,带着一股莽劲,而且有完整的成长线。
从最开始的糊里糊涂、笨拙、会闯祸,到后面刚毅、顽强、果敢,遇到任何困难都能勇往直前,看得人热泪盈眶。
每一本都是关于女孩的冒险故事。
“如果我小时候看过这些故事,”我拉着倪阳的手,无比真诚地说,“一定会爱上你。”
倪阳把手抽开,迟疑地问:“你没看就不会爱上我吗?”
我被自己的话拐进去了,于是连说了十次“爱你”才逃过一劫。
当然,我最爱的还是《翻越最高的风》,因为这是倪阳最新的一本书,而且是献给我的。
我买了一整箱,恨不得在路过的每个行人手里都塞上一本。
“我可以把书送给我的朋友们吗,”我问倪阳,“这样会不会暴露你的笔名?”
倪阳思索了一阵,说可以,不用担心。
“我的笔名也不算什么秘密,”倪阳解释道,“但是你的朋友会喜欢童书吗?”
“我会筛选的,”我信誓旦旦地保证,“有品的人才会得到馈赠。”
倪阳笑着应允了。
于是我开始大肆推荐,被认定“善良且有品”的朋友都被我赠送了倪阳的全套童书,并且附上留言:“一定要看《翻越最高的风》第5页。”
第五页的内容是“献给小夕”。
祝如愿、余景跃有幸收到了我寄去的书,赵泽也有份。
当然,我并没有认为赵泽有品味,寄给她单纯只是为了炫耀。
“怎么没有献给小泽?”赵泽打给倪阳,“偏心啊?”
倪阳还没说什么,我就在旁边率先接话:“你让小夏献给小泽去啊。”
赵泽被我说得害臊,支吾了一阵挂断了电话。
她和小夏已经到了即将戳破窗户纸的阶段,整天在朋友圈发合照,两个人之间想要靠近又有点害羞的暧昧气息简直扑面而来。
祝如愿最近忙得很,她已经结束了gap,在校做博后。她的科研压力大大增加,还要独立承接各种各样的项目,每天哀嚎着“我坚持不下去了”以及“感觉出站就要失业”之类的话,我和倪阳都听得云里雾里。
不过她也抽空给出了反馈,说倪阳的书成为了她最好的睡前读物,看完才有勇气睡觉,去迎接下一天生活的捶打。
我觉得她夸得比我高级,有点不爽,但看到倪阳微勾的嘴角,一切不爽又都烟消云散了。
余景跃最近被她奶奶关了禁闭,因为她某个不靠谱的朋友借了她刚买的新车,第二天来家里载她去酒局,结果路上出了车祸,幸好没人受伤。
余景跃是丢了车也丢了自由,郁闷得不行,在家苦练画技,说是要帮倪阳的童书主角出个水墨画系列,说不定还能让家里帮她办个展。
她奶奶很喜欢我,所以余景跃憋得心里发慌,一天好几个电话催我过去陪她画画,顺便让我替她求求情,争取早点放出来。
我拒绝了好几次,因为倪阳在家,我是哪都不想去。
而且有过一次送日记的事情,我觉得余景跃身份有点特殊,怕倪阳吃醋。
不过倪阳倒是催我去:“你也该出门晃晃了。”
“我舍不得你。”
我抱着她不撒手,倪阳无奈,亲自给我挑出门的衣服,把我一路送到车库。
自从和倪阳同居之后,我就像得了分离焦虑,只要不跟她同处一个空间就呼吸不畅,浑身难受。
倪阳也不再拦我进书房,她工作,我就搬个椅子坐她旁边鼓捣一点小手工。只不过做个十分钟就要盯着倪阳的脸看上一会儿,再心满意足地继续手里的动作。
余景跃一边在她家画室走来走去搬材料,一边抨击我,说我“玩物丧志”。
我也帮她搬:“我终于知道你当时为什么会有分离焦虑了。”
余景跃甩了一下粉色挑染的卷发:“你俩现在的状态让我开始怀念前前前任了,我要找机会打电话给她。”
她的前前前任就是那位做饭很好吃的日本女人。
不过余景跃大概率是在开玩笑,因为她分手后从不回头。
我们在画室忙活了一下午,我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帮她搬运各类颜料、雕塑,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
忙得差不多了,余景跃奶奶留我吃饭,我盛情难却,只能给倪阳发消息说要晚些回家。
倪阳回了个好。
余景跃帮我搬救兵:“奶奶,她现在有家室的,要回家做饭。”
奶奶面带愠色对她说:“夕宝什么时候有家室了,别诓我。”
余景跃奶奶喊她跃宝,喊我夕宝,第一次听的时候我拼命掐大腿才应了下来,现在已经毫无波澜了。
奶奶扭头问我:“夕宝,你谈朋友了?”
我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倪阳的脸,一不小心笑得太过灿烂,奶奶立刻用力拍我的背:“夕宝,难道你现在还要洗手作羹汤呐?”
我被她拍得一震,立马解释:“没有没有,我们轮流做饭的。”
余景跃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偷笑我。
“我说怎么瘦了这么多,”奶奶尽情脑补,“原来现在还要伺候别人了!乖女,他对你不好?”
我汗流浃背地点头,余景跃在一边哈哈大笑,幸灾乐祸。
奶奶继续口出狂言:“带来给奶奶看看,奶奶看不中不许嫁,还那么小,着急什么?”
奶奶这七老八十了,看见我和倪阳还不得晕过去?
要知道,余景跃这个从幼儿园就觉醒拉拉血脉的人,在她奶奶面前也装得像个铁血直女。
“她忙得很,奶奶,下次带她来见你,”我笑嘻嘻地扯开话题,“余景跃你高中那个女班主任……”
余景跃火速弹跳起来,窜过来救场:“对啊奶奶,她这个对象还不知道能不能谈长久呢,现在带过来太早了。”
余景跃的话让我心头一紧。
虽然知道她是为了帮我推脱,但我听了还是有些不舒服。
我和倪阳好不容易才重新在一起,要避谶。
“我们会长久的,”我忍不住开口,“我们会好好的。奶奶,如果有机会我们一起来家里吃饭。”
余景跃一脸抱歉:“我说错话了。”
我表示没关系。
奶奶见我们来了这么一出,估计心中认定我会吃爱情的苦,于是整个晚饭时间都在教育我不能飞蛾扑火,不然会吃男人的苦,吃婚姻的苦。
“夕宝,可不能眼睛盯死了一个人啊,”吃饱喝足,奶奶作总结陈词,“咬定青山不放松,这句话可不能用在男人身上!”
我连连称是,心想我确实没用在男人身上。
我咬定倪阳不放松。
饭后,奶奶要喝一盅药酒,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余景跃向她讨酒喝,奶奶不给,说她喝了浪费,平时红的白的啤的灌了一肚子,现在身体里全是坏酒,好酒喝下去会打架。
我被奶奶的话逗笑了,奶奶见我笑得开心,特地给我斟了一盅。
“夕宝,没来例假吧?”奶奶关心道,“来例假是不可以喝的。”
我许久不被长辈关心,一关心就忘形了,端起酒盅仰头就一饮而尽,还惊呼好喝。
实际上没尝出什么味,只觉得辣。
奶奶逗我:“还没跟我干杯呢。”
余景跃不乐意了,抢了杯子给自己倒了一盅,说:“我来我来,跃宝跟你干杯。”
我们笑成一团。
药酒下肚,我突然想起自己开了车。
“夕宝今晚住下吧?”奶奶又撺掇我留下。
余景跃知道我一定要回去:“派个司机给她送回去吧,家里有人等呢。”
奶奶“哼”了一声,看来非常不待见她幻想出来的夕宝孙婿。
我不想再多麻烦,赶紧给倪阳发消息,让她来接我。
我:吃饭了吗?
朝花夕拾宝宝:吃过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我喝酒了,来接我好不好?
我:[位置]
朝花夕拾宝宝:好,喝了多少?
我:只喝了一点。
放下手机,我装作从容:“我朋友正好在附近,顺便送我回去。”
余景跃朝我眨眼,我装没看到。
天气很冷,一盅药酒却让我浑身发热,还有些微微出汗。
看来真是大补。
没过多久,倪阳就打车来了。
倪阳穿得有些单薄,正穿过花园小径走过来,她肩背挺拔,走得轻盈,每走一步都让我心动。
我见她来了,急急忙忙迎出去。
“冷不冷?”我包住她的双手,感受到一阵寒意,心里微微发涩。
倪阳笑得淡然:“还好。”
她顿了顿,朝我身后说:“奶奶好。”
我回头,发现奶奶跟了出来,余景跃在后面紧随着她,看见我们,露出一个苦笑。
我顿时有些紧张。
奶奶扶了扶眼镜,仔仔细细地瞧着倪阳的脸:“跟夕宝一样漂亮。今年多大了,叫什么?”
我握紧了倪阳的手,担心她会不自在。
倪阳却落落大方,笑盈盈地答话:“谢谢奶奶。我叫倪阳,今年27了,比小夕大一岁。”
奶奶点点头:“看着是个好孩子。”
她们又站着交谈了几句,你来我往,相谈甚欢,我和余景跃呆立在后面,一句话也插不上。
“好,好,”说到最后,奶奶眉开眼笑,“天气冷,你们赶紧回去吧。”
倪阳拉紧我的手,跟她们款款道别。
走出几步,奶奶在后面朗声道:“夕宝,阳宝,下次一起来家里吃饭!”
我们回头,笑着应声。
我们晃悠悠走着,一路走到别墅门前,我停车的地方。
倪阳转过头来看我,呼出的白气刚刚消散,她眉眼清润,在路灯下像一簇清丽的樱花,浑身流转着让我着迷的光影。
“夕宝,”她笑着唤我,“我喜欢这个名字。”
“阳宝,”我也叫她,“我们的名字合在一起就是夕阳宝宝。”
倪阳笑眼弯弯:“夕阳宝宝,听上去太阳落山像是夕阳宝宝幼儿园放学要回家了。”
我晃荡着她的手,觉得整颗心都在这个冬日夜晚飘浮了起来。
“倪阳。”我轻轻叫她。
倪阳“嗯”了一声,抬眼看我。
我微微俯身,吻了上去。
世界好像在旋转,她的唇温软、润烫,我只觉得迷离与沉醉。
她回吻我,细细地啄下来,包裹着、含衔着,吻得郑重而凝神。
我们慷慨交换着吐息,肆意分享着空气,唇齿相依。
冬季的夜晚安静,只剩两颗心脏紧密贴合,默契跳动。
长长久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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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