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我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倪阳吗?
我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之中。
在我的记忆里,我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一直在叫嚣着“我喜欢倪阳”,从未停歇。
这怎么会是第一次呢?
“我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你?”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惊讶,导致听起来像是一种质问。
我赶紧解释:“我没有质疑你。”
我听见倪阳吸气,又呼气的声音。两秒钟后,我意识到她在抽烟。
倪阳什么时候也开始抽烟了?
倪阳语气平静:“从来没有。”
我震惊了,觉得自己被大脑欺骗了好多年。
我怎么可以一次都没有告诉过倪阳自己很喜欢她呢?
这件事情的荒谬程度不亚于听见一个人说自己从来没有用鼻子喘过气一样。
我难以置信地向倪阳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说过。”
倪阳在那边又吸了一口,我都听见了烟|蒂向下燃烧的滋滋声。
她缓慢开口:“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人呢。”
我笑了:“怎么会?”
不然倪阳怎么会在以为我不喜欢她的情况下还一直跟我在一起。
再者,如果觉得我不喜欢她,那又怎么会被我的离开伤到呢?
“是真的,”倪阳声音低低的,像是在笑,又像没有,“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喜欢任何人,包括我。”
我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并且意识到自己接下来会听到某些让我震颤的东西。
我默默做着心理准备。
“你还记得你说你不想跟这个世界玩游戏吗?”倪阳问我。
我“嗯”了一声。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天倪阳也在办公室,大脑为了记住她,顺便记住了那天的所有细节。
倪阳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大概是正对着窗户在抽烟,有些冷。
“我很早就发现自己喜欢你,所以开始观察你,然后慢慢发现你好像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你讨厌无聊的东西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了,所以我精心设计了我的表白方式,就是为了不让你觉得无聊,像戴沁瑜一样。”
等等,什么很早就喜欢我,什么精心设计,什么戴沁瑜?
我被倪阳话里连环的未知消息冲击得乱了阵脚。
“戴沁瑜是谁?”我是一丁点儿也想不起来。
倪阳的笑声听起来有些苦涩:“小夕,你是真的记不住无聊的东西啊。”
我下意识说了句抱歉。
“那你记得我跟你表白的契机吗?”倪阳接着引导。
想起来了。那天倪阳告诉我,说我拒绝别人表白的方式很恶劣、手段很恶心,但她喜欢。
原来那个女生叫戴沁瑜。
“我一直都知道只有让自己始终保持一点有趣,才能持续吸引你的注意力,让你不会对我们的感情失去兴趣。”
倪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丝残忍的冷意。
我的心阵阵绞痛。
“倪阳……”我忍不住叫她的名字。
“展现一点爱给你,但不能太多,”倪阳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变得俏皮,但听起来让人更加难过,“表现出一些依赖你,但又在朋友面前松开你的手。我觉得自己在装有趣、装反差这一点上很有天赋。”
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涌出来了,于是只能紧紧抓住自己的领口,让自己保持冷静。
“为什么要这样,倪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因为好怕失去你啊,”倪阳轻叹了一口气,“好怕你不喜欢留在我身边,怕你不想再跟我玩游戏了。”
我大概是哭了,因为听见了倪阳安抚我的声音。
“别哭嘛,小夕。”她温柔又残酷地安慰着我,“但是说实话,在咖啡店看见你哭的时候,除了心疼,我还觉得好开心。”
“为什么?”我问。
她轻飘飘地说:“你之前从来没有为我哭过,总是我为你哭。你一哭,我还觉得很震惊,心里想着时驰夕怎么也会哭了,该不会是别人假扮的吧?”
她笑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我没有跟着她笑。
“其实当年我对后面的事情是有预感的,”倪阳继续语出惊人,“袁安琪一来,我的伪装就有了裂缝,我知道你肯定会钻进来一探究竟。毕竟真实的杀人案可比我伪装出来的东西有趣多了。”
我的五脏六腑简直都要被倪阳的话揉碎了。
“对不起,倪阳……”
真的对不起。
倪阳像是从未在意,或者是已经不在意了一样说道:“不要再道歉了。”
“我从袁安琪看我的眼神里就知道她认识我,一定看过我的新闻。那种一瞬间的惊惧、不敢相信、敌意、同情,全都杂糅在同一双眼睛里,真的是很精彩,你当时在现场的话一定会很喜欢的。”
我不可控制地颤抖着,握着手机的胳膊几乎无力支撑。
倪阳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如此多的痛苦,而那个时候我满脑子全都是揭开倪阳的秘密。
你当时在现场的话一定会很喜欢的——我甚至无法判断倪阳说的话究竟是讽刺我,还是真心的。
但反而是后者会让我更心痛。
倪阳咳嗽了几下,我听见了车窗向上关闭的声音。
“你没回家?”
“我在地下车库,”倪阳解释,“说完再上去。不用担心,车里很暖和。”
我放下一点心来。
倪阳继续说:“我从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我一直以来努力维系的精神世界每一天都在崩塌,有时候我醒过来,觉得自己是一个陌生人,记不得自己的名字,记不清自己的脸。只有看见你的脸,我才能想起来原来你是时驰夕,我是倪阳。”
“倪阳,”我泣不成声,“我真的好坏。”
“你又不知道,我怎么会怪你。”倪阳语气淡淡的,声音也轻轻的。
不,我还是有错。
我每天都和倪阳在一起,袁安琪转来之后,我只是觉得倪阳变得有些奇怪,竟然不知道她偶尔的走神、游离已经是崩溃到了这种地步。
我明明是最该关心她的人。倪阳魂不在体内,我却毫无察觉。
“其实我也知道你在偷偷联系袁安琪,你是真的很不会藏,”倪阳叹气,“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干涉了。甚至我在想,如果这件事情能让你觉得有趣的话,你会不会多陪着我一些时间?”
倪阳怎么可以对自己如此残忍?
“你为什么要这样啊……”我无助地哭泣着,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倪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听见她又按动打火机,点燃一支烟。
“后面发生了你英语老师的那件事情……叫什么来着,David?我忘记他的中文名字了,只记得好土。”倪阳竟然还开起了玩笑。
“他叫王苗根,”我提醒她,“或者王根苗,记不清了。”
“不管了,”倪阳在电话那头吞云吐雾,“总之那件事情之后,我的精神状况就更加不好了。我开始幻视,幻听,很吓人,我就不说了。但是有你陪着我的时候,我就不会太失控。”
我有点庆幸自己当时总是黏着倪阳不放。
“我脑子里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很混乱,很多东西都糊成一团,而且记不清事情的前后顺序,像做梦一样。”倪阳的语速放缓了很多,听得出她在努力回忆。
“我懂。”我也有过类似的感受,在寻找倪阳的那三年。
倪阳沉吟道:“后面又发生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热搜,被曝光,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初三那年,唯一的不同就是身边有你在。”
可是这一切都是被我搅动而起的。
倪阳似乎猜到了我会这样想,立刻出言安抚:“不要责怪自己,做错事的另有其人。”
“虽然当时的我还没能这样想,但起码现在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怪你。”
倪阳总是在为我着想,甚至到了一种太过于偏颇的地步。
“当时的我每一天都在想,干脆就这样结束吧,我不想要再继续下去了,这一切都好混乱、好糟糕。既然一切都注定要重演,那我为什么还要努力挣扎呢?我甚至期待一个更猛烈的打击降临,直接把我碾碎得了。”倪阳轻笑一声,而我却如遭重击,浑身僵直。
所以那个更猛烈的打击真的到来了,而且是我亲手带来的。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李勤升发的消息……”
倪阳像是与我隔空击掌一般,略带兴奋地说了一句“Bingo”。
天呐,倪阳越是云淡风轻地讲述,越是语气欢脱,我越觉得好痛好痛。
她接着开口,声音竟然有种讲到关键时刻的高昂:“李勤升发给你的消息真是给了我重重一击。理智告诉我,你绝对不会跟他合起伙来绞杀我,但我的情感已经失控了,我根本无法保持理智。我一瞬间以为你真的把有趣看得比我的命还重,以为你会帮他搞到照片,就是为了让事情进一步变得好玩。”
“我不会的,”我徒劳开口,心里知道所有的解释都已经失了时效,“我真的不会做这种事情。”
倪阳当然知道。
她轻应了一声,说:“其实我问完那个问题之后,就已经不在意答案了。你的第一反应无论是心疼还是有趣都不重要,我知道你不会做那种事。”
那为什么还要……
我好像知道问题的答案,可又有些朦胧。
“只是我太想把自己毁掉了,”倪阳的声音掷地有声,“所以我封锁掉理智,拼命让自己相信,你就是背叛了我。”
我如同被一支鼓槌狠狠敲在了脑袋上,整个大脑都发出鼓面震动的哀鸣。
想要理解,但又无法理解。
我问:“为什么要把自己毁掉?”
今天我好像问了太多个为什么,变成了一个肆无忌惮去追问的求索者。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入地探寻进倪阳的内心。
倪阳沉默了一会,大概在思考我的问题。
良久,她开口:“你有被困过在电梯里面吗?”
我诚实回答:“在美国被困过一次,当时和朋友去一个大型超市,结果电梯卡在5楼了。”
朋友是余景跃,当时被困了两个小时,我们后来好一阵都不敢坐电梯。
倪阳说:“我当时的感受就像是被困在一个电梯里,上面有十几层,下面也有十几层。我等不来救援,电梯就那么悬停着,但我知道它迟早有一天会坠落,或者冲顶。”
“我煎熬着,活在下一秒就会死掉的痛苦中,而且氧气越来越稀薄,我知道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电梯在慢慢往上升,而且速度好像在加快。如果电梯冲顶,我必死无疑,所以这个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疯狂、猛烈地向下跳,让电梯因为我的动作而向下坠落。”
倪阳的声音如鬼魅般传到我的耳朵里:“我要用自己选择的方式坠落。我必须亲自摧毁自己的求生本能,才能避开最绝望的死法。”
“这样,说不定还能活下去。”
我被倪阳的话震惊得无法呼吸。
当时的倪阳只有18岁,甚至不满18岁,却因为要与命运搏斗,狠决成这个样子。
所以我离开了,也是倪阳想要的。
那为什么……
“为什么昨天你会哭着问我为什么要离开你?”我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倪阳轻咳两声,我听见了她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的声音。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类似于撒娇的埋怨:“我还没赶呢,人就走得干干净净了,我能不怨吗?”
是该怨我的,该好好地怨我,狠狠地怨我。
“所以电梯坠毁了,你活下来了。”我说。
“是的,我活下来了,”倪阳下了车,我听见车门关闭的声音,“惊喜吗?”
“很惊喜,”我回答,“恭喜你,倪阳。”
但我是什么身份?我在这场电梯坠落的自救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难道只是一个事后观看电视新闻的观众吗?
我思索着,听见倪阳在走路的声音,以及和什么人交谈的声音,大概是她们小区的保安或者公寓的管家一类的人,话筒好像被捂住了,听不真切。
接着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你在坐电梯。”我有点紧张地指出这个事实,并且有些不安。
在听了她那么多比喻之后,我对电梯这个意象感到由衷的恐惧。
倪阳低声应道:“是的。”
我还是忍不住问她:“如果你是被困在电梯里的那个人,那我是什么?”
叮——
我听见倪阳到达了她家的楼层,电梯门打开了。
我静静等待倪阳回答我的问题。
我家门口的密码锁突然传来了滴滴的响声。
倪阳带着笑意的、笃定的、如同宣告胜利般清亮的声音同时从门口和电话里传来。
“你是我打开电梯门之后第一个想要见到的人。”
倪阳你也没说自己是在时驰夕家地下车库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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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