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累了,我松开抱住倪阳的手,抬起头对她说:“我哭好了。”
倪阳也放下手臂,不再拿手轻抚我的头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坐回到对面。
嗓子有些发干,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桌上的拿铁,每吞咽一口都要屏住呼吸。实在难喝,被倪阳一抱,就更难容忍这些不够美味的东西了。
“要不然不喝了,”倪阳看我喝得艰难,伸手去拿咖啡杯,“大不了以后不来这家了。”
我摇摇头,指了指她的拿铁:“你的那杯还喝吗?不喝的话我替你解决了。”
倪阳伸手把她那杯推了过来,带着一点无奈的语气说道:“怕店长难堪?你什么时候会在意这种事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种事了。或许是三年前知道她消失的那一天?
总之在那之后,我变成了会在网络上随手举报不实消息的人,看到有人无端被骂,也会站出来多说几句。万一呢,万一对面也像倪阳一样呢,这种想法让我再也没办法对一些事情坐视不理。
两杯饮品都被我喝了一半,我灵机一动,把两杯混在了一起,并祈祷这样会1 1>2。
我小心地尝了一口眼前这杯褐绿色的液体,喉咙深处忽然涌出一股呕吐的原始**。我干咳一声,感慨这杯混合体的确是远超两倍的难喝。
“好了,不喝了,”倪阳按住我再次端起杯子的手,把它移到自己面前,“溺爱也是一种过错。”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不再为难自己。
我们起身结账,倪阳先我一步走到了柜台面前。
她把包落在了椅子上,我只能替她拎着,心里泛起一股甜而涩的感觉。我替倪阳背过她的书包,提过帆布包,挎过单肩包,但这样精致的皮质包还是第一次替她拎。
我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们真的错过了好多年。
“味道怎么样,还满意吗?”店长圆圆的脸上满是期待。
我正打算发动演技,说点什么“如果不是赶时间还真想再来一杯”之类的话,但被倪阳挡在了前面。
“味道有点差劲呢,”倪阳一脸真诚地开口,“比起外观和名字,我个人还是更在意口味。”
我被倪阳的话震惊到了,呆立在她旁边,不知道对话应该如何向下进展。
店长似乎也没有预料到会收到这样的评价,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实在不好意思,请问有具体的口味方面的意见或者建议吗?”
倪阳转头看向我,稍微扬了扬下巴:“我只喝了一口,小夕,你来说吧。”
好尴尬。
既然倪阳已经开口了,我势必不可能再说出一些假惺惺的话来恭维一番。
“其实我也不太懂具体的……只是觉得各个成分的比例有些不太对。就像旧日回饮,好像有点太甜腻了,又有点涩口,大概是乌龙茶汤和玫瑰糖浆的比例有些不平衡吧?初情的话,抹茶粉好像放太多了,搅拌不开,有点卡嗓子。”
说完之后,我觉得自己意见提得太多,忍不住补充:“总体上还是很好的……”
倪阳在一旁轻笑一声,握住了我的手。
指尖传来淡淡的凉意,我眼前一晕,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们相扣的手指。
她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心,然后很自然地放开了,脸上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实在感谢你们的意见,”店长脸泛红光,丝毫没有手艺被否定的不满,“最近客人实在太少了,原来是口味上出了大问题。我会好好调整比例的,等有成效了,请你们一定再来尝一尝。”
她情绪一激动,我听出了她语调里隐隐透出的非母语的口音。
“原来店长是个日本人呢,”走出咖啡店,倪阳深吸一口气,呼出了淡淡的冷气,“怪不得说话有种热血感。”
我嘴上含糊地应了一声,满脑子都是她刚刚握住我手的那一秒。
是鼓励吗?是对我诚实说出自己想法的奖励吗?我想不通。
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倪阳已经转身立定在我面前。她眉眼舒展,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商厦,说道:
“我把车停在那边的停车场了,下次再见吧,小夕。”
我心里没由来地一阵慌乱。
今天可以算是什么都没有聊,我制定的计划也完全失效了。虽然她抱了我,还拉了我的手,但是全都可以看作朋友之间的安慰和鼓励。
再这样下去,真就要变成好朋友了。
我想起了那条视频。
“最后呢,可以制造一些轻微的冒犯,反客为主、拉近距离。各位宝宝们学会了吗?”
差点忘了。
倪阳已经走出去两步,我望着她清瘦而挺拔的背影,心一横,叫住了她。
“倪阳!”
倪阳转过身来,歪了歪脑袋,似笑非笑,像是早料到我会叫住她。她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静静地等待我开口。
轻微的冒犯。
“要不要……上去坐坐?”我小心翼翼地问。
拒绝也没关系,我做好心理准备了。视频里也没有说一定要冒犯成功。
“好啊,”倪阳莞尔一笑,信步朝我走来,“我也想体验一下你家客房呢。”
我被她笑得心一阵发颤。什么体验客房……我只是说上去坐坐,倪阳怎么反客为主,理解成留宿了?
说不定倪阳也看了那个视频,才能把这些技巧运用得如此熟练。
事情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不受控地发展下去的。每当我以为自己握住了舵,才发现只是握住了放在舵上的倪阳的手。
我们并肩站在电梯里,电梯稳稳地朝六楼上行。
“这次不用爬楼梯了。”倪阳突然开口。
我立刻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当年倪阳的那间出租屋也是在六楼,没有电梯,每次都要气喘吁吁爬楼梯。我和倪阳一起爬楼的时候总要拉拉扯扯,但凡我走到她前面,她就一定会拽着我的衣服,把我扯回到跟她齐平的那层台阶。
六楼,我熟悉的高度,也是我选择这间房子的原因。
我的手指在密码锁上滑动,一转头,发现倪阳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手。
“你居然偷看我输密码。”我假装捂住数字,但实际上我已经解开锁了。
倪阳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说:“我还以为你的密码会和我有关。”
我的密码和谁都没关系,是当初试用时胡乱输入的六位数字,被我背了下来。
倪阳大概是觉得逗我好玩,总是用这种七分调戏三分认真的语气说着一些会让我当真的话。
不过她到底希望我当真,还是希望我只把这些话看作玩笑?
这是倪阳释放的暧昧信号,还是一时兴起的推拉游戏?
我们什么都没有说清、说透,因此我做不到信马由缰地与她周旋。
……又或许是我根本无力抵抗。
我打开门,邀请倪阳进入。
倪阳款款迈进去,又立刻退了出来。
“怎么不进去?”我紧跟着她,鼻子差点撞到她的头。倪阳的发丝掠过我的嘴唇,我闻到了陌生的洗发水的香气。
倪阳侧过身来,倚在门框上,眼神在屋内和我的脸之间流转:“确定不再检查一下有没有我不能看的东西?”
倪阳怎么开这种玩笑?我顿时觉得脸上发热,但强撑着挽回面子:“你不能看的我都藏起来了。”
倪阳不说话了,同时也没有要进去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她声音有点沙哑地说:“既然有不能看的,那我就走了。”
误会了!我再迟钝也明白我们之间出了大误会。倪阳聊的是人,我聊的是物。
“我藏的不是人,”我上前一步,急切解释,“我以为你说的是那些……你知道的。”
气氛再次沉静下来,不过这次是黏稠的。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离倪阳太近了。
她向后紧紧贴着门框,脸上带着一丝躲闪,说是躲闪,又有一点欲拒还迎。
倪阳的呼吸乱了,这次我真的冒犯成功了。
“你真是……”她偏过脸去,从我身侧滑进了屋内。
我也跟着她进了玄关。
我蹲下给她找了一双全新的拖鞋,扯开包装,亲自给她换上。
“你对所有的朋友都这么体贴吗?”倪阳坐在换鞋凳上,一边接受我的服务,一边不忘揶揄我。
我拍拍手站起身:“我只对表姐这么体贴。”
倪阳拿眼神剜了我一眼,轻哼一声,我听了很是愉悦。
我们洗过手,我去给她倒水,倪阳一个人在屋子里巡视起来。
她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像是来进行消防检查一样。每走到一处,她都要停下来瞧瞧这里,摸摸那里,似乎对一切都很感兴趣。
“喝水。”我把水杯递给她。
倪阳接过来,小小地喝了一口,又把杯子塞给我。我看她才像极了女主人,不过我不是另一位户主,而是她仆人。但我莫名乐在其中。
“这么多年不见,你也开始喜欢极简风了。”倪阳巡视完客厅,缓缓开口。
这三年我住在这里的时间并不多,因此没有摆置太多的东西。但这种话我不能说给倪阳听。
“极简风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回答。
倪阳抬眼看了我一眼,指了一下我的衣帽间:“可以进去参观一下吗?”
我点头同意。倪阳拉开门的一瞬间,我才想起了几个小时前被我丢了一地的衣服。
“嘶——”倪阳看着一地狼藉的衣帽间,轻轻地倒吸一口凉气,“你家还有垃圾场?”
我怎么把这回事给忘了!说好了要展现魅力来着,结果全部功亏一篑了。
“我着急去见你,没来得及收……”我窘迫万分,下意识跑过去挡在她前面,伸出两只手想要遮住她的视线。
我心里懊恼,又太过慌乱,以至于步子迈得太大,不防滑的拖鞋踩到地板上材质光滑的衣服,人直挺挺地往后倒。
电光石火间,不知道是我扯住了倪阳,还是倪阳主动拉住了我,总之向后的惯性太大,我们齐齐滑倒在一堆衣服上。
我被倪阳砸了个结结实实,没觉得痛,反而想笑。
倪阳撑起胳膊,头发垂在我脸上,一脸愠怒:“时驰夕,你想摔死自己吗?”
她的头发在我脸上飘动,我忍不住嗤嗤地笑了起来:“倪阳,好痒。”
倪阳没笑,她盯着我的脸,也不管自己的头发在戏弄我。
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我有点紧张。我的手被她压在身下,我努力抽出来,很轻地去推她的肩膀。
“倪阳,”我拨开她的头发,发现她眼睛正湿漉漉地望着我,“……快起来,有点重。”
倪阳没动。
“倪阳?”我用手在背后撑起自己有些发软的身体,怯怯地叫她的名字。
倪阳安静的脸庞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脸上的绒毛。她的呼吸很重,温热的气体如浪潮般拂过我的脖子,我无法控制地喘息起来,和她紧贴的腹部传来汹涌的热意。
她在想什么?我盯住她红润的嘴巴。她在跟我想同一件事吗?
我们目光相对,倪阳吻了上来。
嘿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