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旧日回饮

我之前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一个做事犹豫的人,相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种脑子一热就会立刻采取行动,且不太考虑后果的人。

直到我犹豫了三天都没有鼓起勇气给倪阳发一条消息。

早上发会打扰她睡觉吗?中午发会打扰她吃饭吗?下午发会打扰她工作吗?晚上发……要发什么呢?

我捧着手机在各个软件搜索“给前任发信息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搜到了一堆千奇百怪、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点开一个视频,一个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对着镜头夸张地解说:“上来一定要先夸赞对方,因为伸手不打笑脸人!其次一定要轻描淡写,表现出漫不经心的态度,最大程度激起对方的好奇心。最后呢,可以制造一些轻微的冒犯,反客为主、拉近距离。各位宝宝们学会了吗?”

学会了。

“最关键的一点,如果能制造线下见面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因为线上发再多消息也不如见一面。见面可以最大程度地发挥你的魅力,拿捏对方的心。祝各位宝宝早日重新拿下前任!”

谢谢你。

第四天下午,我终于按捺不住,打算病急乱投医,找赵泽要谈行安的上课时间,直接去蹲守倪阳。

“赵泽,好久没联系了,最近还好吗?”拨通电话,我开始热情寒暄。

电话那头的赵泽声音充满警惕:“你要找我算账?”

看来祝如愿跟她通了气。不过这样正好,我在天秤上的砝码增多,求她帮忙变成了让她将功补罪。

我立刻改变声调:“你知道乱讲话的后果是什么吗?”

赵泽心虚,开始道歉:“对不起……祝如愿已经把我骂过一顿了。不过我真没有想要邀功的意思,我当时真没想到我的话会有一种道德绑架的感觉。”

效果达到。我向上天感谢赵泽是个单纯的笨蛋。

“唉,都过去了,”我语气无奈,“不过我想找倪阳聊聊,让她不要误会什么。对了,谈行安什么时候上课?”

赵泽被我放过一马,立刻开朗起来:“你怎么知道她今天上课?行安,过来跟你时教练打个招呼!”

我虎躯一震,没想到时机如此巧合。

“时教练!”谈行安洪亮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和赵泽隔了一段距离,“我想你啦,你什么时候来找我玩呀?”

我没来得及回话,赵泽就已经嬉皮笑脸地替我回答:“她想你姐了,你姐今天来接你吗?”

“赵泽!”我头皮发麻,赶紧叫了赵泽一声。我听见谈行安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然后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小,我听不清。

我搞不清局势,只能把耳朵贴紧手机,努力辨认谈行安在说些什么。但距离实在太远,她又压低了声量,我只能询问赵泽。

“赵泽,你别跟小孩子乱讲话,”我轻声斥责赵泽,“她在说什么?”

赵泽含糊地应了一声,回答:“噢,她在用电话手表跟倪阳说悄悄话。”

我顿时冷汗直流。

有次宋医师提到“后悔”这个高级情绪,说它的意思是对过去未做或做错的事情产生懊恼与埋怨的情绪,当时我问她,那什么是懊恼与埋怨的情绪,一下子把她问住了。

现在我知道什么叫懊恼与埋怨了。懊恼自己选择去问赵泽,埋怨赵泽再次口不择言。懊恼是想给自己一拳,埋怨是想给赵泽两拳。

我挂断电话,并决定再也不要利用赵泽了,这家伙的技能是反弹。

正打算放下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新消息,显示来自朝花夕拾。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微颤,点开对话框。

朝花夕拾:想见我就直接发消息。

完了,倪阳一定觉得我手段拙劣。我心如死灰,觉得自己肯定没办法把她约出来见面了。

我:想见你,可以约你出来聊聊吗?

好紧张。我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开始想象倪阳会怎么样拒绝我。又或者,倪阳会不会又因为太善良而无法拒绝我?

朝花夕拾:可以,两个小时之后在你家楼下的咖啡店见吧。今天天气冷,我开了车。

太好了,我似乎已经实现了迈向成功的第一步。而且倪阳还考虑到降温的因素,贴心地把见面地点约在了我家楼下,我有点雀跃,同时又隐隐失落。

因为倪阳实在太得体了,一切都成熟又生疏地考虑周全了,连一丝丝当初骂我、凶我的影子都没有。况且她才是那个最怕冷的人。

我:其实我也会开车,可以约你家楼下。

朝花夕拾:你也是大人了呢。

朝花夕拾:不过不用了,正好我在外面办事,还是约你家楼下吧。

我一边脑子晕乎乎地思考着那句“你也是大人了呢”是什么意思,一边应了下来。不管怎么样,还有两个小时我就要见到倪阳了,我一定要好好表现。

整整一个半小时,我全花在了打扮上。我用尽毕生所学,努力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力图像那个视频里说的那样——最大程度地发挥魅力。

时间快到了,我来不及收拾被我丢了一地的衣服,拿起没有加热的卷发棒象征性地夹了两下头发,就出门了。

外面的气温确实比几天前降低了很多,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西装外套,仍然感觉冷风在往我的脖子里倒灌。

但这种冷与想到等下会见到倪阳带来的火热感相较简直不值一提,我快走两步,微卷的发尾被风吹起又放下,跟着我的步调一起弹跳。

倪阳、倪阳,我的心脏跟我的大脑一起,喋喋不休地重复这两个字。

我推开咖啡店的门,店长见是我来了,笑着向我打招呼:“你来啦。”

我朝她微微一笑,难掩心中的紧张:“我等下再点单,约了人。”

她朝我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去擦她的玻璃杯了。这家店我并不常来,偶尔来上几回就被店主记住了,让我稍微有点不自在。

但店长并不是那种话太多的人,而且笑起来和和气气,看着很是亲切。再加上这家店装修十分有品位,人又少,即使咖啡的味道一般,我还是对这里很有好感的。

今天店里的人更是少得可怜,我随便找了个背靠书架的角落位置坐下了。这家店整体是木质调的,地板、墙壁,全部是复古又淡雅的装修风格,并且灯光昏黄,喜欢放些爵士音乐。比起咖啡馆,这里更像是一家清吧。

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我把毛呢外套脱下,只穿里面的浅咖色打底衫。心里实在太慌乱,我掏出手机,回顾了一下被我收藏的那条视频,在心中默背:“上来一定要先夸对方……”

细碎的铃声传来,咖啡店的门被推开,门上挂着的枫叶铜铃轻轻晃动。是倪阳走进来了。

她穿得也不厚,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整个人薄薄的一片,眼神清冽,像误入林间小屋的小鹿。巧的是,她也穿了一件灰色的长款毛绒外套,看上去像我那件的……情侣装。

她在店里微微环视了一下,我赶紧站起来,小声叫了一声“倪阳”。

倪阳朝我看过来,先是微微一怔,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不疾不徐地走向我。她每靠近一步,我的心跳就加快一分,等她在我对面落座的时候,我的心已经狂跳不止,连大脑都有些缺氧了。

倪阳脱下外套,露出一件漂亮的纯白色毛衣,衬得她脸色更加白皙,还透出一点淡淡的粉色。或许是被冻的。

“小夕,你今天真漂亮。”她拿眼睛在我脸上细细扫了一遍,然后轻轻开口说道。

……她抢了我的词。我一时被她夸得天旋地转,差点把视频里的内容全都忘光了。我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温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做了几秒的心理建设,我终于想好要说什么了:“你才漂亮。”

刚说完,我就意识到这句话简直好笑到极致,脸上瞬间发烫,恨不得堵上自己的耳朵,假装这句话没有被空气传播。

倪阳笑了起来,像一只小狐狸穿了兔子的衣服,眼里还带着几分促狭。

这时,店长抱着一个用来点单的大本子走了过来。她先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倪阳一眼,带着一点感慨的意味问道:“你们是姐妹吧?”

我一愣,记忆陡然被拉回到高中的某个晚上。当时的我正在倪阳班级外面等她,她同班的一个女生跟她一起走出来,是倪阳一个半生不熟的朋友。那个女生盯着我的脸问了同样的问题,而倪阳只是淡淡地望了我一眼,说:“她是我表妹。”

我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心情了,不过现在我们分手了,这样的解释就更无伤大雅了。我刚准备点头回答,就听见倪阳说:“不是哦,她是我前任。”

我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倪阳,她正垂着眼睛翻看点单页,没有跟我视线交汇。

“这、这样吗,”店长的表情有些慌张,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多了话,赶紧移开了话题,“第一页是新品,秋冬特调。你们可以试试这款旧日回饮……”她说着说着便噤了声。

我顿时有点同情她,这种多说多错,又无法挽回的气氛简直尴尬得可怕。于是我赶紧接过话来:“那我就要一杯这个吧,热的。”

店长向我投来一个略带感激的眼神,然后有些发怵地询问倪阳:“您呢?”

倪阳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在纸页上一指,温声答道:“我选这个吧,初晴。”

我被名字吓了一跳,倪阳眯了眯眼睛,匆匆看了我一眼,低声补充:“是晴天的晴。”

她怎么知道我以为是情人的情。

店长抱着厚厚的点单册离开了,我和倪阳安静地坐着。她气定神闲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在桌子上沿着类似年轮的纹路画着圈,时不时地抬头看我两眼。

我又想起那条“攻略”,漫不经心、轻描淡写……我要做的事情全被倪阳做完了,这完全是她的主场。

但不能坐以待毙,我决定开口说些什么。我想要道歉,但一开口就是对不起实在太过突兀,那只能先热络一阵。提起什么话题好呢?我绞尽脑汁,想起了前几天那个拥抱她的朋友。

“你……”

“你的那个朋友,现在还在楼上吗?”

我刚张嘴,话题就被倪阳截胡了。好巧不巧,她也问起了余景跃。倪阳脸上是一副“只是在闲聊”的姿态,但我莫名觉得她非常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只住了一晚。”我如实回答,却看见倪阳的脸色一变,但转瞬即逝,下一秒她就勾起了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听上去你有点可惜。”

我早已经方寸大乱,下意识地倒豆子一般全盘托出:“没有没有,那天只是她刚从法国回来,给我打电话发现我关机,发消息也不回,才来我家里看看。而且她住的是客房……平时她根本不常来的。”

解释了一大通,倪阳的表情终于肉眼可见地愉悦了一些。

“这样啊,”她微微侧过一点身体,像是找到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我看见她在写意见簿,误会了她是另一位女主人呢。”

“不是的。”我感觉有点热了,于是把头发从身后拢到肩膀前侧。再说下去,我是真的要流汗了。

“我还以为你有新人在侧了呢。”倪阳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在开无伤大雅的玩笑一般轻松、开朗。

她是在吃醋吗?还是想借这个话题来暗示她已经释怀了、我们已经可以随意聊起对方的感情了?我琢磨不透倪阳的心思,就像很多年前在火锅店,我也猜不透她一样。

我已经没有心情再去询问她的那位朋友,正巧,店长端来了我们的咖啡。

“这杯是初晴,建议搅拌前先品尝一下,会有青苹果的前调,搅拌之后的味道会更偏向抹茶拿铁。”店长把一杯上层和下层是白色,中间有一层淡淡绿色的饮品摆在倪阳面前,倪阳轻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一杯看着跟普通拿铁没什么区别的饮品被店长推到我前面。我左看右看,没看出来是什么原因能让它叫“旧日回饮”这个名字。

店长看出我好奇,浅笑着解释:“旧日回饮看上去普通,但其实用了玫瑰乌龙茶汤,喝上去会有淡淡的玫瑰的清甜。和这个名字很搭吧?旧时记忆回忆起来就像有玫瑰花瓣在飘呢。”

我觉得牵强,但仍然捧场地夸赞起来:“好棒的名字啊,这款肯定很好喝。”

店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她话格外多。我暗自在心里给这家咖啡店扣了印象分。

倪阳浅浅尝了一口她的拿铁,面色如常地搅拌了几下,又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我盯着她上唇沾上的一丁点儿白色泡沫,心里有些发痒。

倪阳抿了抿嘴唇,白色泡沫消失不见了。她朝店长的方向张望一眼,然后转回头来用气声对我说:“好难喝。”

她的样子实在可爱,我为了掩饰脸热,低头尝了一口我的。玫瑰糖浆的比例似乎有些不对,喝起来甜腻腻的,又有点发涩。

不过,我也收起了我的表情,等待倪阳好奇来问我。

“你的怎么样?”倪阳果然问了,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我的嘴巴看,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泡沫抿掉了。

“也是好难喝。”我悄悄地说。

我们同时笑了起来,笑声止不住地扩大,一点一点荡漾开来。一想到店长可能会听到我们在笑,就更加止不住笑意,两个人都越笑越开怀,笑得双双缩了起来,紧紧靠在椅背上。

“时驰夕,不许笑了!”倪阳假装严肃地轻喝一声,但下一秒眼睛又弯了起来,细细的、轻快的笑声从她的嘴巴里溢出来。

不知怎么的,一听到倪阳嗔怪地直呼我的名字,我的眼泪就像笑意一样层层叠叠地涌上来,止也止不住。

我拿纸巾轻轻擦拭眼角:“眼泪都笑出来了,不要笑了。”

倪阳慢慢地收住了笑,重新调整好姿势,直勾勾地盯着我。

笑出来的眼泪是一滴一滴的,擦掉就没有了,可酸涩的眼泪却是一股一股的,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实在不想把气氛搞僵,拼命想要憋住眼泪,可它就是不听。或许是因为别人的眼泪已经成年了,而我的眼泪才刚学会流出来,像还在尿床的小孩子一样逼迫不得。

我一张纸巾一张纸巾地擦着,笑声变成了哽咽,又慢慢变成啜泣,到了最后,是无论如何也装不了、收不住了。

我在泪眼婆娑中看见倪阳起身,朝我走了过来。她身上有我不熟悉的香味,淡淡的,清幽的,让我怀念起她那支玫瑰味道的护手霜,可惜现在已经停产了。

她越靠越近,我看见她白色的毛衣明晃晃地在我眼前摆动,然后下一秒,我被柔软的白色包裹住了。

我被倪阳环进了怀里。

我的额头贴着她的腹部,感受到头顶传来她心脏的跃动。

微冷的是她的手掌,温暖的是她的怀抱,滚烫的是她的真心,这些加在一起,是真实的、重新存在于我的世界的倪阳。

我张开双手,很轻很轻地抱住了倪阳。

两个人都摊开手臂,交出心脏,才算是一个重遇的拥抱。

时驰夕所有的招数都被格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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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旧日回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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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人真心
连载中浊鸢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