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那头狼已死,紧绷的神经瞬间断了。姜凡双腿一软跪坐到地上,浑身发抖。
她竟然亲手杀了一头狼,而她也差点儿死了。
肩膀、胳膊和腿上都有被狼抓咬的痕迹,尤其左臂的伤口最深,鲜血湿了整条袖子,幸好身上是一身黑衣,否则难以想象该是多么刺目。
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姜凡的神经,像是潜意识控制动作,姜凡从身上摸出了一瓶伤药,接着撕下一节衣服内衬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包扎。
一低头才注意到身边的几株野草都沾染上了她的鲜血,姜凡神色骤然一紧,警惕地环顾四周,好在没有人。
沾染上鲜血的野草没有任何异样。
“难道是幻境的缘故?”所以此时的她并非真正的她?
姜凡松了一口气,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头死状惨烈的狼,心头升起一股寒意。
饶是在路上碰到死去的小猫小狗都会让她忍不住一阵颤栗,何况是这样一只凶猛的狼?若非身体的痛感,她甚至到此刻还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防止血腥味儿引来狼群或是林子其他的野兽,姜凡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然而没走多远,便听见了狼嚎。当下也顾不上身上伤口的疼痛了,撒丫子就往离声音远的地方跑,拼命地跑。
幻境里的这副身体也是给力,跑着跑着浑身就又充满了力量似的,然后迎头便撞上了一只瘦骨嶙峋的豹子,看起来仿佛很久没有吃饱饭了。
“我靠了!”姜凡终于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她来的这个幻境对吗?说好的辅助修炼呢?难道不应该是搞点儿心性考验,就算要锻炼她的武力值,好歹根据她的实力匹配由易到难吧?为什么她感觉这个幻境总想让她死?
一股难以形容的“委屈感”密密麻麻的浮上心头,仿佛“她”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姜凡紧紧握着手里的弯刀,刀身映照出一张不服气而又视死如归的脸。
……
姜凡一心只想离开林子,然而这里好像一座巨大的森林迷宫,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去的路。每天迎接她的只有数不清的豺狼虎豹,眨着穷凶极恶的眸子,试图吃掉她这块美味的食物。
这种类似猎物追逐游戏的日子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一开始她还能骂骂咧咧地吐槽这鬼幻境,到后来麻木的什么话也说不出了。脑子里只剩下两个词:干掉它,活下来。
三人合抱粗的参天古树旁,姜凡一动不动地靠着树干。距她一丈远的正前方空地上,躺着一只体型壮硕但千疮百孔的山虎。
那是姜凡最新的战利品。
山虎凶猛,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它杀死的。只记得自己被它甩出去好几次,全身的骨头仿佛都碎了,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嗡嗡作响。
她靠在树干上一个多钟头了,因为实在没有力气离开。如果此时再有别的什么东西出来,恐怕这次真要交代了。
姜凡脸上挂着干涸的血污,干裂的嘴唇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林中无风,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树叶窸窣的响声。
此间幻境只有她一个人,一点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连日来的斗兽游戏更让她的敏锐度提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姜凡感觉到头顶上方有东西靠近,然而整个身体像是一台坏掉的机器,只要略微一动,全身零件就会哗啦啦地碎掉。
用尽所有气力,才勉强抬了抬脖子。眼睛使劲儿往上面看去,这一看,便看见了一幕让她终身难忘的画面。
一颗大大的三角形脑袋和两颗泛着绿光的幽幽竖瞳。
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数日的筋疲力尽和精神面临的持续高压在这一刻因为极度恐惧而爆发了,姜凡终于支撑不住地晕了过去。
死就死吧。
这是她最后的念头。
“首领她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最慢也就是这一两天了,肯定能醒过来。”
……
叽里咕噜的说话声越来越清晰,沉睡中的姜凡眼皮跳了跳,不耐烦地睁开了双眼。
“首领!首领醒了!”一个侍女正举着一个汤匙往她嘴边送,看到她睁开眼,激动地朝外间大喊。
接着便见三个男人匆匆进了内室,绕过屏风来到姜凡床前。
姜凡已在侍女的搀扶下从床上坐起,看三个大男人这样鲁莽的闯进来,神色不悦,却也没有说什么。
三人之中衣着斯文,身量较小的一个显然是个郎中,二话不说便替姜凡把起了脉。须臾,松了一口气似的,一边捋着山羊胡一边对另外那二人道:“我说她这一两天肯定会醒吧?”
接着又看向姜凡,道:“小姐身子并无大碍了,都是些皮肉伤,养养就好了。”
姜凡点点头,“有劳了。”
随即差人将郎中打发了出去。
剩下二人,一老一少,均是身材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
“首领,你以后可不能像这次似的这么不要命了。”
“你把自己逼这么狠,老夫看着心疼啊……要不是凌风这臭小子发现的及时,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呐!”
被叫做凌风的年轻男人满眼心疼,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后怕,附和道:“祖父说得没错,用不着这么拼,你还有我…我们呢。”
姜凡捏着眉心,刚要开口,又从外面吵吵嚷嚷地进来好几个人,基本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原本宽敞的房间一下子就显得拥挤了。
“听说首领醒了,我们来看看。”
人一多,便闹腾,来得这些人一眼看过去,基本都比她年纪大。
姜凡无奈道:“让各位叔伯兄弟们担心了,我没事。不过是一点皮外伤,轰动各位特地跑一趟,实在让我这个做小辈的惭愧。”
“哪里话,你是咱们零陵部落的首领,首领的事都是天大的事。”
“是啊是啊……”
“好了各位。郎中说了,首领还需要静养两天,我们这些人帮不上什么忙,就别在这打扰首领休息了,都出去吧。”凌翼招呼着众人出去,接着又嘱咐凌风:“你就在门外守着吧。”
“不用了,让凌大哥忙自己的事情去吧。”
“他去哪儿也待不住。”凌翼还是了解自家孙子的,别有深意地看了凌风一眼,“也就在这儿能待住了。首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就行了。”
凌风被凌翼这一眼看得耳垂发烫,小心翼翼地看了姜凡一眼,发现她脸上神态并无半点变化,眸光黯淡了一瞬。
姜凡不好再推辞,只好点头。等人都相继离开了,房间里回归平静。
这次醒来,她的脑海里多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准确说,应该是多了一段属于幻境中这具身体的记忆。
这让她很意外,她以为这次醒来会像前面那次坠崖似的,直接换一个幻境。结果不但没有,还有了一段记忆——
她现在叫聂安,是零陵部落的首领。零陵部落极认血统,她之所以能成为首领,是因为她的外祖是上一任首领。
她没有舅舅,不出意外,她的母亲本该成为继任首领,然而她不在了。
零陵部落是一支历史悠久的古老部落,在南域边区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后来部落首领的女儿,也就是聂安的母亲,意外结识了聂安的父亲,宿成远。
两人相爱了。
宿成远原是北域的少主,由于宗族内斗严重,引发叛乱,各地军阀纷纷趁机割据自立,域内一片混乱局面。宿成远来到南域,与南域领主商谈借兵事宜。正是在此期间认识了随父亲进城贸易的聂明珠。
零陵部落自古以来一直就生活在南域边区,不受管制,属于南域的独立自治区域。南域的儿郎们更是上天的宠儿,天生的身强力壮,铁骨铮铮。大凡身体素质好的人,往往性格不会太拧巴,有一是一有二是二。
部落首领的掌上明珠有了钟意的郎君,自然是喜事。按照零陵的习俗,应当是男方入赘。可是聂明珠看上的不是一般人,而是北域的少主,这就有些不好办了。
宿成远要借兵,并答应割让两座城池给南域,南域领主资质平庸,素日沉溺享乐,一听觉得是稳赚不赔的好事,便同意了。聂明珠得知北域的事情,也想让零陵部落的勇士助宿成远一臂之力。
聂明珠的父亲见女儿一门心思认定了宿成远,便提出,宿成远不入赘可以,但是聂明珠必须做他唯一的妻子。他们零陵部落是不能接受两女侍一夫的,就算他日后成了领主也不行。如果宿成远肯答应,那么零陵部落的士兵可以听他差遣,助他平定内乱,甚至拿下南域。
情意浓时,本来就是什么誓言都可以发,更何况还有那么令人心动的条件,宿成远自然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宿成远统一了南北两域,可谓不世之功。而这不世之功的背后,有零陵部落立下的不容置疑的汗马功劳。
可惜,当初的诺言没有兑现。情谊虽在,可是一朝为王,很多事情便开始身不由己。朝局纷乱,本该立聂明珠为王后的事情被一压再压,一拖再拖。聂明珠也从一开始的伤心,到后来的沉默。直到新的妃子入宫,聂明珠的心才算是彻底冷了。
聂父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只是不忍心女儿心伤,何况他们零陵部落为宿成远一统南北付出了那么大的贡献,到头来这宿成远竟是将当初信誓旦旦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了。于是便忍不住在大殿之上斥责宿成远背信弃义,毁诺轻信。宿成远无法反驳,场面难堪。
后来,朝堂上官员们开始频频上书,弹劾聂父居功自傲,藐视王上。再后来,竟然污蔑他们蓄意谋反。零陵子弟的身体素质之强健本就令人忌惮,再加上当初北域到南域借兵,本就是因为下属叛乱造反,前车之鉴。
结局自是不用多说了。
聂明珠因为愧对零陵部落而自杀,聂父带领部落杀出王城时不幸中箭而亡,临死前将聂安托付给了最信任的兄弟凌翼,所有零陵勇士拼死护卫着凌翼一行逃出生天。
彼时聂安九岁。
她清楚地记得母亲自缢前对她说的话,也清楚地记得外祖父临死前沧桑面颊上留下的热泪,更清楚地记得那么多零陵勇士为了保护她一个个的倒下。鲜血染红了她的眼,模糊了她的视线。震颤的马背驮着她不断往前跑,而她回望着越来越小的宫殿,心中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念头:
她要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