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对白萱的初印象记得不清,可从你刚才的描述来看,感觉并不想你说的那样,对白萱印象模糊呢?”
“......我只记得那么多了。”
“那么,你把从认识白萱的所有事,能想起来的,都给我们讲一遍,好嘛?”
听到这话,我忽然开口问:“她呢?”
对面的警察不确定我问的谁,询问我:“谁?”
“白萱,她现在是不是在牢里了?”
对面的警察对视一眼,好像很犹豫。
最后,其中一个人还是决定告诉我:“她死了。”
我一愣。
那警察重复:“白萱,她死了。在她拿着刀出来伤害你之前,就已经喝了农药。”
似乎觉得我不理解,那警察有重复了一遍。
......
医护进来帮我换药,换完药,审讯室的门再次被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
我已经不想再说起白萱。
对我来说,她是死是活,好像和我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赵飞背着书包出现在门口,被其中一个警察起身牵着手带走。另一个警察问我,为什么赵飞会出现在这里。
我说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他家里没人照顾他,所以现在来找我。
......难怪来找我呢,原来白萱已经死了。
在椅子上坐久了,维持一个姿势确实难受,稍微一动,头也跟着疼得厉害。
对面的警察依旧拿着笔,对我说不急,要是能想起什么关于白萱的,随时联系。
没一会儿,门外又走进一个警察。
白萱那样的女人,能有什么说的呢?无非是一个向来柔弱的女人,背上了一条人命。于是人们纷纷好奇,原来这个女人平时隐藏的这么深,居然没能看出她的蛇蝎心肠。
我不想以后还要被迫想起她,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我高中是转学过去的。
和白萱的第一次见面后,在学校里碰见了,我会忍不住挪开眼睛,避开她。
白萱要是在这时候看见我,或许会隔着人群,在她周围人的包围中勾勾嘴角,露出一个浅淡无害的笑,道:“啊,那就是我爸爸新老婆的女儿,以后得叫她妹妹了。”
我听过她这么说我,她这样的人,惯会用这样的伎俩,于是在我母亲和她父亲正式成为一家人之前,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知道,我和她,即将成为一对异父异母的姐妹。
白萱很漂亮,那些被拒绝到的情书,很快央求我将它们送到白萱手上。
白萱看着我手里的一叠纸张,抬眼瞥了眼我背后的黑板,发出不屑的轻笑。那天她抓着我的手一起走出校门,美其名曰一起放学,却把我拽到小巷,当着我的面,将那些情书一封封撕碎,扔到我身上。
白萱带着一成不变的和善的笑朝我走近,我在洋洋洒洒落下的纸片中看着她凑近的脸,觉得她像一只盯着猎物的毒舌,等着被盯上的猎物紧张到筋疲力尽。
不过主动要让她失望了,我理解不了她心里期望会发生什么,也不关心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在很早以前,我妈就曾经不止一次的说过,她说我冷的像一只没感情的畜牲。也只是因为她是我妈,所以才会容忍我一直呆在她身边这么多年。
“要不是你,我早就不知道加了个多好的男人了。”她一遍又一遍的跟我抱怨:“等你满了十八,老娘才不会继续管你。”
我盯着白萱不说话,她在我面前微微蹲下身,笑弯了眼睛,拍着我的脸:“真好啊曦曦,幸好你是个哑巴。”
她知道我孤僻,不会跟人说话。
于是后来在我面前,在没别人的时候,终于私下伪装,露出她那伪善的真容。
伪善,这是我讨厌白萱的第三个理由。
我的母亲和她的父亲在认识不到两个月后,就选择领证。
结婚那天,到她家吃喜酒的人很少,或许是知道她的父亲的真实面目。我妈脑袋上别了朵艳俗的大红真花,又一次奔向她误以为的幸福。看到我妈挽着赵峰的胳膊,站在狭窄的门口热情的欢迎寥寥无几的客人。我忽然觉得,我妈这个人,好像跟她脑袋上别着的那朵大红真花一样,被折断了直立的茎干,生命被看不清未来的人生摧残,正在快速流失自己最后的艳丽。
白萱也穿了件红色的卫衣,又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一盘菜、一盘菜的往桌上端。
那天来喝喜酒的人坐了不到一桌,还不到十个人。
被幸福冲晕脑袋的女人,她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她和白萱一左一右的坐在赵峰身边,彼时,赵峰刚四十岁出头。常年从事体力劳作,让他的胳膊看上去肌肉发达。
我妈笑着听着喝喜酒的人的祝福,笑着笑着,就靠在了赵峰的肩上。隔了这两个人,我看见白萱嘴角细微的抽搐了一下,旋即看向了我。
她抓着自己的头发看我,冲我无声咧了咧嘴角。
我分不清她想表达什么,或许只是一次无意义的下意识的动作,或许是对未来我俩同住屋檐下的妥协。可我就是不喜欢她,于是假装没看见,低头吃着母亲难得给我夹到碗里的菜。
那时候我好感动,已经好久没对我这么和气的母亲,居然再次给我夹菜吃,以至于那一瞬间,我心想,要是我妈跟这个人结婚过后,能跟我多说说话,或许赵峰这个人,也没有白萱说的那么坏。
或许白萱是在撒谎呢?
我想,如果我的母亲能够感受到幸福,那她的幸福,会不会心甘情愿的让我也能浅尝一点。
赵峰的家里有三间卧室,其中一间被他用作储藏间,于是我和白萱理所当然的住在一起。
母亲结婚第二天,赵峰说,要把那间最小的储物间腾出来,白萱住进去后,我就可以住进白萱的房间。
白萱说,她不要。
赵峰瞪了她一眼,转头难为情的看向我妈和我,说,白萱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叫我们不要在意她刚才说的话。
白萱依旧笑眯眯的,可她忽然看向我,眼神很冷,她慢慢的说,几乎一字一顿:“我、不、搬。”
赵峰眉头骤然拧在一起,忽然疾言厉色的冲她吼,毫无预兆。
我妈被吓一跳,因为在此之前,她从来不知道,赵峰会这样骂人。
赵峰冲白萱吼:“你个死不要脸的臭贱货,他妈的又在发什么疯!!”
我妈被吓在原地,没来得及反应的眼神在我和赵峰身上来回停留,时不时地扫向白萱,神色变幻莫测,最后动动嘴角,想要缓和气氛,可有什么都没说出,最后视线落回我身上时,充满无措。
白萱的脸色在赵峰吼完的一瞬间变得苍白,随后倔强的强撑自己的尊严,说:“她们没来之前,我一直住在那里,凭什么她们一搬进来,就得我挪地方?”
此时此刻,白萱和在学校里判若两人。
这是我和白萱第一次起的正面冲突,具体的来讲,因为赵峰,我和白萱第一次起了正面冲突。
我妈在旁边拉着赵峰的胳膊安慰:“哎呀,没事啦,让昭昭睡是一样的,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干什么?”
她扭头看着我眼神祈求:“昭昭,那是姐姐的房间,不能抢别人的东西知道吗?”
白萱冷笑:“谢谢阿姨。”
我垂下眼帘,看着桌下在膝盖上捏紧的拳头,低低应了一声。
白萱或许有些得意,无声咧了咧嘴。
“啪”
赵峰出其不意的一巴掌扇到她脸上,闷响让整个屋子的空气瞬间凝滞。
即便我看不惯白萱,也被这一巴掌吓得来不及思考。
“我看你越长越回去了!她现在是你妹妹,你在这儿无理取闹干什么!你看看人家,比你懂事多少?!”
我看见我妈被这一巴掌吓得浑身一哆嗦,赶忙起身拉着赵峰的胳膊苦苦哀求。
白萱的表情几经变化,最后还是愤恨又委屈得盯着我。
我记住了当时的那双眼睛。
瞳孔闪着泪光,用一种排山倒海的恶意、就这么直愣愣的盯着我。
她双眼发红,好像要将我千刀万剐。
我知道,从这一瞬间开始,我和白萱,就注定势不两立。
赵峰的推搡还不停。他甩开我妈,强硬的拽起白萱,逼迫她现在就去收拾屋子。
白萱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一点示弱的声响。
这间房子原本的主人消失在白萱卧室的门后,冷凝的空气宣告着客厅氛围的诡异,我妈站在我身后,透过我的身影,和我一起听着那扇卧室门后传来的殴打谩骂。
忽然,我妈使劲推搡我的后背:“你说你怎么也不帮着劝劝?好不容易和和气气的坐一桌子,为什么现在又弄成这样了!!为什么?你就不能懂点事??”
我张张嘴,却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说什么都没用。
觉得我和白萱其实还有点像,唯一不同的是,或许我妈对我的爱还多一点,又或许是赵峰对白萱的爱的方式不对。
但这些都和我没关系,至少我知道,我妈怪我,是害怕再次失去一个完整的家庭。
我妈总说,婚姻失败就是女人一生的污点。不论如何,女人终究是会找个男人结婚生子,直到老死。
骂了我一会儿,我妈又坐回凳子上捂脸哭。
她一边哭,一边诉说她前半生的不幸,诉说她的上任丈夫、也就是我的生父,是如何将她骗到、活活消磨她十六年的光影。
她的大好年华都折在这个男人身上,可这个男人让她遍体凌伤后,又毫不犹豫的将她抛弃。
我妈痛哭流涕,说要不是因为我,她早就改嫁了。
拴住一个女人最好的绳子,就是孩子,这是男人们习以为常的手段。
可当绳子那头的人终于被逼疯,男人们看着猎物反抗逃离,于是无能的怒火一股脑的撒在那根绳子上,指着绳子不够结实。
白萱就是这根绳子。
在我母亲骂完我、把头埋进我的肩膀诉说苦衷的时候,我的精神也在遭受摧残。
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安慰我的母亲了。
等白萱盯着红肿的脸颊和凌乱的头发出来,赵峰无视我和我妈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恐,笑盈盈的说,明天我就能住这间稍微大一点的房间了。
我的视线落到白萱身上,白萱侧着身,转过脸去,留了个后脑勺对着我。
我设想过等白萱出来后,我多少会是得意的。当这一刻真的出现在我面前,我心里真的闪过一丝窃喜。
可能意识到自己的父亲终于和别的女人组建了新家庭,白萱终于不在家里和我争锋相对,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在学校里,她依旧是她楚楚可怜的重组家庭里的落难公主。
我始终始终冷眼旁观。
没事的,等一年后白萱上了大学,我就不用见到她了,我这样想。
我妈并没有在赵峰对白萱施暴的时候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可能是她心里刻意忽视了这件事。在家里,她始终对白萱比对我更好,可这样有让人一眼看出她心里有愧。
结婚两周后,赵峰就演不下去,将本性**的暴露在我妈面前。
那时,他们在外人眼中正值新婚,所到之处,无人不跟我妈调侃一句。现在细细想来,这分明是幸灾乐祸。
即便赵峰是个人渣,大家也秉持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真理,没人跟我妈说过,赵峰究竟是怎么样和前两任离婚的。好像在那一代绝大多数人眼中,一个完整的人生,婚姻是始终逃离不掉的部分。
和一个恶俗的男人结了婚,就意味着一个女人开始失去我。
我妈重新开始兼顾起家庭与事业,偶尔在饭后看着电视上看着刀郎的演唱会,她总会说,等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去抢一张票,亲眼看看她那个年代的偶像。
说完这句话,她忽然好像来兴趣,扭头冲着在阳台、从洗衣机拿出衣裳晾晒的我和白萱,兴冲冲的问,欸,你们有没有喜欢的明星啊?你们现在的小孩儿不是都喜欢追星吗?
白萱从鼻孔里哼出冷笑,斜眼撇了眼我妈,然后抱着她自己的衣服回到房间。
我心里不舒服,低低跟我妈说了句,我俩不感兴趣,随后借口白萱拿漏了她的衬衫,起身去敲响白萱的房门。
我妈很高兴,说我终于和白萱搞好了关系。她让我和白萱好好的,等哪天爸爸妈妈不在了,我和她就是世界上关系最亲密的没有血缘的亲人。
我说,我知道了。
我敲了白萱房门好几声,她才慢吞吞的将门打开一条缝。我拿着她的衬衫跟她说,你衣服掉了。她不咸不淡的回了句:“哦。”拿了衣服就要关门,我一下伸手挡住她,趁着这个功夫想要钻进去。
白萱拦在门口不让我进,我妈还在客厅坐着,听到动静,扭头看到我俩僵持,问我们怎么了。
我说,没事。说完,转头看着白萱。
白萱不情不愿的将门打开放我进去,我进去之后,就跟她打了一架。
她抓我脖子,我扯她头发。我俩打的不可开交,却都不敢弄出太大的动静。她怕赵峰知道后又要打她,我怕我妈知道后又要骂我。最后我俩气喘吁吁倒在她床上,她还掐着我的脖子,我手上还有好多她被扯断的头发。
她依旧恶狠狠的盯着我,尽管胸膛剧烈起伏,我知道,她也在我面前强装,不肯在我面前示弱一点。
我也不服输,对她恶言相向:“白萱,我真的讨厌死你了。”
白萱发出低笑,眼神凌厉,恨不得在这个狭小的卧室将我生吞活剥。
她无视我的妈妈,这是我讨厌她的第四个理由。
我的母亲在结婚后第三周,挨了她第二段婚姻的第一顿打。
那天赵峰很晚才回来,回来时,身上没有酒味。刚好我妈那天加班,白萱高三,要晚上九点半才放学。
他回来时,家里没煮饭。
赵峰站在门外,将门敲的震天响。我在白萱原本的房间写作业,听到动静,赶紧跑出去给他开门。
他看着开门后只有我一个人,有些诧异,不耐烦和愠怒在脸上,与尴尬混杂在一起,僵硬了片刻,才抬头尴尬的摸摸自己的后脑勺,伸头往屋里探,边张望边问:“怎么没有别人了?她们都不在?”
我没关门,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她们还没回啦,白...姐她还在上晚自习,妈还在加班。”
“这样啊,”赵峰走到客厅,一屁股在老旧的沙方上坐下,小腿一抬,翘着二郎腿,落在半空的脚不停的抖动,一只手漫不经心的放在悬空的膝盖上。他摩挲的失去色泽的裤子,膝盖位置的布料被他摩挲地光滑。他意味不明的咧了咧嘴角,问我:“这样啊......就你一个人在家啊......”
我点点头,这句话让我有点不舒服,从头顶传来一阵凉嗖嗖的感觉。直觉催促着我不要跟他呆在一块儿,于是我我借口说,我的做作业还没做完,他就在这时候起身,我退后半步。
他亲昵的拉过我的手,胳膊环绕我整个肩膀,手掌在我身体的另一侧,落到我的下巴上摸了摸。
“这样啊,那你作业还有多少啊......”
我一下闪开,抓紧我身上的校服拉链,害怕又强迫自己笑出来,说,还有很多,我先去写作业了。
关上门后,我听着赵峰的脚步声距离我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口停下。
我吓得握紧手里的笔,不敢呼吸。
好在赵峰只站了会儿,就拐弯回到他的卧室。没一会儿又出来,在客厅那边弄出不少动静。
我听到他骂骂咧咧,问为什么家里没饭。随后不久,就是一阵瓶瓶罐罐碰撞的响声。
我悄悄打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我看见他像滩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喝着绿色玻璃瓶里酒。
我妈比白萱晚回来。
白萱推开家门时,赵峰身前的茶几上已经堆了好些空酒瓶,空气里全是廉价酒精的味道。
白萱在门口吓得僵直,一动也不敢动。
早在开门时,赵峰就扭头去看。看见是白萱,瞬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腾的一下从沙发上弹起身,暴怒的踉跄朝白萱疾步走去。白萱来不及转身跑开,就被赵峰一把抓住头发,狠狠往屋里一拽,顺手将门关上。
白萱被扔到地上,后背撞到墙,嘴里发出闷哼,眉头瞬间拧紧。
赵峰毫不犹豫一脚踹上去,刚好踹到白萱肚子,白萱发出一声惨叫。
赵峰暴怒的质问白萱,为什么今晚回来的这么晚,家里连饭都没有。
不知白萱是不是以前就这样被对待的,她不反抗,也不解释,就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抱着头,任由赵峰这么对她拳打脚踢。
纵使我讨厌白萱,这一刻也觉得她有点可怜。
于是我推开门,试探着往外看。
白萱在这间隙抬头,我俩的视线就这样在空中撞在一起。
她可能是难堪吧,看了我一眼,咬牙憋着泪,将头扭到一边去。
就在这一瞬间,我忽然生出害怕,害怕赵峰也打我,于是我将门重新关上。
客厅里,白萱的惨叫在看了我那一眼后就开始逐渐减弱,可赵峰的殴打没停。直到我妈回到家,推开门的一瞬间,被眼前的场面吓得呆愣在原地。
反应过来的她冲上去,毫不犹豫的扑倒赵峰身上,抓着赵峰的手哀求他:“你打萱萱干嘛呀?你怎么打小孩儿呀?”
我听到白萱一声呜咽,紧接着,号称喝醉酒的赵峰就一巴掌将她扇倒。
“死婆娘,管老子?!!老子收拾自己的女儿,也轮得到你这个外人指手画脚??!”
我的母亲惨叫一声,我再也忍不住,冲出去抱住了她。
结果就是,我们三个,被赵峰一顿毒打。
赵峰出了口恶气,我觉得他不是单纯的没饭吃,而是在外面受了气,可外面的人他惹不起。
赵峰打够了,空气里全是经由他呼出的带着酒味的口气。他晕乎乎的倒在沙发上,很快就昏睡过去。
被打的浑身无力的母亲抱着我,白萱靠在她不远处的墙上,听着我妈忽然哭出声,质问为什么赵峰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我妈看着我身上的伤,哭的很伤心。可她身上的淤青也到处都是,交错杂染,无一不在彰显她刚才经历过怎样的暴行。
我疼的厉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白萱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起身,缓缓走向她狭小的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妈这才像被惊醒,拉着我到楼下的药店买了药,一路上都被人在指指点点。
可我妈只是哭哭啼啼的,走到药店忽然说,要给还在家里的白萱也带一份。
我想着白萱肿胀的颧骨和青紫的额头,心想她明天要怎么去上学。
我没听说过这样的白萱去上学。
赵峰发了酒疯,这是他事后跪在我妈面前的说辞。
他发完酒疯,到头就在沙发上呼呼大睡。我妈穿过客厅的时候,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又开始刷刷往下掉。她捂着嘴,不敢发出动静,走到白萱门口才敢轻轻敲门。
她问白萱,要不要妈妈帮你处理下伤口?
白萱脸色一变,恶狠狠的吵她低吼:“不要你管!”说完,砰的一下把门关上。
赵峰被这动静吵到,在沙发上发出迷迷糊糊的一声抱怨,我妈瞬间吓得不敢说话。她牵着我去了原本白萱的卧室,让我在床上乖乖坐好。她给我擦药,给我淤青的胳膊揉搓药酒的时候,头一直低着,还在哭。
我让她别哭了,她就是停不下来,捂着嘴,一张脸皱成一团。
我跟她说,要不你跟他离婚吧。
我妈抬起头,迷茫又难过的盯着我:“我才和你爸结婚,怎么可能离婚呢?”
“可他不是我爸,他还会打人。”
我妈不说话,重新低下头去捂脸哭。腿上全是她的泪,我烦躁的动动身体,却也想不出更多安慰她的话。
第二天,赵峰酒醒了。他起身时发出的动静,吵醒难得和我睡一间屋的我妈。我妈在床上吓得僵硬,一动也不敢动的听着他的脚步声在门外越来越近。最后,赵峰推开对面的房门,没发现人。他又去敲了敲白萱的房门,推开看见里面没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最后,他在客厅转了一圈,停在我们在的房间的门口。
“老婆,”他捏起嗓子,语气充斥着悔恨与懊恼:“老婆,我错了,我昨晚喝酒了,脾气才那么大。”
我和我妈缩在床上不敢出声,赵峰就跪在房门前痛哭。
他哭,我妈也跟着捂嘴哭。我看到她抬手牵动身上的伤,以至疼的嘴角抽搐。
我妈看着我哭,门外就是赵峰。
赵峰越哭越起劲,到后来,就抬手开始扇自己巴掌。声音清晰的从门缝钻进来,不知过了多久。
我妈哭累了,起身去开门。
她还是害怕赵峰,见到赵峰以为被原谅而朝她扑来,我妈吓得躲在门后。
赵峰整张脸都哭的脏兮兮,他跪在地上,不断朝我妈磕头,不断保证他以后绝对不会在动手大人,不断保证他昨晚只是喝醉了,他平时什么样的,难道我妈不清楚吗?
我妈摸了半天泪,最后还是决定原谅他。
赵峰喜极而泣,抱着我妈的腰,喊她亲爱的老婆。
一个月后,我妈检查出怀孕,他们两个高兴极了。
赵峰让我把房间让出来,搬去跟白萱一起住。
我没同意,白萱也没同意,于是我俩又吵了起来,因为她说我一直都在抢她的东西,我说自从我妈住进来,就一直在偏心她。
我妈在一边哭,赵峰在一边脸色难看。可能是看在我妈怀了他孩子的份上,那天他没发火。
赵峰挑了个我妈不在的日子,抓着我和白萱打了一顿。
他骂我和白萱到是杂种,冲进房间,把我的东西扔出门。他说,房子是他的,我和白萱不听话就滚蛋。
白萱一声不吭,任由他打骂。没一会儿,楼梯间就围满了人。我和白萱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把那些人吓坏了。赵峰觉得丢面子,朝他们骂了几句,就把我和白萱拖进屋,关上门继续打。
不只过了多久,有人敲门。
赵峰还没打尽兴,怒气冲冲的跑去开门却看见警察站在门口。
有人报警,说赵峰家暴。
我妈听到消息,匆匆赶回家,就看见我和白萱坐上一辆警车,和赵峰一起被送往警局。我妈吓坏了,跟着来到警察局,一脸的慌张。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视线在我和白萱身上来回审视。她问我们怎么回事,我说,赵峰打我。
我妈就哭,哭我俩没事去惹他干嘛?哭他对两个小女孩儿也下这么重的手。
一直不说话的白萱出了声,她说,阿姨,你离婚吧。
因为你和你女儿,我一直被我爸打。
我妈愣在原地,我冲上去,和白萱扭打在一起。
我妈吓坏了,扑上来想把我俩一起分开。可我俩都上头,打的难舍难分。后来别的报案人和警察冲上来才将我们拉开。
回去的路上,我妈不说话,就一个劲的哭。
白萱面无表情,进家门前,她看睨了我一眼,眼里是不耐烦。
赵峰被拘留了。
天几天后,他回家了,抓起睡着的我和我妈,还加上一早躲在床脚的白萱,又将我们三个打了一顿。
我妈流产了,被送进了医院。
赵峰当着我和白萱的面放狠话。
他说,这世上多的是结了婚打人的事,门一关就不犯法,就算是被警察警抓了又怎么样,那也不过是口头上的教育。谁家闲着没事去管别人的家事?
警察不会管的。
我妈出院后,跟赵峰提了离婚。毫无例外的,赵峰一开始死皮赖脸,说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再犯。我妈终于不肯再相信,坚持要离婚。见哀求的戏码没用了,赵峰陡然变了脸色,凶神恶煞的威胁我妈,说这辈子都别想离婚。证一扯,他们连死了都要埋在一个墓里。
我妈尖叫着坚持离婚,那么瘦弱的一个女人,居然和赵峰动起手来。
她当然打不过,最后被赵峰按在地上打的奄奄一息。上去帮忙的我也被赵峰拎着往墙上撞,我妈又开始哭。最后,赵峰打累了,扔下我,蹲在我妈面前问:“还要离婚吗?”
我怕我妈心软,撑着脑袋冲他喊:“离,你敢拿我威胁我妈,我拉着你一起去死。”
赵峰气的一脚揣上我的肚子,后背撞上墙壁。
我妈尖叫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嘴上说着要跟赵峰同归于尽。
赵峰骂了句脏话,对着我俩又是一阵拳打脚踢。打完之后,赵峰拖着我妈回了房间,留我一个人瘫在客厅。
赵峰下手太重了,我爬不起来。
白萱回家,就看到这样的我。
那晚之后,赵峰好像忽然变了个人,对我妈和我,还有白萱好的不可思议。可我妈终于不再相信他,背着他,悄悄计划带我和白萱逃跑。
白萱压根就没想到我妈会带上她,我也劝我妈,说再带上一个白萱,会多一个累赘。
我妈抹了把眼角的泪,说:“没办法呀,你和白萱差不多大,带不走她,妈一看到你,就会想到她呀......”
最后,这个善良的女人,在一个平常的早晨,像往常一样,战战兢兢的看着赵峰吃完早饭,出门去上班后,叫上我和白萱,拿着提前收拾好的行李,逃去了车站。
事情并没有像计划中那样平安,赵峰带着他的工友,像鬼一样出现在已经检票进站的我们身后。
我妈拉着我和白萱狂奔,可那群人很快就要追上我们。他们一些人拦住工作人员,其中一个人或许跟车站的人认识,指着我们说,我妈拐卖小孩儿,要把白萱拐走。
车子快要启动了,我们都焦急的往火车上跑。
那群男人们振臂吆喝,说我们是不是小偷团伙,偷了他们家的东西,现在要逃跑。
顾不得周围人的眼光,我妈还在焦急喊我们快上车。
那些人已经逼得很近了,我们快要踏上车门时,白萱忽然站在车门外、站在车旁边,扔下她的行李。就这一眨眼的功夫,白萱被其中三个人抓住了。
车门在下一瞬间关上,我妈还在叫着白萱的名字。
白萱看都没看我们一眼,被那三个男人拖着起身,押到赵峰跟前。
我和我妈看到,白萱当着所有人的面,结结实实的被赵峰一耳光扇倒在地。
车子启动了,我拉着我妈离开那扇门。
我妈惊恐的抓着我的胳膊,叫我一起回去,带白萱离开。
我问我妈,要是回去了,我们还能逃得了吗?
我问她,为什么爱白萱比爱我更多呢?明明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我妈抓着我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我们和白萱、和赵峰那个家,就这样分开了。
再次见到,就是我之前说到的那样了,多的,我真的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