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证词

“你是说,你听到对门的房间传来动静,于是你打开门,跟着同样听到动静上楼的领居看看是什么情况,随后就遭到拿着菜刀的白萱的攻击。”

“是的。”

“按照附近邻居的说法,你们两个平时的关系不差,知道你是新搬来的,也很照顾你。她为什么要在杀害自己的继父之后,攻击你呢?”

“......我不知道。”

“我们查到,她之前是你的继姐。”

“是。”

审讯的两名警察对视一眼,张口到:“能方便在跟我们讲讲,你和她之前的事吗?”

我低着头,悄悄深吸一口气,来尽量保持足够的冷静。

对于白萱最初的印象,我好像快忘的差不多了。面对警方的询问,只能从脑子里搜索还能记住的部分。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白萱,是在我母亲和第二任丈夫结婚前的饭桌上。

那个年代,都说二婚的女人不光彩,于是母亲在饭桌上对白萱亲近,好多次都忽略了我身前空空荡荡的碗。

期间白萱抬头看了一眼,又沉默的把头低下去,继续理所当然的吃着我的母亲夹到她碗里的菜。

我讨厌她。

连同她的父亲,也一并讨厌。

母亲没有丝毫察觉,依旧在桌上热情洋溢。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也同样热情,高高兴兴的和我的母亲商量,结婚后什么时候再要个孩子。

在还没有正式成为家人之前,我和白萱隐约意识到,我们两个,好像都被抛弃了。

命运是个顽劣的小男孩,他永远不会同情两个可怜的孩子。

或许在那时我察觉到,白萱的父亲、不,那个即将成为我继父的男人,可能并没有那么爱白萱。可我有什么可得意的呢?我的母亲,也即将成为别人的妻子。

餐桌的饭菜还没吃过一半,白萱的父亲起身,用一种我觉得假惺惺的语气对我的母亲说:“以后家里有三个孩子了,像这样的开销,就不必了。”

母亲嗔怪的推搡他的手臂:“呐,偶尔带孩子们出来吃一顿嘛。”

已经有了一家人的亲昵。

那天天气不算好,出了饭馆后,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

走在前面的两个大人将我们落了很远,白萱在一阵雾蒙蒙的雨丝中,开口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我认识你。”

我不觉得,这是她释放的善意。她这个人,从我记得开始,就莫名其妙在乎她那些同样莫名其妙的体面。

我和白萱在同一所高中,她在高三,我在高一。

在母亲结婚的第三天,我知道了这件事。

白萱这人和她名字一样,给人轻轻柔柔的感觉。她不怎么爱说话,在学校里却有很多人愿意和她待在一起,特别是男生。别人跟她说话时,她就这么安静的看着别人的眼睛,眼里带着浅淡的笑,就足以引诱鱼儿心甘情愿的咬钩。

这是我讨厌白萱的第一个理由。

当学校里的人知道我的母亲,和她的父亲结婚后,他们张开血盆大口,跑到我的面前,问我:“你妈妈会在家欺负白萱吗?”

这是我讨厌白萱的第二个理由。

世界上有太多自以为是,总觉得那些听惯了的道听途说,就一定发生在自己怜爱的女孩身上。我的母亲很忙,她忙着照顾家里,并为这个各自碎裂一半而拼凑起来的家庭,添加一个新的纽带。她和白萱的父亲一起努力,但成年人的精力有限,并不是所有时候都要坚持自己是一个超人。于是,我和白萱,在被两人忽视的时间里,就这么心照不宣的在这个新家里,当起了“乖孩子”。

她安静,我孤僻,我母亲总在她父亲面前说,我俩性格正正好,这或许是成为姐妹的缘分。

在结婚后第四个月,我的母亲被检查出了怀孕两个月。

这时我和母亲才知道,白萱不是她父亲的亲生孩子。

母亲一直以为,白萱的父亲离过一次婚,实际是两次。

白萱,实际是他第二任妻子抛给他的孩子。

但这并不妨碍我的母亲对白萱的热情,这热情和待我的分量相同,剩下的,全都储存起来,等待即将到来的新生命。

命运又跟她开了个玩笑。

孩子没了。

或许是预感到这个世界太残酷,一腔热血的母亲根本反抗不了家暴成瘾的父亲,于是他选择在母亲的期盼中先行一步。

我却在母亲悲痛的间隙松了口气。一个妻子妄图用一个孩子迫使一个丈夫学会改变,这或许是我母亲内心最后残留的天真期待。

白萱说,好多时候,我的冷血,让别人觉得害怕。

可我压根就不在乎,我只想要我妈能离开赵峰。

只要能看清赵峰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妈才会心甘情愿的离开。

终于,结婚后半年,我妈带着我离开了。我妈这个人,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居然还想在离开的时候带上白萱。只可惜,最后白萱没能跟着我们走。我和我妈坐在火车上,我看见白萱隔着车窗,被赵峰带来的人压在地上被殴打。

再次见到白萱,依旧是在那个小小的筒子楼。同样瘦削的身影似乎没变,脸却比印象中的快速老去。二十五岁岁的年龄,手里牵着一个七岁的孩子。而孩子的父亲,是我母亲的第二任丈夫,是白萱的继父,赵峰。

遇见她的时候,她另一只手正拎着分量乍舌的一袋袋蔬菜,牵着孩子慢慢上楼。见到我拿出钥匙,拧开她对面的房门,原本浑暗的眼珠陡然亮了几分,随即又沾染几分难堪的羞赫。张嘴,就是扑面而来的庸俗:“呀,新搬来的?样样儿好乖噻。”

她没认出我,我假装镇定,点了头,算是回应她的热情,关了门,将她的平庸关在门外。

从那以后,不管我买菜还是工作,甚至扔个垃圾,只要是出门,大部分时候都能碰到她。她用那双无数次在厨房里被油烟浸透的手想跟我握手,和以前安静的模样大相径庭。

我甚至觉得,这就是她的报应,这是她活该。

我只是客套的拒绝,她却觉得,我和她年龄差距不大,没事总爱敲门,给我端点儿她家的饭菜,说是做多了,顺便给我盛一碗。紧跟着,她回到家,透过两扇门,我能听到门后她的哭喊,以及顺道一起送来的小孩儿的呼吸。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没认出我,因为她,我的生活再一次有了负担。这一次,是她的弟弟,赵飞。

这孩子,和她一样让人觉得恶心。

白萱总是做一些惹赵峰生气的事,挨打之后,赵峰就会掐着她的脖子冲她吼:“当初要不是老子给这杂种上户口,他到现在书都读不了。”

“你跟你妈一样是贱人,这是你们娘俩欠老子的!!”

门再次被敲响,她没处理干净的血迹顺着流下脖子,脸上鼻青脸肿。

这个时候,她总是笑的很丑的冲我说抱歉,抬手朝我身后挥,叫她弟弟跟她回家。

她的弟弟和她上学时很像,有着死气沉沉的安静,这是我唯一庆幸的事。

有了弟弟的白萱没分寸感,我不知道在我因工作回到这里之前,她是怎么在挨打的时候处理赵飞。只是那次没有来得及拒绝,从那以后,白萱就只把赵飞送到我这里来。

这栋筒子楼很老,就连里面绝大多住户都上了年龄。

那些人总是趁着白萱出门后,坐在楼下的花坛上说她最近一次被殴打的动静,说她是自作自受。

我呼出口气,听着他们的话,只觉得畅快。

这都是她罪有因得、都是报应!

是她蠢成那样!被打成这样,还离不开赵峰。

她也成了拿孩子维系家庭的女人?

那又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为了这个孩子留下,太可笑了......

我恨白萱,恨她慢慢身上有了我母亲的样子。可我母亲比她好,至少知道离开。

我看着白萱麻木在赵峰施暴后的趾高气昂里。有时候下班,她又跟我说起赵峰的好、说着赵峰有时候还会想着给点钱什么的养赵飞。

我表面上什么也不说,心里快高兴死了。

太好了,她真的没有认出我。

于是从那以后,我的生活除了工作和被她塞的小孩儿打扰,又多了一件事。

倾听她的麻木,就是我最大的休闲。

她每讲一次赵峰的拳头在她脸上揍出嗡响,我觉得的心情就愉悦几分。

看到赵峰喝的烂醉,冲到我面将她踢翻,我激动到颤栗。

你看,恶人自有天收。

只是隔天,她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又出现在我面前,说着赵峰好歹是她爸,一家人之间,怎么也不会真的想要伤害对方。她说他只是喝醉了,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要看到她痛苦就好。

看到她痛苦,我好像就活了。

人的一生充斥着无数个谎言。

我以为她会一直跟我说赵峰,却没想到,后来她的话语间,逐渐出现了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白萱恋爱了。

和她恋爱的人,以前和她同一所高中。

我比赵峰更先察觉,可我没跟赵峰说。

过了这么久,赵峰居然也没认出我。每当我透过门缝,看着他涨红着脸推开对面的门,“砰”的关上没多久,就传出白萱惊恐的哭喊。

我期待赵峰自己发现的那一天,发现那个装模作样的女人的秘密、发现那个女人的背叛。

白萱还当着我的面,将那个人抹掉名字,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给我讲述那人对她的好。为了不让我察觉,她甚至偶尔会安上赵峰的名字。

她还是经常把孩子送到我这里,经常都是在晚上的时候送过来。

她做的那些菜,端到她满是油污的围裙跟前,每一次都让我觉得恶心。可出于礼貌,我还是接了过来。

幸运的是,赵峰很快发现她恋爱了。

那一次,白萱没来得及把孩子送到我这儿。

当着赵飞的面,赵峰踹断了白萱的锁骨和肋骨。

白萱被送去医院的那晚,赵峰被人在巷子里打断了腿,满口碎牙,直到凌晨才被人发现。

周围的领居不知是怎么想的,拉着我非要去医院一起看白萱。我拗不过,站在人群外看着病床上的白萱。她们聊到最后,说,要不让赵峰收敛些,逼近丢的也是白萱的脸呀。

白萱红着眼,再一次说着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谎言。

她说:“是,他毕竟是我和赵飞的爸,说到底,也是一家人。”

这理由显得太荒谬,最后人走完了,她叫住了我。

她说这段时间,就拜托我照顾赵飞了。

我没答应。

后来赵飞一放学就来我家,我被他的敲门声弄的不耐烦,想着反正是一个小孩儿,住就住他的,也不再管他。

赵飞跟他姐姐一样烦。

半夜被客厅传出的动静吵醒,起身出门,看见是他在翻我的冰箱。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继续把他手里的酸奶喝完,才跟我说,是因为他太饿。

我对这个孩子没有任何好感,所以在白萱回家的当天,就把他赶回去。白萱脸皮更厚,扒着赵飞的肩膀,厚颜无耻的让他对我说声谢谢。

她以为,从这以后,我和她就彻底成了朋友。

她开始打听起我的生活,问我为什么不找个人结婚过日子。

我故意当着她的面说,我可没兴趣天天被人当沙袋揍。

那次她差点生气,可不知为什么,很快又气消。我以为我都这样羞辱她了,她肯定会离开。可她当着我的面重新坐在我对面,问我为什么不结婚。

我本想敷衍她,可她就和神经病一样,一遍又一遍的问我,问我为什么不结婚。

我实在受不了,编了个借口把她骗出我家。

临到门口,被她察觉。她忽然伸手要抓我的脸,被我躲开。

白萱揪住我的头发,我反抗她。

我俩都倒在地上。

她的指甲抓伤我的肩膀,头发也被她扯掉好多。

过了这么多年,她成了一个疯婆娘。

打完那一架,我俩脸上都挂了彩。

她终于不是成天在我面前晃,就连赵飞也很少再来。打架那天晚上,她又在她家挨揍,惨兮兮的求饶透过门板,已经有些模糊。我知道明天早晨下楼,就能听到有人说今晚她又挨打的事,心里只觉得无比畅快。

从那以后,赵峰打她更肆无忌惮了。

没过多久,白萱拎着一篮从早市上买的草莓,带着赵飞来到我家,请求我再次帮忙照看赵飞。

这个时候,白萱再次对我露出那张恶心的笑脸。

我对她厌恶到了极点。

她说这草莓卖的贵,市场上要二十多块一斤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掰着自己手指头的模样,简直庸俗的可笑。

那天我借口自己不舒服,没让赵飞在我家留下。

从那天开始,她好像知道我讨厌她,就连见到她的次数也断崖式下跌,只是经常从她家传出的动静来看,赵峰打她依旧频繁。

她早就麻木了赵峰对她的虐待。

不过也是,毕竟赵飞都已经七岁,要是想离开,早就离开了。

后来我和她再见面,她也只是抽空撤了个嘴角,或许这算是对我打招呼吧。

我不再搭理她,连同她的弟弟一并无视。偶尔路过她和一群无所事事的老太太在楼下唠嗑,有时她们会叫住我,问我为什么还不结婚?问我要不要跟她们的哪个亲戚认识认识?

我看见白萱坐在她们中间,眼神带着恶意的笑着。

“我的日子过得比有男人的人还风生水起,要那种没用的东西做什么?”我故意这么说。

白萱表情瞬间僵硬,随后挎着个脸,扭头跟她身边的人换个话题。

她现在不仅庸俗,还蠢的可怜。

然后过了几天,我听到门外的动静跟平时不大一样,一开始以为又是赵峰殴打白萱,过了会儿才意识到不对,打开门准备出去看看,就撞见白萱拎了把菜刀。她看见了我,忽然发了疯的朝我冲过来,趁我毫无防备,往我脖子上割。

我幸运的躲过去,虽然被割伤,但比起被捅的赵峰却不算什么。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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