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娴合上门窗时,细细往暗处的角落里瞧,提防卢庄主差人盯梢。乌云蔽月,水榭徒留一片蛙鸣,她回身落座。辛岱的情绪已平复下来往,坐下已有片刻,茶水也未动过,显得晃了神,老主持在他身旁端坐,眯着眼拨弄着念珠。清源看向向晚,二人此前未见过这个敦厚宽和的男人这番面目,即便琼光与蛇王在安家大展神通时,他也是镇定如往常。
安承运闷咳两声:“辛大哥,我们此行仓促,还另有麻烦不得不应对。你有要事请神子出手,就不要欲言又止。”辛岱微微抬着头,先对安娴谢道:“姑娘做事周全,可惜我今夜来此,金卢二人即便没追踪到也能猜出,打从我入了庄,他二人一直盯着的。”
安娴叹气:“辛伯伯想是不知我们这边已经自身难保,今天倒未必能为您排忧解难了。”辛岱转而目光投向向晚,尚未觉醒的神子,秉性倒也还算天然质朴,却还神通未觉,难堪大任,如此一来,他也犹豫当不当讲一段陈年往事。
僵持之下,老主持睁开眼,袖中取出一枚松果,拉着清源的手,放于其掌心。“师兄可是心意已决?”这举动旁人不明所以,向晚猜想二人有约在先,此时不便言明。他本意便要管这“闲事”,老主持还劳烦源儿说情,倒是小瞧了自己,心中一阵唏嘘。
“娴儿、伯父,庄中线索盘根错节,辛师傅遇到的麻烦未必不是当中的一把钥匙。”还是别教清源来和自己开口,显得生份,向晚瞧安承运点了头,继续说道:“辛师傅细细说来,你与这鸣玉山庄有什么纠葛?”
神子这便是大致应允了,辛岱看着老主持一举一动,心中感慨,眼看要涕泪横流。二人也算忘年之交,一者年少入空门,一者年少久流离,山中偶遇结缘,相交甚欢,已逾数十载。辛岱知晓难行寺与清源道长旧日有约,今日机缘耗费在自己身上,这情怕是难还。
“三十年前,我还是山庄的三少爷,养育我的姑母是辛氏最后一脉传人,她改嫁入鸣玉,我随她千里奔波而来。金吾如今不是块好地方,但凡有点大宗生意,背后都是鸣玉在把持,手眼通天,黑白两路通吃,在几十年前,甚至百年前已铺垫开。姑母聪慧,只是为时局所累,认清金氏狼子野心时,已泥足深陷,脱身不得。”
他说到这,眼里闪着泪光,众人默然。“姑母的死,我难辞其咎。辛氏凋敝已是大势所趋,姑母不是要强之人,当年我劝一句,如今我们还在北疆守着祖居,断不至于天人永隔。是我也有私心,年轻气盛,总想着我族技艺不在人下,不甘就此沉寂。”
“梦幻泡影,如露如电。”老主持低声宽慰,辛岱继续说道:“金氏只是图我族绝学,姑母不愿全部交付,最后的看家本事传给了我,为此丢了性命。我凭此苟延残喘至今,惧怕之余,心中日日悔恨。”
“今日大人到此,当是时日到了。即便不为辛氏主持公道,金氏先祖投敌叛国,暗里谋害济灵将军,大人也是不该既往不咎的。”安承运心神一震:“辛大哥,这指控坐实,鸣玉山庄人人可诛,你说话仔细,神子不是为你牵着走的。”
“辛氏一脉,不再有后,于我处断绝,这是我的决心。此事即便成了,鸣玉荼毒也将遗祸数十载,恩怨到我这便算结清,今日是我开口的最后机会。”辛岱从怀中取出一册账本,“姑母最后留给我的东西,解了我多年想不明白的关节。鸣玉在中原腹地人声鼎沸,也不过商贾之流,北朝齐氏入主后,对这旧朝巨富礼遇有加,不动分毫家资,数百年过去,时代更迭,一如往昔。我原本以为金家代代家主暗里都给出去很多,能查到的账面上却不见任何端倪。”
“哎,你可知,偌大疆土,对于当家之人,最要紧的还不是钱财,而是名声。谁愿意教天下人知晓,掌权之路那般不光彩。”向晚接过账本,与清源一同翻阅,却听清源道来:“修行之人,最忌讳妄用神通,过度插足凡人时局,济灵深受此害,遗命言犹在耳。单凭此,鸣玉已死罪难逃。”
“上面记的是金氏供给北朝军械,还有在南朝的一些见不得人的接应。再往后,每个时代都有些,偷鸡摸狗的勾当……不过济灵还说过这个?你们从未讲过。”向晚抬头问询,安承运答道,“将军最后出征前留的遗命,事后想来,像是早早预知此去不归。多年以后,我们知道,两朝开战,将军也受了蒙蔽,不过做了奸徒手中利刃。北边胜了,光不光彩另说,他们本意不愿应战,这一段我却是信的。”
安娴也说道:“我将阁中这些藏书翻出时,还遭了父亲训斥,然而那套旧史拆解分析,当真绝妙,凡人看不透的,我们细想来却有冰雪初融、豁然开朗之感。”
“譬如我现在问你,你已是神子,可还想成为世人主宰,统御一切,这对于你不算难事。”清源没来由这般问道。向晚不解:“我为什么想这么做?”
安承运笑道:“所以你才是神之子。可并非所有修行之人生来便与俗世淡泊。有人求知,有人磨炼术法,有人殚精竭虑收割信仰,也有人什么也不沾只图做个人皇。”
“我听懂了,伯父在骂弘法寺的师傅,按你说他们也在插足凡人事务。”安娴嘘声道:“可别乱讲,庄里还有寺中贵客,师傅们自是不敢堂而皇之越界,就算有上头罩着也懂得留些体面。”
“所以结论是,鸣玉山庄是个黑户,还吃相特别难看……你们还挺隐晦的。”安娴拍了拍他脑袋,她也气笑了,“别乱解读了,干正事要紧。”
清源问道:“辛师傅,你筹划日久,说说你的打算。”“劳烦诸位让我在鉴宝会上开口,那一件件赃物,有的来历可不小。如此,这事便成了大半。”
“那另外的一小半?”“弘法寺的师傅在场,若敢出言开脱,也难洗嫌疑,上头也只能权当无事发生,这一切全凭神子在场。金卢二人妄想仗着神子声威,一展风采,现在他们已嗅到风头不对,来不及了。日后将鸣玉除名之事,辛苦安兄弟牵头,也能水到渠成。”
“我有一事想问,辛师傅必须如实相告。庄里是否藏着意想之外的杀招,五百余年的沉淀,金卢二庄主奸邪却还不至于蠢钝。”
辛岱哑然,面对清源的质询,他无从说起。“这便是我们担心的,我们已知有上古妖物渗透进山庄,此事还未查出眉目,那两恶徒若还藏着底牌,我们两头受困,祈祷绝处逢生怕也无用。”
安娴顺着说道:“父亲本意未下定决心在这关节与鸣玉撕破脸面,思虑的便是这件了。”事到如今,众人也把蛛母之事略略带过,辛岱连声哀叹,命也命也:“安兄弟,我的事日后再说,神子安危要紧,诸位信任在下,在下也当尽力。”
此事眼看要做罢,向晚却道:“不必,我们就按辛师傅的计划行事。”清源像是早已料到,一言不发,静静坐着品茶,安娴按捺不住:“我们日后再收拾鸣玉山庄不迟。”
向晚问道:“诸位坦白说,面对蛛灵,心中几分成算?”
众人不语,向晚继续道:“眼下城中消息传不出去了,上头没法派人支援。”向晚不禁苦笑,“就算能派人来,不是九曜这级别的,也于事无补,这条路行不通。我们有两条指望,一是周先生力挽狂澜,我们只能等他何时现身,二是我求她。”
安娴瞠目结舌,安承运也问道:“求她?这也可以?”
“很好笑是吗,我甚至冥冥中觉得蛛母也有自己的委屈。她脱了困,想讨个公道,我给她,初代神子与她瓜葛甚深,大家今时或许都能活命,日后她再作乱只能日后再计较。”
“你真愿意给她,梦境里已经给了,那位也不至于带伤回来,昏迷不醒。”清源打断道,“说到那位,他若能醒来及时赶到,还能提供些情报帮帮鬼王。”
“不必了,雷瑟做得够多了,让他休息。两条路都有机会,时候到了,我会做该做的事。所以,诸位集中精力帮帮辛师傅,还有那个可怜的学生。他们的公道来得太晚了。”
安娴咕哝道:“这到底算什么嘛……”她望着清源道长,清源只是淡淡笑着,一如往日的云淡风轻:“就这么办吧,大家都知道,我们的神子犟起来也拦不住,他最近表现不错,有进步,安伯父不觉得应该奖励一番?”
安承运靠在椅背上,眼神显得有些呆滞了,他头好疼,末了他说道:“辛大哥接下来就和我们一起行动,搬到这边住,我明日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