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办公室最安静。
百叶窗的光影斜斜落在文件堆上，空气里只剩下咖啡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我几乎不吃早餐，苦味反倒成了让人清醒的药。
那天早上，本来和往常一样普通。
部门经理敲门，把文件递到我桌前。
“李总，这份合同麻烦您过一下。”
我应了一声，顺手翻开。
金额不小，但还不到需要我亲自跟进的程度。条款清晰，风险可控，是一份标准到几乎没有悬念的合作。我的视线习惯性地向后翻，准备签字。
直到目光落在最后一页。
乙方法定代表人——
张碧拉。
那一瞬间，我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只是手指忽然僵住，连翻页的动作都没能完成。
下一秒，心跳猛地撞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从深处拽了出来。
三年。
我以为早就被时间磨平的名字，却偏偏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清晨，以最正式、最冷静的方式，重新出现在我眼前。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余经理。”
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却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这位客户……人呢？”
“在会客室等着呢。”
她语气如常，显然没察觉我的异样。
我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笔。
指节泛白，手背的筋隐约绷起。那一瞬间，我甚至生出一种冲动——想立刻站起来，走过去，确认这不是我看错了。
可理智先一步按住了我。
深吸一口气，我强迫自己回到熟悉的状态：“麻烦你，请她进来。”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像落在我心口上。
我原以为，三年足够把所有情绪压到底。
可当那熟悉的节奏真正靠近时，心脏还是不争气地乱了拍子。
门被轻轻推开。
白光从缝隙间滑进来，照亮空气里微微浮动的尘埃。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真的停住了。
她走进来的瞬间，整间办公室的空气像被重新折叠过。
黑色长发依旧笔直，柔顺、干净。顶灯落下去，在她身上镀出一层淡淡的光，让她显得沉静而疏离，像一幅被现实小心安放的画。
浅燕麦色的圆领衫贴合着她的线条，象牙白的真丝阔腿裤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光在布料的折痕间游走，让她看起来安稳、从容——一种将情绪全部收好、放深了的克制。
她比记忆中更沉稳了。
不是疲惫，而是岁月长期打磨后的深沉。
她终于看向我。
短暂，却足以让空气收紧。
我注意到她提着包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下一秒，她已经恢复了那份熟悉的从容。
“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很稳，像一潭未被风吹乱的水。
那四个字落下来，我心口像被轻轻敲了一下。
“是啊。”
我尽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好久不见。”
喉咙却不争气地发紧。
余经理在一旁翻着文件，像察觉到什么，又克制地低下头，语速稳定地介绍着合作流程。
培训、考核、方案。
一项一项，清晰而冷静。
可我听得并不真切。
心跳却清晰得过分。
我的余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她低头看着文件，指尖沿着纸边缓慢摩挲，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稳住情绪。
一种说不清的酸涩，慢慢在胸口堆积。
终于，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抢先开口，语速快了半拍：
“余经理，这单后续我来跟。业绩归你，合同金额会往下调，细节我和张总单独确认。”
余经理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李总。”
她识趣地收起文件，退出办公室。
门合上的那一声轻响落下，室内的温度像是随之降低了一点。
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
我们独处。
她背脊笔直，把合同合上，动作依旧不急不缓，像是在给彼此留出一口呼吸的空间。
“李总，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那一声“李总”，
像一道干净利落的界线，把过去和现在分隔开来。
我沉默了几秒。
指尖微紧。
最终还是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中午……可以一起吃个饭吗？就当，多年后的叙旧。”
她明显愣了一下。
犹豫在她眼里停留了几秒，随后轻轻点头。
“好。”
那个字落得很轻，却在心尖留下了一点温度。
离开办公室时，走廊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阳光从玻璃天窗斜斜落下，在她肩上铺开一层浅薄的光。
她走在前，我跟在半步之后。
那股被我压制了一整个早上的紧绷感，终于开始松动。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
她侧身让我先行。
一个极小的动作，却依旧带着她一贯的分寸与礼貌。
狭窄的空间让呼吸变得过近。
空气里那股淡淡的冷香——
雪松混着茶意——
一瞬间，把我拉回了从前无数个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