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终于开始了。
睁开眼，正对上理查德绿色的眼睛。
“你醒了？”
灯开了，眼前是刺眼的灯光。
窗外，雪停了。
过了几秒钟，尚之洛才彻底摆脱梦境的影响。
这里不是家，他还在洛兰德庄园。
“先起来吧，弗兰克刚刚来过了，所有继承者都得马上去主楼大厅。”理查德说完就进到卧室，接着响起水声。
尚之洛掀开被子，从沙发上起来。理查德洗漱好了，正用毛巾擦去脸上的水珠。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只黑豹了。
“对了，你的衣服鲁比已经送过来了，就在卧室换吧。”
尚之洛简单在客厅看了一圈，并没有看见什么所谓的衣服。
“在卧室。”理查德整理好发型之后，把卧室让了出来，“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我的梳子。”
尚之洛走进卧室，那套深蓝色的西装就挂在开着的衣柜里。一旁盥洗室的门也开着，他走了进去。洗手池正上方是一面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尚之洛只觉得陌生。头发凌乱，眉毛无意识地微微蹙起，眼睛下方出现了淡淡的痕迹，他想笑一下，却扯不开嘴角。
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进他的手心。他捧起水，简单地洗了脸，漱了口。水池边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杯子里放着一把梳子。梳子不是常见的款式，梳子柄是弯曲的，细细的梳齿排列在中央。他拆下系头发的细绳，用梳子仔细地梳开了打结的头发，梳理整齐之后攒成一束，再用细绳绑好。
不管怎么样，新的一天开始了。
走出盥洗室，尚之洛拿出衣柜里挂着的西装。脱下戏服，从衬衫开始，一件一件地穿戴整齐。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袖口用金线绣着一朵玫瑰，不过是绣在内侧，表面也看不出来。整理好了之后，他打开卧室的门，准备出发了。
“喝水吗？”
理查德坐在沙发上，矮桌上放着两杯水。
“谢谢。”尚之洛端起右边的茶杯，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被子要放回去吗？”
“没关系，萨丽会来整理的。现在该去大厅了。”
两人走出房间，走进小走廊。通往楼梯的门上换了新鲜的柏叶，打开这扇门，顺着楼梯来到了餐厅。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走下螺旋楼梯，穿过右楼大厅，拐进小通道。主楼大厅里，长桌边已经坐了不少人。
理查德先选了长桌左侧的位置坐下，尚之洛正犹豫要不要坐他旁边的时候，维多利亚看见他之后就站了起来。她今天穿了一套香槟色的礼服，裁剪利落，凸显出她优美的体态。
“之洛，坐这里。”她指了指身边空着的座位，示意尚之洛和她坐在一起。
尚之洛下意识地去看理查德，理查德没有回应，而是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尚之洛收回目光，朝维多利亚走了过去。
“之洛，你已经和理查德先生这么熟了？”维多利亚拉着尚之洛坐下之后，马上就问道。
“没有。”尚之洛含糊地回答道，“只是恰好碰到了。”
“这样啊。”维多利亚看起来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之洛，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听她这么一说，尚之洛也觉着有些饿了。
“也不知道一大早把我们叫到这里来做什么，好饿。”维多利亚可爱地撅了撅嘴，伸手拿了一块桌上的点心，“只能先吃这个垫垫肚子啦。”
身边的女孩满足地吃着点心，和其他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尽管位置还空了几个，尚之洛也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紧张。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又过了几分钟，梅林才和弗兰克出现在二楼。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梅林的表情很激动，而弗兰克则毫无表情地回应着他。等他们走下螺旋楼梯，梅林才停止和弗兰克的交谈，直接走到长桌旁坐在了沙发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上。
“各位早上好。”弗兰克依旧站在沙发的旁边，“这么早就把大家召集在这里，是为了宣布一件事。”
弗兰克说话时，空空的沙发显得越发突兀。
洛兰德老爷怎么不来？
“关于这次继承者的决定，有一些变化。”
弗兰克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桌边坐着的年轻人后，说：“洛兰德老爷去世了。”
怎么回事？
昨天晚餐过后，他看起来还好好的啊。
在座的年轻人都很惊讶，细碎的交谈声立刻就响了起来，身边的维多利亚更是忍不住大声惊呼了一声“爸爸”，接着就掉下泪来。
“这是一场谋杀。”弗兰克用毫无波澜的声线宣告了这场死亡背后的阴谋，“老爷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因此，在决定继承者的时候，他准备了另一个方案。”
讨论的声音渐渐弱了，最后只剩下身边维多利亚的啜泣。
“洛兰德老爷说，如果他被谋杀了，那么继承者的决定变更为：双重继承者。”
没人说话，大家都看着弗兰克，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即，在律师主持下，由抽签选出的继承者，和找出这场谋杀背后的凶手的继承者，共同成为洛兰德庄园的继承者。如果在律师来到庄园之前，没有任何人找出凶手，那么，继承者依旧由抽签选出。”
弗兰克似乎是在等待大家的反应，但是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提出问题。
“直到律师来之前，我都会在老爷的房间。如果有人找到了真相，可以随时来老爷的房间举报凶手。如果有人要放弃继承权，请签署好声明书交给我。”
“雪已经停了，律师先生会在今天晚上七点钟准时到达庄园。在此之前，各位可以随意在庄园内寻找线索，查明真相。如果有需要的，也请到老爷的房间找我。”
尚之洛看了一眼弗兰克，又看了一眼理查德，两人脸上都是平静的神色，这让尚之洛不知道下一步该作何打算。身边的维多利亚把脸埋在手中哭泣，洛兰德的死，对她的打击似乎很大。他又看向了洛兰德家的其他四个孩子，却是令人意外的结果。最大的梅林一脸怒气，他似乎对于洛兰德的决定很不满；伊丽莎白的嘴角挂着轻蔑的笑容，仿佛对这个结果一点儿都不意外；威廉双手紧紧攥着拐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弗雷泽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
事情怎么突然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难道是昨天晚上莱姆没有杀掉自己，把目标转向了洛兰德？
此时的莱姆正坐在威廉的旁边，他的表情无法轻易解读。按常理来说，对洛兰德的死应该感到惊讶才对，他的脸上却更多的是疑惑，还有无法决策的犹豫。
所以，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或者应该说，昨晚的时间线，又固定在了哪一刻呢？
“庄园依旧会在八点，十二点，和晚上六点提供用餐，请按时到餐厅就餐。”说完，弗兰克转身，迈着他格式化的步伐，走上了螺旋楼梯，进入了二楼的餐厅，便看不见了。
弗兰克走后，梅林首先站了起来，沿着弗兰克走过的路，也去了餐厅。虽然大家都不知所措，但是梅林走后，也都三三两两地离开了。维多利亚停止了哭泣，拿出手帕，擦干了眼泪。
“之洛，你会帮我找出害死爸爸的凶手的，对吗？”维多利亚哭红了眼睛，水汪汪的眼睛让人想不出任何拒绝她的理由。
他现在才发觉这个事实：维多利亚比想象中还要依赖他。
尚之洛再次看向了理查德，理查德已经离开了座位，正要离开。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就这样答应维多利亚一个人行动还是不妥。
“维多利亚，要不我们先吃早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找凶手，对不对？”
维多利亚抽了抽鼻子，用力点了点头：“之洛，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去吃早饭。”
说完她又熟练地挽住了尚之洛的手，想带他一起去吃早饭。
“维多利亚，我想起还有件事没做，不如你先去吃，吃完了我们还在这里碰面，之后就去找凶手，怎么样？”尚之洛轻轻地拿开了维多利亚挽住他的手。
“好吧。”维多利亚伸手抹去了眼角的泪滴，“维多利亚会听话的。”
说完，这个失去父亲的女孩离开座位，去往二楼的餐厅。这时候，尚之洛看着维多利亚纤细的背影，心中又多出一份悲悯来。尽管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父亲，身边也从来没有这样一个角色，尚之洛或许无法理解失去父亲的心情，但是他肯定能够体会那种失去亲人的痛苦，如果是母亲去世的话，自己恐怕也会撑不下去吧。
理查德已经离开了，尚之洛加快脚步，去往了右楼大厅。理查德正踏上螺旋楼梯，看见尚之洛之后，他也没有停下来，而是直接走了上去。尚之洛随后也来到了二楼餐厅，坐在最外面的位置上。除了理查德，餐桌旁还坐着戴着面具的查尔斯和学生迈希维，都等待着早餐的到来。
对于洛兰德老爷去世这件事，这两人也没有太多的反应。或者说，从坐在这张餐桌开始，尚之洛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了。
这两个人都不喜欢对方。
下这个结论也并没有什么依据，只是他自己的感觉罢了。
至少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会直接无视或者好奇地观察对面的人，但是这两个人都握着餐具暗暗使劲。
很快，女仆就推着餐车走来了。
一碟碟盛满食物的高脚盘端上了餐桌。网格状的华夫饼切成小块，表面撒上了细碎的糖霜；培根和鸡蛋都细致煎过，呈现出完美的焦糖色；混合着切碎的蔬菜一同煎制的鸡蛋饼，旁边放着一小碟蘸酱；一个黑色的小碗里盛满了红色的莓果，另一个白色的小碗里则是红色的果酱；圆圆的小面包垒成小塔，像是缩小版的金字塔；两个大玻璃杯放在餐桌正中，其中一杯是牛奶，另一杯是橙汁。
这顿普通规格的早餐对普通人来说算得上是豪华了。尚之洛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见其他人都自然地拿起餐夹往自己的盘子里夹食物，他也拿起面前的餐夹拿了一块华夫饼，一个煎鸡蛋，两块培根和两个小面包。在牛奶和橙汁之间，他果断地选择了橙汁。
都选择完毕之后，尚之洛拿起刀叉准备开动。戴着面具的查尔斯和理查德却同时站了起来，查尔斯端着自己的盘子和玻璃杯，应该是想回房间去吃，至于理查德为什么也走了，就不知道了。
餐厅里只剩下尚之洛和迈希维两个人了。
尚之洛只想好好吃自己的早餐，把培根切成小块之后，送进了嘴里。
迈希维突然开口道：“维多利亚很可爱吧。”尚之洛本来还疑惑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对着自己说，下一秒迈希维又接着说：“我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是请你离维多利亚远一点。”
突如其来的警告令尚之洛措手不及，嘴里的培根因为这句话瞬间就失去了它的美味。只是还没等他咽下培根回答他，理查德拿着熟悉的酒瓶回来了。
“果然，没有葡萄汁的早餐是不完美的。”理查德说着打开了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汁，“你们要喝吗？”
迈希维摇摇头，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食物。尚之洛也摇了摇头，继续吃没吃完的培根。见没人赏识自己的葡萄汁，理查德轻轻叹了口气，拿起刀叉吃起盘里的蔬菜鸡蛋饼。
在这样凝重的氛围中，尚之洛结束了早餐。理查德还在享用美味的葡萄汁中，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不过，他端起玻璃杯的时候，看了一眼尚之洛之后，又看向了他的身后。继续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尚之洛用餐巾清理了嘴边食物的残渣之后，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