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从清明那天起,江寻舟好像变了一个人。

也不是变。他依旧早起,依旧看书,依旧替沈镜栖谋划。但他的眼神,比之前更深了。他的话,比之前更少了。

有时候,沈镜栖会看见他坐在窗前,望着某个方向,一看就是很久。

那个方向,是城南。是那座无碑的坟所在的方向。

沈镜栖从来不问。

他只是默默地给他倒杯茶,或者在他身边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他知道,有些事,需要时间。

五天后,江寻舟忽然开口。

“殿下,”他说,“明天,我想再去一趟。”

沈镜栖愣了一下。

“去那儿?”

江寻舟点了点头。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我陪你去。”他说。

江寻舟看着他。

“殿下不必——”

“我想去。”沈镜栖打断他,“我想去给那位……给你师父,磕个头。”

江寻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镜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天晴了。

两人再次出城,再次走上那条泥泞的小路,再次来到那座无碑的坟前。

这回,沈镜栖看清楚了。

那只是一座小小的土包,被荒草覆盖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坟。坟前没有香炉,没有供品,什么都没有。

江寻舟蹲下身,把带来的纸钱点燃。

沈镜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纸钱一点一点化为灰烬,被风吹散。

烧完纸,江寻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沈镜栖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不知道自己磕的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对江寻舟很重要。

那就够了。

磕完头,两人站起来,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荒草沙沙作响。

江寻舟忽然开口。

“殿下,”他说,“您知道吗,我师父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镜栖看着他。

“什么话?”

江寻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一字一句道,“别恨他。”

沈镜栖愣住了。

别恨他?

恨谁?

他忽然想起清明那天,在雨里隐约听见的那句话——

“师父,您让我别恨他,我做不到。”

他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问。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寻舟的肩膀。

江寻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坟,望着那些随风飘散的灰烬,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殿下,”他说,“走吧。”

两人下了山,上了马车。

马车往回走,碾过泥泞的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江寻舟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沈镜栖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有一点湿。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他。

马车继续前行。

往京城的方向,往冷宫的方向,往那个他们必须回去的地方。

太阳出来了,照在车窗上,暖洋洋的。

江寻舟睁开眼睛,望着那缕阳光,看了一会儿。

“殿下,”他忽然说。

沈镜栖看着他。

“嗯?”

江寻舟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

沈镜栖笑了笑。

“先生,”他说,“你不用跟我说谢谢。”

江寻舟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靠在车厢里,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山峦,望着那些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的雨后的新绿。

马车走了很久。

快到京城的时候,江寻舟忽然又开口。

“殿下,”他说,“您知道吗,我师父教我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沈镜栖摇了摇头。

江寻舟望着窗外,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

“他说,”他一字一句道,“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父,”他说,“是个好人。”

江寻舟点了点头。

“是。”他说,“他是个好人。”

他顿了顿。

“这世上,好人最容易被骗。”

沈镜栖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他知道江寻舟说的是谁。

他没有问。

他只是伸出手,握了握江寻舟的手。

江寻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握着他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镜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殿下,”他说,“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沈镜栖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我在握我先生的手。”

江寻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笑。

“殿下,”他说,“您真是个怪人。”

沈镜栖也笑了。

“先生,”他说,“你也是。”

马车进了城,穿过长街,往冷宫的方向去。

街上的行人有说有笑,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沈镜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向江寻舟。

江寻舟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是沈镜栖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

不是平静,不是深不可测,而是——

安心。

沈镜栖忽然觉得,这趟出城,值了。

马车在冷宫门口停下。

两人下了车,走进那扇破旧的门。

李福迎上来,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的事。黄黄跑过来,在沈镜栖脚边蹭来蹭去。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沈镜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从今往后,江寻舟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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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龙局
连载中小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