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晴。
沈镜栖站在通政司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已经站了两炷香的工夫。
“殿下,”随行的小吏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先回去?改日再来?”
改日。
沈镜栖没有说话。
他的奏折递上去十五天了。十五天,足够从京城到青州打个来回,足够一个将死之人咽下最后一口气,足够——
足够他明白,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殿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镜栖回头,看见江寻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书。
“吏部的回执。”江寻舟递过来,语气平平,“殿下举荐的那七个人,全部驳回。”
沈镜栖接过那叠文书,一页一页翻看。
“资历不足。”
“履历存疑。”
“考功司查无实绩。”
“吏部议定,不予任用。”
每一页上都盖着吏部的大印,红得刺眼。
那七个人,是他三州赈灾时亲眼见过的人才。有在灾民中组织自救的乡绅,有散尽家财买粮赈济的商人,有日夜不眠救治病人的郎中,有带着百姓修堤筑坝的老农。他们都是寒门,都没有功名,都没有背景。
但他们有本事。
沈镜栖亲眼见过他们的本事。
现在,吏部说他们“资历不足”。
“殿下。”江寻舟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沈镜栖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江寻舟说,“殿下让户部核销的三州赈灾款项,户部说账目不清,要重新查核。重新查核期间,款项暂不拨付。”
沈镜栖的眉头皱起来。
“账目不清?”他说,“每一笔账都是我亲自核过的,清清楚楚,怎么会不清?”
江寻舟没有回答。
沈镜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不是账目不清。
是他们不想清。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叠文书收好,转身往马车走去。
“殿下,”江寻舟跟上来,“去哪儿?”
“回冷宫。”沈镜栖说,“既然他们不让做,我就不做。”
江寻舟的脚步顿了顿。
“殿下想忍?”
沈镜栖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先生,”他说,“我有别的选择吗?”
江寻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车驶过长街,往冷宫的方向去。
走到半路,忽然从旁边巷子里冲出一辆马车。那马车赶得飞快,车轮碾过积雪,溅起一片泥泞。沈镜栖的马车夫急忙勒马,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辆马车擦着他们的车厢冲过去,溅起的泥水混着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沈镜栖下意识闭上眼睛。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是粪。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裳。崭新的袍子上,溅满了黄褐色的污秽,散发着冲天的臭气。车厢里、车帘上、座位上,到处都是。
那辆肇事马车已经跑远了,只留下一串嚣张的笑声。
“殿下!”随行的小吏惊慌失措,“您没事吧?”
沈镜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拳头慢慢握紧,指节捏得发白。
然后,他松开手,掏出一块帕子,慢慢擦去脸上的污秽。
“走吧。”他说。
小吏愣住了。
“殿下,这、这……”
“我说,走吧。”沈镜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回冷宫。”
冷宫。
沈镜栖站在院子里,一桶一桶地往身上浇水。
水是井里打上来的,冷得刺骨,浇在身上,冻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停,只是一桶一桶地浇,仿佛想把那层皮都洗下来。
李福站在一旁,心疼得直掉眼泪。
“殿下,”他颤声道,“您别这样,会冻坏的……”
沈镜栖没有说话。
他又浇了一桶。
江寻舟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
“殿下,”他说,“够了。”
沈镜栖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他。
水从他的头发上、脸上、衣襟上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身子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没有感情的石头。
“先生,”他说,“我可以忍。”
江寻舟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我可以忍,”沈镜栖又说了一遍,“只要能把事情做成,我可以忍。八年冷宫我都忍过来了,这点羞辱算什么?”
江寻舟没有接话。
沈镜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江寻舟的目光微微一凝。
“先生,”他说,“你方才问我,想不想忍。我现在告诉你——我想忍。但我忍,不是因为怕。”
江寻舟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沈镜栖把水桶放下,走到他面前。
“我忍,”他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我想让他们知道——这点东西,动不了我。”
江寻舟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殿下,”他说,“您知道您方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
沈镜栖没有回答。
江寻舟继续说:“您说,您忍,不是因为怕。这话传出去,他们会怎么做?”
沈镜栖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会做得更狠。”他说。
“对。”江寻舟说,“他们会做得更狠,直到您忍不住,直到您怕,直到您跪下来求他们。”
他顿了顿。
“殿下,您准备好了吗?”
沈镜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天快要黑了。最后一缕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湿漉漉的脸上,照在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
“先生,”他说,“我准备好了。”
江寻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屋里。
沈镜栖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也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将暮色关在外面。
院子里,那滩水慢慢结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