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处,幽暗潮湿,唯有几簇惨绿的鬼火在墙壁上跳跃,映照出扭曲晃动的阴影。
将一切映照得影影绰绰,如同扭曲的噩梦。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血锈、腐土和某种冷冽禁制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安与哲被玄铁锁链禁锢在冰冷的石壁上。
链条沉重,上面刻满了压制力量的符文,让他动弹不得。锁环深深嵌入他白皙的手腕,勒出一圈刺目的红痕。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压迫感。
沐甚踱步而来,一身桃色衣袍在这阴森环境中显得格外扎眼,却又诡异地融合其中,仿佛他本就是这黑暗的一部分。
他拖过一张陈旧的黑木椅,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地坐在了安与哲面前。
安与哲双目紧闭,一身素袍染了尘灰,略显凌乱,却依旧挺直脊背,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如同冰封的湖面。
“哥哥,我同你讲一个故事,可好?”
那双冰冷眸子并未启封。
“从前,有一个人,他生来...特殊,说他尊贵吧,却没有让人看得起的能力,说他草卑吧,却拥有高级的血统。”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异样的情绪,像是陷入回忆之中,“因为这份特殊,让他无法面对自己,无法像普通的孩童般走过一遍正常的人生。”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人。”
说到此处,沐甚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安与哲身上,他依然没有睁开眼。
“这个人告诉他,小孩子不需要想太多,想做什么做什么,他带他奔跑,他带他游玩,他带他认识自己的朋友,甚至教他修炼。自然而然,他们成了形影不离的关系。”
“那时候,他觉得,他会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他也会永远跟随着他。”
说完,他微微仰头,望着地牢顶部渗水的石缝,仿佛在看另一片时空。
“但是啊...”
少年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地牢里显得格外突兀冰凉。
“他抛弃了他,和那些人一样。”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安与哲脸上,那平静的假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眼底有暗流涌动。
“那人给予了他温暖,又狠心地将他丢弃。你说,他是不是很过分?”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安与哲面前极近的距离,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
平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燃烧的,积压了百年的痛苦和质疑。
“没有。”安与哲突然出声。
“你说什么?”
安与哲终于睁开了那双冰封的眸子,他抬起头,漆黑深邃的凤眸凝视着沐甚,一字一句道,“我说,我没有抛弃你。”
沐甚闻言,忽然笑了起来。那张原本精致漂亮的脸孔在瞬息间变得阴郁起来,就连声线都透露出丝丝诡魅。
“一个故事而已,哥哥还当真了。”
他慢条斯理地收拢手指,紧捏住安与哲白皙的脖颈,一点点靠近,冰凉的指尖贴在皮肤上,如同毒蛇爬行。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听着耳畔阴恻恻的嗓音,安与哲并未惊慌,声音依旧是淡淡地,“当年,我自认为无力保你,命令魏老让你入尘,别无所求,只愿你安然余生,仅此而已。”
“你有问过我的意愿吗?”
沐甚说这句话时,安与哲才明白,他的恨究其何因,当初他既对自己有了依赖,又怎么会想孑然一身,怕是想进退与共。
“而且你让他封印了我的鬼力!你不信我!”
沐甚盯住对方,嘲弄道,“你认为我会滥杀无辜,认为我本性难移,结果让我像狗一般匍匐爬行,这就是你所谓的安然余生吗!”
面对这如同狂风暴雨的指控,安与哲冰封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诧异。
封印?他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
当年的大战前夕,局势错综复杂,沐甚青相少主的尴尬身份本就备受觊觎和排挤。
他预感到大战凶险,自己未必能全身而退,而沐甚的存在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为了保全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幼弟,他才做出了最艰难的决定——瞒着所有人,甚至可能瞒着沐甚本人,动用秘法将其送入轮回,洗去记忆与鬼界印记,只望他能以一个普通人类的身份,远离纷争,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他怎么会……下令封印他的鬼力?让他失去自保的能力,去承受那些他本该避免的苦难?
突然,一个名字瞬间闪过安与哲的脑海——魏老。
他最信任的亲随,当年负责执行护送沐甚轮回任务的人。
只有他,有机会、也有动机擅自做主!
魏老一生忠于鬼域,或许是忌惮青相的力量,怕他有朝一日觉醒,会引动家族残余势力,届时大战再起,生灵涂炭。
所以,他违背了自己的初衷,私自封印了沐甚的力量!
不曾料,青相命数生来坎坷,怨愤不断,成为冲破封印的加速剂。
真相几乎呼之欲出。
然而,安与哲的目光落在眼前几乎陷入癫狂的沐甚身上——那赤红的眼睛里盛满了百年积怨、被背叛的痛苦和近乎毁灭的偏执。
如果让他知道是魏老背叛了自己的嘱托,导致他受了百年苦难……以沐甚如今这副性情,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杀回鬼域,将魏老乃至其相关的一切都撕得粉碎!甚至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不能告诉他。
至少现在不能。
安与哲垂下了眼眸,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那片冰冷的湖底。他选择了沉默。紧抿的唇线如同刀锋,隔绝了所有解释和真相。
这副沉默不语、仿佛默认了一切罪责的姿态,彻底激怒了沐甚。
滔天的怒火和绝望之后,一种更加阴暗、更加扭曲的情绪如同毒藤般迅速滋生蔓延。
他看着被锁链紧紧束缚、无力反抗的安与哲,看着他苍白脆弱的脖颈、微微敞开的衣襟下精致的锁骨……那被冰冷外表包裹的、他渴望了百年的身躯此刻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愤怒和怨恨奇异地转化为了汹涌的、带着报复意味的侵占欲。
目光从安与哲的眼睛,缓缓滑落到那被锁链禁锢的手腕,看着那刺目的红痕,再滑向微微敞开的领口下清瘦的锁骨。
冰凉的指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顺着下颌的线条,暧昧地、缓慢地向下滑去,掠过喉结,即将触碰到那截精致的锁骨。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危险而暧昧的气息。
沐甚的呼吸似乎沉重了一丝,眼底翻涌的不再是纯粹的恨,而是掺杂了某种炙热、偏执、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他好像忽然忘了追问真相,而被另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情绪掌控了心神。
哥哥就在这里,被锁着,无法逃离。是他的。恨意是真的,但那滔天的、扭曲的爱意也是真的。
这强烈的冲突几乎要将他撕裂,却又奇异地融合成一种想要摧毁、想要侵占、想要将眼前这轮清冷月光彻底拖入自己泥潭深渊的疯狂念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肌肤的瞬间——
“少虞。”
安与哲的声音骤然响起,清冷如冰泉击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极度冰冷的警告,瞬间击碎了地牢里黏着的暧昧。
沐甚的动作猛地僵住,指尖停留在距离锁骨一寸之遥的空气中。
安与哲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他只是微微抬着下巴,那双眼睛锐利如冰锥,直直刺入沐甚混乱的眼底,清晰地映出他此刻危险而扭曲的失态。
“我说过。”
安与哲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沐甚的心上,“收起你那不该动的心思。”
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
冰冷的呵斥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沐甚被**充斥的脑海。
墙壁上的鬼火似乎都凝固了。
沐甚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那里。
几秒之后,他眼底那翻腾的欲念和疯狂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先是猝不及防被戳破的难堪,随即迅速被更汹涌的暴戾和羞恼覆盖。
爱恨交加,求而不得,被毫不留情地拒绝和训斥……所有情绪最终熔炼成一种几乎要毁灭一切的黑暗风暴,在他猩红的眼底疯狂盘旋。
他猛地直起身,后退了一步,像是要远离什么瘟疫。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安与哲的眼神复杂得可怕,仿佛下一瞬就要扑上去将他撕碎,又仿佛会崩溃倒地。
最终,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气息,猛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阴冷的风,大步离开了地牢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巨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只剩下安与哲一人,被锁链禁锢在冰冷的石壁前,幽暗的鬼火在他清冷的眼眸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那被完美隐藏起来的、关于真相的沉重枷锁。
腕间的玄铁,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