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羊肠小道,安与哲来到了一片枫树林,他抬头望去,只觉得这一片林子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他提步走进。
沙沙.....
安与哲低头望去,脚下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一片片红枫叶,它们错落有致地铺叠,在阳光下散发着灼热的温度。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眼底划过一抹惊艳。
林子里的枫叶如血般红艳,映得天地一片通透,微风吹过,树梢摇曳,枫叶如雨般飘散,落在地上铺成了路。
美不胜收,令人沉醉。
他看着这片红海,脑中闪过些凌乱的片段,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安与哲抬头四处张望,想要寻找答案,可这个答案似乎永远也找不到,他只得收回思绪,沿着小道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他穿过了枫叶小路,来到了林子的正中央,出现在面前的是错落有致的小亭子,一共七座。
安与哲停下脚步,他眯了眯眼睛,打量着前方的建筑,这些亭子,面积不大,建造在枫林的中心位置,周围是高耸入云的枫叶,亭顶覆盖着层层落叶,给这里增添了一丝仙境般的朦胧感。
亭身,由红色的铜柱构成,它上面都雕刻着精致的花纹,但此刻,安与哲心中却升腾起几丝警惕,因为这里每根铜柱上都用锁链绑着一具没有头颅的身体,而且无头身体的肤色逐渐呈粉红色,红色,再到黑色......
观察到这点的安与哲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抹震撼之色,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情形。
呲啦呲啦......
此起彼伏的声音让安与哲意识到,这铜柱的红并不是装饰色,而是由内而外的高温!
这是.....烙刑!
安与哲心头一紧,他没想到这里居然会有烙刑,更没想到还能被自己撞上!
可是,有对尸体进行烙刑的吗,难不成还真的有鞭尸一说?
安与哲脑海在飞快地运转,忽然一阵风吹拂,卷起了漫天飞舞的枫叶,飘扬在空气中,在他身旁旋转、盘旋、飞舞,似乎在邀请安与哲前往一探究竟。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前往,他想要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踏上台阶,氛围变得越发诡异,安与哲来到了铜柱跟前。
上面绑着的是一个精壮的成年男子,身上无任何的遮挡物,他的皮肤暴露在炽热的温度下,红一块,黑一块,铜柱的温度还在不断升高,他身上的肉有些已经被灼烧地腐烂,皮肤表层还冒出一股焦臭味......甚至还能感觉到眼前的半截身体隐隐地在颤抖。
颤抖?
安与哲愣了一下
死人怎么可能感受到疼痛......
不对。
安与哲连忙低下头,视线集中在他的胸口,那里还在起伏,虽然幅度不大,但是足以说明眼前这个被摘了头颅的人还活着!
他看着那个半截身体,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有些无措,这样的情况让他有种玩密室逃脱的惊悚感。
当他的余光瞥见那人身上的铁链时,他的目光又凝滞了。
在这样温度高涨的条件下,铁链上却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正散发着源源不断的寒气,冷热交替,一时之间,安与哲竟分不清半截身体的颤抖是因为热气灼烧还是寒气刺骨所导致的了。
这个地方,本来是一处看风景的佳地,现在看来,却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气息。
安与哲不敢逗留,他转身就离开了枫林,刚才的画面,太过于震撼了,他需要静一静,找回自己的理智。
走过亭子,不一会儿便出了枫林,但并不是来时的那条小道,而是另外一个方向。
不多时,安与哲又来到了一座极寒之地,皑皑白雪覆盖着一切,天地间只剩下肃穆的银白与刺目的天光。
寒风呼啸着掠过山脊,卷起细碎的雪沫,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碎钻光芒。空气凛冽纯净,吸入肺腑,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安与哲眼瞳中掠过一丝恍惚。这巍峨的雪山,这呼啸的风声,这纯净到令人窒息的白……是那次出现在他梦境里的雪山。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牵引,驱使他迈开脚步,踩着没过脚踝的深雪,顶着呼啸的寒风,一步一步,朝着那雪峰之巅走去。
那个梦里,他记得,有一个和自己长的一样男子。
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山巅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牵扯着昨夜留下的隐秘痛楚,但他恍若未觉,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峰顶吸引。
当他终于踏上那被风雪磨砺得光滑如镜的峰顶平台时,目光却被一物攫住。
一棵苍劲虬结的老槐树,孤零零地矗立在峰顶中央,枝桠扭曲盘绕,如同向天伸出的枯瘦手臂。树身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像披着一件沉重的银甲。
这棵树……在梦里从未出现过。
它突兀地扎根于此,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默与悲怆,与这纯粹的雪境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融为一体。
安与哲的心中浮现出疑惑,他的脚步放慢了,在树下驻足,想了良久,最终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就在这时,一道清澈的声音突然从他的背后响起,“你还是今年第一个找到我的。”
安与哲倏然转身。
风雪中,不知何时立着一位清秀的年轻人。他仿佛与这雪境共生,气息干净得不染尘埃。面容温润,眼神却深邃如古井,沉淀着难以想象的岁月痕迹。
此刻,那双沉静的眼眸正落在安与哲身上,清晰地闪过一丝惊愕。
年轻人看着眼前穿着浅蓝长袍、发色冰蓝、周身还萦绕着凡人气息的安与哲,心中了然,随即涌上一丝复杂的惋惜。
千年前,身为鬼域四大冥主之一的清岑,为避那注定的死劫——“月坠”,毅然选择舍弃冥主之身,投入轮回。
只要他不在那个特定的死期出现在鬼界,此劫便能安然渡过。
这本是一场精妙的“躲劫”。
可如今……年轻人的目光扫过安与哲身后那片属于还魂门的、凡人绝不该踏足的雪山之巅,无声地叹息。
阴差阳错,这具承载着清岑魂魄的凡人之躯,竟在劫期之前,踏入了这还魂门界。
天意难测,这劫……终究是躲不过了。
“你是谁?”安与哲看着这突然出现的、气息奇异的年轻人,眼中满是警惕与疑惑
男子微愣,旋即笑道:“我叫青沅,你呢?”
安与哲沉默片刻,轻声道:“安与哲。”
闻言,青沅挑了挑眉,旋即重复道:“安与哲?”他顿了顿,心中一动,似乎是想到什么,随后轻声笑道,“是叫这个名。”
对于男子奇怪的反应,安与哲皱了皱眉,不知他这是什么意思。
青沅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惋惜,有探究,最终归于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点纯粹到极致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迅速化为一片剔透的六瓣冰晶。冰晶内部仿佛封存着浩瀚的星河与亘古的寒冰,流转着令人心悸的、属于幽冥的深邃力量。
它散发着极致的寒意,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般的熟悉感。
“给你。”青沅将冰晶递到安与哲的面前。
安与哲疑惑地打量了一番青沅,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问道,“这是什么?”
“你的东西。”
“我的?”
冰晶很小,通体纯白,散发着淡淡的冰雾,安与哲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接了过来,谁知下一秒,入手一凉,它就消失不见了。
见此情景,安与哲怔了怔,他没看见的是,那朵冰晶并没消失,只是化作图案印在了他的额头之上,闪烁了几下,便隐匿了起来。
青沅看着这一幕,嘴边扬起一抹微笑。
安与哲抬起头,不解地望向青沅,刚想开口询问,他的脑子里突然一阵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炸裂,又像是什么东西回到了原位。
无穷无尽的信息、画面、情感、力量……如同被封印了千年的冰川瞬间崩塌,化作汹涌的洪流,以无可匹敌之势,狠狠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
无数碎片,夹杂着磅礴精纯的法力,蛮横地、不容拒绝地灌注进他的灵魂深处,冲刷、覆盖、重塑!
“呃……”
安与哲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堪承受这灵魂层面的剧烈冲刷。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异象陡生。
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原本呼啸盘旋的风雪骤然变得温柔而静谧。无数纯净的、细小的雪花,凭空凝结而生,无声无息地从虚空中飘落。
它们不再是寒风裹挟的冰冷颗粒,而是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柔地托举着,轻盈地、缓慢地、优雅地飞舞、盘旋。
雪花纷纷扬扬,如同最温柔的叹息,落在他冰蓝色的发丝上,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落在他浅蓝色长袍的肩头、衣襟……
雪越下越大,却毫无寒意,反而像一场无声的洗礼,将他整个人温柔地包裹在纯净的白色漩涡之中。
这景象,唯美得不似人间,更似神迹。
青沅见状,笑了笑,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飘荡着无数的雪粒,雪粒中有的已经停止了翻滚,有的依旧在空中肆虐,偶尔碰到地面,发出簌簌的声音,但并未砸在地面,只是在空中停下,再继续翻滚着,像是在嬉耍,又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时间,在这片唯美的雪舞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弹指一瞬,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
那漫天飞舞、温柔盘旋的雪花,如同收到了无声的指令,骤然停止了飘落。
它们仿佛失去了托举的力量,簌簌地、无声地倾数落下,堆积在安与哲的脚边,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纯净的雪圈。
风雪重新开始呼啸,卷起地上的新雪。
安与哲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是深色瞳孔,却已截然不同。
之前安与哲眼中的清冷,是性格使然,是拒人千里的疏离,深处或许还藏着对挚友的关切、对病患的责任、以及被侵犯时的愤怒与脆弱。
那是一种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冷”。
而此刻这双眼睛,却如同沉睡了万载的寒冰深渊。所有的情绪——惊讶、愤怒、疑惑、羞耻——都被一种极致的平静所取代,沉淀在眼底最深处,只剩下一种俯瞰众生、漠视一切的冰冷。
那是一种历经了无数杀戮、看透了生死轮回、执掌过幽冥权柄后,淬炼出的、对万物都无所谓的、绝对的“冷”。
仿佛世间再无一物能真正触动他的心弦,再无一事值得他为之动容。
他周身的气质,也随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依旧是那身浅蓝长袍,冰蓝发丝,但那份可以触碰的脆弱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威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属于上位领导者的凛冽与疏离。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亘古矗立的冰山,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连呼啸的风雪似乎都在他身周变得驯服、退避。
他望向青沅,沉吟了片刻,吐出了两个字,“谢了。”
青沅笑了笑,眼底掠过一抹敬意,随即道,“那么,我就告辞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安与哲的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眼前的老槐树,扫过离开的青沅,最终,落向山下那座囚禁了他、上演了荒唐一夜的雅致庭院。
关于昨夜,关于沐甚——那个他曾经亲手照料、视若幼弟的少年——所做的一切:精心策划的假死、处心积虑的劫掠、以及那场强加的、充满了狎昵与侵犯的“洞房”……
所有的画面,都清晰地映照在他那寒冰般的意识之中。
没有羞愤难当,没有怒火滔天。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盛满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寒意,以及一丝……源自久远记忆的、难以理解的困惑。
“少虞,你究竟要做什么?”
他缓缓抬起脚步,踏着脚下松软的新雪,朝着山下那座小院的方向,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走去。
每一步落下,都无声无息,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踏碎了昨夜残留的荒诞与屈辱。
浅蓝的袍角在寒风中轻扬,冰蓝的发丝拂过毫无波澜的脸颊。
他周身弥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冷意,那是属于主人的威严,是历经劫波归来的沉寂,更是对即将面对的一切,所散发的、无言的审判气息。
风雪在他身后呼啸,却无法靠近他身周三尺之地。
他行走在雪山之巅,如同行走在属于自己的幽冥国度,孤绝,冰冷,不可侵犯。
清岑,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