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漫长与孤寂在肆意蔓延,无边的黑暗在天幕里织成了一张柔软的网。
它在缓慢而有序地吞噬着周遭所有的一切,然后又被那些不明物体吸收殆尽,最终化作无穷的虚无。
月光被厚重的乌云遮挡住,不见分毫亮光,只有偶尔透过乌云缝隙投射下来的微弱光线,照在大地上形成了一个个浅浅的的影子。
视线所接触的都是罩上这道弱光的景象,任是一草一木,一山一石,哪怕是微风吹过也能看出来,那是一种不真实的朦胧感。
它们皆是背光而立,每一样都做了隐藏,将自己彻底隐匿起来,就像是在黑暗中生活了千年万年的老怪物,在等待着某些人或者事的到来。
一道暗红色的光影划破夜空,在天际划过一条美丽的弧线,钻入一间亮灯的屋子。
窗口,苏璟深静默地站在那里,红色光芒很快散开,露出一只纯白如雪的狐狸。
这只狐狸长得很漂亮,它身姿优雅,皮毛光滑细腻,眼睛黑溜溜的,像两颗璀璨的宝珠。
只见它的身上此刻挎着一个黑色的小包,里面鼓囊囊地不知装着什么,整体看上去就是只软萌可撸的宠物。
但它却浑身上下散发着幽冷的诡异气息,如同地狱修罗一般——傀舍的巡察官,鬼狐。
“苏璟深.....本狐狸看看啊.....”
刚才还从容冷酷的鬼狐下一秒突然手忙脚乱,只见它从小包里利落地掏出来一个小本子,然后开始不停地翻阅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突然,它抬起头,两眼放光地盯着苏璟深,“哎呀,找到了找到了,南弋案对伐?”
苏璟深点了点头,随即将自己准备好的记事册递上去。
鬼狐接过东西,看了眼内容,与此同时,它正无比专注地……舔着自己的小爪子。
舔干净后,它郑重其事地将那只湿漉漉、粉嫩嫩的小爪子,小心翼翼地按在了记事册末尾的空白处。
噗叽。
一个清晰小巧、带着点水汽的梅花状爪印,稳稳地盖在了任命书上。
接着又将爪子伸进那个黑色小包里,翻腾了半天,拿出一支笔,然后一屁股坐地板上。
它埋着脑袋,在本子上唰唰唰地写了几行字,接着又拿出一支笔,唰唰唰地写了另外几行字,再次塞进小包,最后拿出了那个小本子,仔细地检查起来。
苏璟深没有打扰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它的结果。
鬼狐在认真地检查着这些文件,生怕错了一点,这可是傀舍目前所有案子里最棘手的一个,它不敢有丝毫怠慢。
“唔吼,就是这样.....OK,完美!”
半个小时之后,鬼狐终于检查结束了,只见它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瓜,然后将小本子和记事册一起塞进小包,接着从地上跳了起来。
随后抬起头看向苏璟深,一双红眸中闪烁着兴奋与激动的光泽,“小深深,你不愧是傀舍的业绩王啊,这么快就把这个棘手的案子破了!”
苏璟深笑了笑,没说话。
“来,伸出你的爪子。”鬼狐继续说道。
苏璟深听话地伸出手,鬼狐张开自己的爪子,在它光滑的绒毛上擦了两下。
然后“啪”地一声,将自己的爪子盖在了苏璟深的手掌上,还用力按了按,抬起,看着自己留下的小掌印,满意地点了点头。
“交接完成!”
鬼狐满脸喜悦地看着苏璟深,“恭喜啊小深深,今年你的业绩量超额完成了喔!等回去,我想他们肯定会给你奖励滴,哈哈哈哈哈!”
它的声音软糯,带着点孩童般的雀跃,但语气却努力模仿着地府公文的正经腔调,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萌。
它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周身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带着空间波动的银白色光晕,显然准备启动传送。
苏璟深的目光从鬼狐那蓬松的大尾巴抬起,看向鬼狐。
他俊雅的脸上没有任务完成的轻松,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沉淀着比夜色更深邃的东西。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了光圈中央,阻止了那银白光晕的蔓延。
苏璟深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现在还不能回去,有些事情,还没解决。”
“啊?”鬼狐的小耳朵瞬间支棱起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它用小爪子挠了挠自己的耳朵。
“没解决的事?可是查明死因就可以盖章回去了呀?我的爪印都盖好了!”它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印,又看看苏璟深,一副“流程不对”的迷糊样。
“我知道。”苏璟深的指尖轻轻拂过大尾巴,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是我个人之请。待我了结此间事,会以‘苏璟深’之名呼唤你。届时,再劳烦你接引我回归。”
鬼狐歪着头,似乎努力理解着“个人之请”和“了结此间事”的含义。
它的小脑袋瓜显然处理不了太复杂的人情世故,但苏璟深温和而坚定的态度让它明白,他是认真的。
它甩了甩尾巴,银白光晕渐渐收敛。
“好吧……”鬼狐的声音有点小委屈,但还是点了点小脑袋,“那小深深要记得早点叫我哦!不许骗狐!”
它伸出小爪子,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强调约定。
“一言为定。”苏璟深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不过你不能在人间呆太久,因为,案子已经结束了。”小狐狸强调道。
“嗯,不会太久的。”苏璟深点了点头。
“那我走啦!”
小狐狸说完,身体化作一团柔和的银白光点,如同萤火般在室内轻盈地转了一圈,然后“咻”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室淡淡的、如同月下清泉般的冷冽气息。
室内恢复了寂静,昏黄的灯光下,只剩下苏璟深一人。
他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如同出鞘的寒刃。
若不是他恢复记忆,运用异术重现南弋生前的记忆,这个案子怕是要重头再来。
但是,重头再来,若是一直是以苏璟深的身份和能力,那恐怕也难以了结。
毕竟,这里面涉及的范围,不仅仅是陌渡。
一阵风吹拂过,吹得校园里的树叶沙沙响动,发出清脆的声音,这个世界,仿佛又安宁了下来。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清脆的门铃声突兀地响起,划破了这片寂静。
苏璟深收敛思绪,抬起头,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泄的冰冷气息,温润平和重新覆盖上他的面容,眼神也恢复了惯常的清澈温和,仿佛刚才的森然杀意只是错觉。
他整理了一下家居服的领口,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
门打开。
走廊的灯光勾勒出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江言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又透着几分邪气的笑容。
“苏老师~这么晚了还没睡,不会是在想我吧?”他故意凑近了一点,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苏璟深的耳廓,眼神里带着惯常的戏谑。
“江言同学,这么晚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平稳温和,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在备课或者看书,而不是在与一只来自傀舍的小狐狸交接任务。
江言笑嘻嘻地直起身,毫不客气地一步跨了进来,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屋内,鼻子还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那丝属于鬼狐的清冷空间波动,嘴里却说着不着调的话。“没事就不能来找老师聊聊天、谈谈心?长夜漫漫,老师一个人多寂寞啊,学生我这不是来给您解闷儿嘛!”
他漆黑的眸子最终落回苏璟深脸上,那笑意更深,带着洞悉一切的狡黠,“而且……我刚才好像闻到点……特别的味道?老师,您屋里……藏了什么‘好东西’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一瞬。
昏黄的灯光下,苏璟深温润如玉,江言邪气逼人,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一个平静无波,一个探究玩味,暗流涌动。
……
……
……
夜风吹拂着树枝沙沙作响,带起一阵凄凉之感,就如同人们的哭泣声,带给人们难以言喻的压抑和沉闷。
“啊!”
随着一声惨烈的嘶吼声响彻而起,一道黑色人影猛然间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地上,激起满地尘土,带来一股呛鼻浓烟。
烟雾散去,只见那人的双脚被牢牢钉在地上,只要稍微动弹一下,便会引得剧痛传遍全身,只见他冷汗淋漓,脸色苍白,显然已经疼的无法承受。
“大人放过我吧.....”
那个浑身是血,脸色苍白的男子匍匐在地上,不断的叩首哀求,眼中透出无尽恐惧,额头上更是布满了豆粒般大小的汗珠。
而这个被钉在地上的人不是别人,赫然当日逃跑的季昀!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穿着白色T恤的紫眸少年,他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睛眯成一条缝隙。
“不行呀,你会暴露我的。”
季昀闻言心脏狠狠抽搐了几下,连忙磕头哀嚎道:“我绝对不敢将您泄漏出去,请大人放心。”
闻言,紫眸少年轻挑眉毛,看向季昀,眼神一寒,挥手间一团火焰朝着他飞射而去,只听到嗤啦一声响,那火焰瞬间将他包裹起来,化为灰烬。
“死人的话,也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