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死寂。
林穗缓缓抬起头。
夕阳恰好穿过梧桐枝叶的缝隙，碎成摇曳的光斑，轻轻晃过她的脸。
光与影的交错让她的神情有些朦胧，唯独那双眼睛，清亮得过分，甚至漾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周淮序，”她念他的名字，字音清晰平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年看着她，没说话。
那双清冷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辨认真伪，又像是在等她先撑不住。
可她只是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几秒后，林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指尖滑动几下，递到他面前。
“如果你是因为这个——”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坦然。
周淮序垂眸。
屏幕上是聊天界面。顶端的备注赫然是——顾屿州学长。
他那个人在国外、心却总爱瞎操心的表哥。
周淮序伸手接过，指尖划过微凉的屏幕，向下滑动。
【顾屿州学长：恭喜你进一中啊，这是给你的入学红包！】
【林穗：好哦，谢谢学长！（可爱表情）】
【顾屿州学长：对了，我表弟淮序也在你们学校，他性子闷，不爱理人，平时你们可以相互照应，帮学长看着他点。】
【林穗：好的好的！学长放心！】
【顾屿州：如果可以的话，多关心关心他，他胃不好还总忘吃饭。我下次回来请你吃饭！】
【林穗：不用啦，我会帮忙留意的，学长别客气！】
日期显示是七月。现在已是九月末。
周淮序沉默着，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朋友圈里晒着全球各地的定位和浮夸的自拍，确实是他那个热情过剩的表哥。
心里那根弦，很轻松了一下。
他把手机递还回去，指尖平稳，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林穗接过，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一言不发地拉上书包拉链，然后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她与他擦肩的瞬间——
他伸手。
轻轻拽住了她书包一侧的织带。
力道很轻。只是用指尖勾住，像一道若有若无的锚。
林穗的脚步停住了。
“对不起。”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顿了顿，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是我……曲解了你的好意。”
她没有立刻转身。
周淮序站在原地，指尖还勾着那根带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松手，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就这样挣开。
林穗转了过来，她微微弯下腰，偏过头，从下至上地，迎上他的视线。
距离骤然拉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
她看着他，目光直直的，像两泓清泉，不闪不避。
“周淮序。”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委屈。
“虽然你道歉了——”
她眨了眨眼。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皮肤。
“但我，”她顿了顿，“还是觉得有点难过。”
少年的呼吸，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凝滞了一拍。
“难道……”
她微微歪了歪头，
“以前，也有人这样——‘别有用心的’接近过你吗？”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地面上，紧密地交叠、缠绕。
少女仰视的目光纯粹而直白，带着灼人的温度。
少年垂眸看着她。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很细微，像冰面被一颗石子砸出的裂纹。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一时间，竟忘了松开那根依旧勾在他指尖的书包织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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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市中心，华灯初上，人流如织。
林穗没回学校。
她背着书包，漫无目的地走在霓虹闪烁的街道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平静地望着前方。
还好，她早有准备。
像周淮序那样的人，普通的接近只会被无视，或者被警惕。
唯有让他先察觉到她的“刻意”，让他心生怀疑，再抛出那个合情合理的“真相”——反差才会最大。
让他亲自验证，让他亲自推翻自己的判断，让他亲口说出那句“对不起”。
这种以退为进，比她单方面的示好，有力得多。
她拐进一家商场。冷气充足，光洁的地板映出匆匆来往的人影。
或许是想得太入神，转角处，她与一个低头快步走来的女人迎面撞上。
“唔……”
对方手里的精致手袋掉在地上。
那是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女士。
米白色套装，质地精良，保养得极好，五官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但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哀伤。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她匆匆捡起手袋，声音沙哑疲惫，甚至没看清林穗的脸，便匆忙离开。
林穗揉了揉被撞到的肩膀，目光平静地追着那抹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她继续往前走，却发现两人似乎同路——都走向一楼角落的卫生间。
她走进去，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扑了扑脸。
就在这时，最里面的隔间，传来极力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哽咽声。
那哭声痛苦而破碎。在这空旷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
是刚才那位女士。
林穗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湿漉漉的、过分平静的脸。水滴顺着她纤长的睫毛和脸颊滑落。
她垂下视线，落在洗手台旁的书包上。
拉链开着，里面露出一小束她准备带回去给爷爷的白色小苍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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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苏清婉缓缓站起身。
双腿发麻。
她用手反复拍打脸颊，试图掩盖哭过的痕迹。
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背脊。
“咔哒——”
她拧开隔间的门，正要迈步。
“啪。”
一声极轻的的坠地声。
她低头。
一束纯白的花，静静躺在光洁冰冷的地砖上。
白色的小苍兰。
花朵娇嫩，花瓣上还带着细微的水珠。
苏清婉愣住了。
花茎间夹着一张纸条。
边缘裁切得不整齐，像是从某个本子上随手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
姐姐，花是给你的。
日子总会变好的。祝你生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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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停在一栋环境清幽的居民楼下。
周淮序拎着一袋刚买的水果，怀里还抱着一束素雅的白鹤芋，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
无论学业多忙，每月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回到这里。
钥匙转动，门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
苏清婉坐在靠窗的沙发里，腿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本书。
灯光将她过分清瘦的侧影勾勒得有些单薄。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
“回来了。”
“嗯。”
周淮序将水果放在客厅中央的原木桌上，目光却在触及桌面的瞬间，微微顿住。
在那束他上次带来的白鹤芋旁边，多了一小束纯白的苍兰花。
花旁有张折叠着的纸条，边缘裁切得不整齐，像是随手撕下的。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张纸条，展开。
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力透纸背——
姐姐，花是给你的。日子总会变好的。祝你生活愉快。
没有署名。
周淮序看着那几行字，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个字迹……在哪里见过。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将纸条轻轻放回原处，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妈，这花……是陌生人送您的？”
苏清婉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落在苍兰花上，眼神柔和了些许，轻轻点头。
周淮序走到母亲身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语气放得很轻：“那看来您运气很好，之后该走运了。”
说话间，他拿出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迟疑。
他点进了语文课题组的内部共享文件夹。
屏幕定格在一篇题为《尘埃里的光》的作文上。
作者：高一一班林穗。
他点开，放大。
字迹的扫描件清晰地铺满屏幕。
屏幕上的字迹，与手中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分毫不差。
【作者有话说】
可能有些读者宝宝们会问：
不是说回学校吗，怎么两人都没回学校？
小周：本来也没想回，只是单纯想送。
小穗：本来也不打算回，只是单纯想被送～
（是的，他俩在这方面莫名同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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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