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林穗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确认了门牌号。
这是她找的第一份家教——辅导一个六年级男孩的数学。
家长在电话里说得很客气，看了她的中考成绩单后，答应让她先试一节课。
开门的是位和善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是小林老师吧？快请进。小舟在房间等着呢。”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阳台上晾着衣服，客厅茶几上摆着果盘，空气里有炖汤的香气。
男孩叫方舟，六年级，聪明但坐不住。
林穗花了一小时给他讲完一套摸底题，又梳理了几个常错的知识点。
结束时，男孩眼睛亮亮的：“老师，你讲得比我们学校老师清楚！”
林穗笑了笑，布置了作业，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家长来谈后续安排。
等待的间隙，她拿出手机，点开了临川一中初中部的校园论坛。
其实不用刻意搜索，“周淮序”三个字像是自带流量。首页飘着的帖子里，五条就有两三条与他有关。
【偷拍！今天在图书馆偶遇周神，侧颜杀我！】
附图是张模糊的侧影——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
评论里一堆“求坐标”“明天就去图书馆蹲点”。
【理性讨论，周淮序初中三年到底拿了多少奖？】
下面有人整理了个不完全列表：
全国初中应用物理竞赛一等奖（据说排名全省前三）
全国初中数学联赛省级二等奖
临川市物理实验技能大赛金奖
连续两年校物理实验大赛第一名
还有一堆区级的懒得列了……
1L：物理是国家级，数学是省级二等……这配置合理吗？
2L：合理啊，物理竞赛本来就要数学好，但数学能冲到省级已经很厉害了，毕竟人的精力有限。
3L：补充一个，初三还当过校学生会副主席，据说后来嫌耽误时间辞了。
【那个……有人知道周神毕业典礼上收到的情书最后怎么处理了吗？】
热评第一：“据说是班主任帮忙清走的，整整一纸箱。周神看都没看。”
林穗一条条划过去。
通过这些零碎的帖子、偷拍的照片、夸张的形容，她大概能拼凑出周淮序的初中三年——
天之骄子。众星捧月。意气风发。
她正看着，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小脑袋。
方舟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溜出来了，趴在她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的手机屏幕。
“老师，”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你喜欢我哥哥啊？”
林穗手指一僵，按灭了屏幕。
她转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男孩：“……什么？”
方舟指了指已经黑掉的手机，一脸“我都看到了”的表情：“你在看我哥的照片呀。论坛上那些女生都这样。”
林穗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周淮序是你哥哥？”
这小孩胡说八道吧？她从来没听说过周淮序有兄弟姐妹。而且一个姓周，一个姓方——
“那当然！”方舟立刻回道。
说着，他跳下沙发，咚咚咚跑进房间，不一会儿拿着个相框出来，献宝似的递到林穗面前。
照片里，少年穿着白色衬衫，眉眼比现在青涩些，但那股清冷的气质已经初见端倪。
他微微弯着腰，手臂松松地搭在一个七八岁小男孩肩上——正是眼前的方舟。
两个人都笑着。
周淮序的笑很浅。
林穗看着照片，沉默了几秒。
“你要我哥微信不？”方舟突然凑近，眼睛亮得吓人，“9.9卖给你！”
林穗：“……”
好家伙，算盘在这里打得震天响。
只是，如果你知道我是要算计你哥，你还会这么毫无防备地给我吗？
林穗垂着眼，没再说话。
方舟的小脑袋靠了过来，“姐姐你是不是难过啊？”
“虽然淮序哥有喜欢好几年的人，但你不是完全没机会的。”
“你说什么？”
方舟一五一十，语气肯定：“哥哥有一张时常拿出来看的女生照片，那就是他暗恋的人。”
林穗还想继续问什么时，厨房里传来方母的声音：“小舟，去楼下超市买瓶酱油！钱在鞋柜上！”
“哦——”男孩拖长声音应道，冲林穗眨眨眼，“微信下次给你！”
说完就蹦蹦跳跳地出门了。
林穗坐在沙发上，看着关上的门，陷入沉思。
暗恋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或许是方舟忘带钥匙了。
林穗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头发有点乱，正低头看手机，嘴里嘟囔着：“是这啊，没走错……”
方行抬起头，看见林穗，愣了一下。
而在他身后半步——
少年站在那里。
他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纸袋，上面印着某家知名甜品店的logo。
身上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身形挺拔清瘦。
傍晚的光线从楼道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眉眼勾勒得愈发清晰。
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林穗。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短暂地掠过一丝讶异。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穗？”周淮序先开口，声音比平时稍低一些。
方行看看林穗，又回头看看周淮序，眼睛渐渐睁大：“你们认识啊？”
林穗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我是来做家教的。和周淮序是同学。”
“噢——”方行拖长声音，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忽然笑起来，“那巧了啊！妈！你看谁来了！”
厨房里的方母闻声出来，看见周淮序，脸上立刻堆满笑：“淮序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阿姨，这是我同学。”周淮序开口，语气自然，“听说她来给小舟做家教？”
“对对对！”方母拉住林穗的手，“小林老师讲得可好了！小舟刚才还夸呢！”
林穗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手，但方母握得很紧。
“那个……阿姨，课已经上完了，我先回去了，之后我们微信沟通？”她说。
“别呀！”方行立刻接话，“留下来吃晚饭呗！我妈今天炖了排骨，可香了！”
“不用了，我……”
“小林，”方母打断她，语气诚恳。
“你看你和淮序是同学，又这么巧碰上，这就是缘分！留下来一起吃个饭，阿姨手艺不错的！”
林穗还想推辞，周淮序却忽然开口，声音很淡：
“留下来吧。”
她抬眼看他。
少年站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眉眼依旧清冷，“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
林穗抿了抿唇，“……那就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不麻烦！”方母高兴地转身回厨房，“你们先坐！淮序，带你同学去客厅坐！茶几上有水果，自己拿啊！”
方行笑嘻嘻地凑到周淮序旁边，压低声音：“行啊周神，同学？哪种同学？”
周淮序淡淡瞥他一眼，之后便没再没理他，只是侧过身，对林穗说：“进来吧。”
林穗换了拖鞋，跟着他走进客厅。
房子不大，但布置温馨。
沙发上扔着几个卡通抱枕，电视柜上摆着家庭合影——其中一张里，年幼的方舟被方行抱着，两人都笑得灿烂。
林穗在沙发角落坐下。周淮序坐在她斜对面。方行跑去厨房帮忙了，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厨房传来的炒菜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林穗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听说市状元有补贴，”周淮序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学费生活费基本不用愁。怎么想到来做家教？”
林穗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表情很淡，就像随口一问。
她想了想，开口道：“谁会嫌钱不够多呢？总会有些其他想要的东西。”
周淮序轻轻点了点头。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没再多问。
林穗垂下眼，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方母的声音：“开饭啦！”
周淮序站起身，看向她：“走吧。”
餐桌上摆满了菜。排骨炖得酥烂，青菜翠绿，清蒸鱼淋着热油滋滋作响。
方舟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看见林穗就冲她挤眉弄眼。
方行端出最后一碗汤：“今天沾小林老师的光，菜这么丰盛！”
方母热情地给林穗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周淮序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着饭。
偶尔方母问起学校的事，他会简短地答几句。动作斯文，话不多，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而方舟偷瞄他俩的眼神已经能飞出火星子了…
饭后，周淮序送她回学校。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拉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时，林穗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
“这个给你。”她递过去，声音在夜风里有些轻，“谢谢你这段时间教我解题。”
周淮序接过。
金属外壳还带着她的体温，沉甸甸的。
“希望你的胃病别再犯了。”林穗继续说，语气里有关切，恰到好处的。
话说到这里，她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她想问——能不能带她去见见他爷爷？那位退休的教授。竞赛在即，她需要最直接的指导。
可话还没出口，周淮序忽然抬起眼。
“你怎么知道我有胃病？”
林穗的心脏猛地一跳。
糟了。
这是她从论坛那些琐碎帖子里断断续续拼凑出来的。
他从来没跟她提过。
“我……”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我听同学说的，说你有时候不吃早饭……”
“哪个同学？”
林穗的喉咙发紧。
还没等她开口，他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骤然拉近。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不仅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甚至能看清他睫毛在路灯下投出的细小阴影。
少年微微侧过头。
那一声轻唤从唇齿间溢出，很轻。
“林穗。”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疾不徐地打量。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
他清冷的视线定格在她强撑的平静上。
“你的演技，有些拙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