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跟着喃喃出声:“……小舅舅?”
周淮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指尖在身侧微微收紧。
裴林歪了歪头,声音拖得有点懒:
“他的远房表姐是我继母,”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关联本身就很值得玩味。
“按辈分来讲,虽然表的不能再表,也没有血缘关系,可不也是舅舅吗?”
周淮序侧头,目光淡淡扫过去,“林穗,你不是还有压轴题要问吗?”
“是哦,我们还得讨论题呢。”
林穗几乎一下就明白了周淮序的言外之意,朝着周淮序走过去。
裴林没有阻拦,目光穿过走廊,落在远处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上。
他看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没到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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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穗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
脑子里还在转——小舅舅。周淮序是裴林的小舅舅。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抬起头,才发现周淮序已经走出很远,步伐比平时快很多。
“你别走这么快,”她开口,“地上滑,容易——”
话还没说完。
几步之外,那道修长的身影忽然一僵。
然后,直直地摔了下去。
林穗:“…………”
她愣了一秒,快步走过去。
少年面上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只是唇角抿得有些紧。
“别动。”林穗弯腰,托住他的手臂,把人往上带。
少年的身体僵了一下,在站稳后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林穗收回手,看着他。
“你跟你外甥似乎不熟?”她开口,语气状若不经意。
周淮序抬起眼,幽幽道:“你跟我外甥似乎很熟。”
林穗噎了一下,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吧。”
“不用。”
“还是用吧。”林穗指了指他裤腿后面那片面积可观的水渍。
周淮序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污渍从大腿外侧一直延伸到膝盖,在深色裤料上格外显眼。
林穗已经利落地脱下校服外套,递过去:“围上吧。”
周淮序没接。他看了看林穗身上单薄的T恤,眉头微微蹙起:“你不冷?”
“教室有空调,我又不出去。”林穗不由分说把外套塞进他手里。
她看着他——裤腿上一大片水渍,平时清冷矜贵的人,现在像一只不小心掉进水坑里的猫。
有点好笑。
之前那些压在心里的问题,好像被这一摔,摔散了一些。
她偏了下头:“你这个样子走回去,明天论坛的帖子标题大概是——”
她顿了顿,换了个语气,像在念标题:“‘震惊!周神楼梯口疑遭袭击,校服裤子神秘脏污为哪般?’”
周淮序:“…………”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眉眼弯弯,比平时多了几分鲜活。
“你在看什么?”
他静静移开目光:“没什么。”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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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川市的天黑得早。
等林穗换好围裙站到操作台后面,窗外的天色已经沉成了深蓝色。
“屿角”奶茶店的暖黄灯光亮起来,把原木色的桌椅照出一层柔和的质感。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戴耳机刷题的女孩。
林穗低头给芋泥**封口,射灯在睫毛底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店门上的风铃“叮咚”一响。
林穗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菜单在墙上。”
脚步声走近,停在柜台前,没有立刻点单。
她这才抬起眼。
是个老熟人,一个害她来奶茶店上班的老熟人......
陈浩一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光洁的台面上。
“两杯招牌厚乳芋圆,”他开口,目光却落在林穗脸上,“少冰,一杯多糖,一杯……”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和你平时喝的一样就行。”
“请问糖度和冰度?”
陈浩像是没料到她还是这个态度,笑容僵了一下,“你定,你做的都好喝。”
他压低了些声音,“这么晚还兼职?吃过饭了吗?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说着,陈浩从随身带的纸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透明盒子,里面是四个金黄酥脆的葡挞,还微微冒着热气。
“23号,谢谢。”
“林穗,”陈浩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无奈似的。
“你别总这么拒人千里之外嘛。同学之间互相关心一下不是很正常?”
林穗只觉得可笑,只因为她不搭理他那些幼稚的把戏,他便谣言给她做家教的家长说她心思不正会影响孩子,给她扣了不少莫须有的罪名。
如今又在这里假惺惺关切,好笑极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平静地看着他。
陈浩心里莫名一紧,“嗯?”
“你是不是觉得,”
“我很好被拿下?”
陈浩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你……你说什么呢?”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我就是觉得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关心,而且你一个人……”
“给我带早餐,在食堂‘不小心’坐到我旁边,让体委他们起哄传话,晚上买宵夜送到教室门口。”
林穗一条条列出来,她看着陈浩的脸一点点褪去血色,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像真的在好奇。
“对付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缺爱又虚荣的小女生,应该够用了,是吧?”
“林穗!你误会了!”陈浩的声音猛地拔高,引来店里几个客人的侧目,“我对你真的没有那种想法,我就是……”
“就是想着几天能牵上手?几天能约出去开房?一个礼拜……或者更快?”
林穗接过话,唇角甚至轻轻勾了一下,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然后呢?到手了,玩腻了,再随便找个理由甩掉?或者更‘省事’一点,哄着去做些傻事,等出了‘意外’,再轻飘飘说一句‘她自己愿意的’?”
她想起初二那年,隔壁班的女生。
她学习很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就是有些自卑敏感。
后来听说她谈了隔壁学校的混混,因为怀孕被学校开除。
等林穗再听到她的消息时,她流产分手了,从顶楼跳了下去。
这不是个例。在青阳县,她听说过太多这样的故事。
男生为什么总这样不要脸呢?
女生为什么总那么缺爱、那么渴望爱呢?
对方只是施舍一点点好,就恨不得肝脑涂地,心甘情愿放弃一切。
林穗静静地看着陈浩,透过他,她好像能看到无数个这样的影子。
陈浩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林穗一字一顿,“所以你最该死。”
陈浩瞪着林穗,她那双眼睛十分平静,却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看他。
“陈浩,”
“人这一生的福与祸,总量是一定的。你祸害的,早晚会还回来。”
林穗顿了顿,目光在他收缩的瞳孔上停了一瞬。
“我等着看。”
“你他妈——”
陈浩上前一步,隔着操作台,猛地扬起手。
店里有客人发出短促的惊呼。
林穗没有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围裙下方,她的右手悄无声息地移向袖口。
那只手挥到半空,带着少年人失控的力道——
停住了。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如同无声的屏障,骤然插入两人之间。
陈浩的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截住,停在半空。
他愕然抬头,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淡色眼睛。
少年一向清冷淡漠,似乎什么也影响不到他的情绪。
如今神色冷下来,攻击性与冷漠感便格外强烈,陈浩只觉得瞬间的压迫感笼罩了全身。
陈浩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色厉内荏地叫起来:“周淮序?你……你怎么在这里?关你什么事!”
少年只静静吐出两个字,“道歉。”
陈浩嘴唇翕动了几下,含糊不清地挤出一句:“……对不起。”
“跟她道歉。”
陈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恼羞成怒地喊:“我不——”
话音未落,奶茶店的门被用力推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青年大步走了进来,眉眼与陈浩有几分相似,气质却精悍许多,浑身上下带着一股不加修饰的粗粝劲儿。他看都没看旁人,径直走到陈浩面前。
“陈浩!你他妈长本事了?!”
陈浩一看来人,腿肚子都差点软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缩起肩膀,失声叫道:“……哥?!”
青年二话不说,一把揪住陈浩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拽到跟前。他转头看向林穗和周淮序,点了点头,语气放缓和了些,带着不加掩饰的歉疚。
“小姑娘,对不住,是我没管好这混账东西。人我先带回去,该怎么处理,绝没二话。”
说完,也不等陈浩辩解,拽着他就往外拖。陈浩一路踉跄,嘴里还在挣扎着喊些什么,声音很快被巷口的风吞没了。
林穗站在原地,看着那对兄弟的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拉长,拐过巷角,彻底消失。
她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一条缝,闪过一丝讶异,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偏过头看向身侧。
周淮序却没看向她,转过身将桌上那盒葡挞拿起来,径直丢进了垃圾桶。
晚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风铃轻轻晃了一下,奶茶店已经没什么人了。
林穗垂着眼,声音很轻:“是方舟跟你说的?”
少年表情依旧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点了下头。
想起方舟那张永远笑嘻嘻的小脸,林穗的心情稍好了些。
她正想说什么,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
林穗一愣,诧异地抬头。
少年的视线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垂着眼,定定地看着她的袖口。
在她略带困惑的注视下,他修长的手指探入她校服外套宽大的袖口边缘,不紧不慢地抽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比手掌略长的黑色电击棍,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