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赵知州府外,萧铎等在巷口的树底下。墙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翻下来。前头那个落地时踉跄了一步,被后面那个一把拽住胳膊,稳住了。两人站稳,往巷口走了几步,看见了树底下的萧铎。

谢风走过来:“大人。”

萧铎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顾明真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神色坦然,看见萧铎并不意外,微微颔首:“巧了,萧大人也在这儿。”

“顾主事。”萧铎点了点头,心里却转了一下。顾明真会出现在这里,他没料到。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太后下朝之后又下了一道旨,让顾明真随行。只是谢风进去偷听,顾明真撞见了,没揭穿,反倒跟谢风一起翻墙出来,这一点他想不通。

谢风往前凑了两步:“大人,我听到一些……”

“回去说。”萧铎没让他讲下去,抬步走出巷子。

顾明真跟在后头,并不在意萧铎的防备,反而像平时一样跟他搭话:“萧大人上次问的东西,查得如何了?”

“还在查。”萧铎随口应了一句,侧眼看他。顾明真此刻不似平日那副嬉笑模样,神色极认真。

“哦?来忠州可是为了查这?”

“嗯。”

顾明真直截了当地说道:“萧大人,你现在不能动沈止渊。”

萧铎有些讶异。他以为顾明真即便猜到是他派谢风去偷听,也该看破不说破。朝堂上的人都心知肚明:顾明真和沈止渊虽然都是太后手底下的人,私底下却暗暗不和,一见面就言语互呛。可此刻,顾明真却在替沈止渊说话。这个人的立场,比他想的复杂。

萧铎好奇起来:“为什么?”

顾明真不答,反问道:“萧大人可知道何为‘渡劫’?”

萧铎皱眉:“渡劫?”

“精怪若要修成正果,须经渡劫。”顾明真说,“这一次,便是沈止渊的劫数。办不好,他就要挨雷劈了。”

“精怪?”萧铎笑了一下,“我倒看着像狐妖。”他说的是实话,他看沈止渊,狡猾得像狐狸。

顾明真被他逗乐了,随即又正色道:“若是沈止渊被雷劈死了,太后再派一个人来,未必办得比他好。”

萧铎沉默了片刻,不答应,也没拒绝,只道:“我知道了。”

与顾明真分别后,萧铎和谢风回到客栈。谢风把听到的一五一十讲了。萧铎听完,沉默不语。

不早了,他让谢风先去歇下,自己躺在床上,想着方才那些话。他原以为沈止渊来忠州是避祸的,可听顾明真这么一说,倒真像是来办事的。连顾明真都在替他说话——沈止渊到底是什么人?

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困意上来,渐渐迷糊过去。

突然,外面刮了邪风,把窗户吹开了,窗框“啪”的一声响。他惊醒,看到大开的窗户——他记得睡前是关上的。

他起身,面前却站着一个人影。萧铎往旁边一闪,下了床,那人影跟了过来。借着窗外的光,他看清了来人。

“你来做什么?”萧铎问。

“你今天派人去赵知州府了。”阿默说。

见萧铎不答,他继续道:“我看到了,是你身边那个人。”

“沈止渊派你来的?”萧铎心里一沉。阿默发现了谢风,但谢风安然出来,说明他没有当场揭穿。

“他不知道。我自己来的。”

“那你来找我有何事?”

阿默看着他,认真道:“你要查,查我。别动公子。”

萧铎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周围的轮廓了。阿默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拔刀。但萧铎知道,如果他想,他可以在一息之内拔刀。

“你大半夜摸进我的房间,就为了说这个?”

“对。”

萧铎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在大理寺审过不少人,见过狡辩抵赖的,从没见过一个人这么直白地把“你冲我来”说得像天经地义。

“你可知其中厉害?关联两条人命,其中一人还是朝廷官员。”

阿默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没想到关系这么严重,随即问道:“还有谁死了?”

“赵钱德死了。”

“不是我杀的。”阿默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会是谁杀的?”

“不知道。”阿默说,“但跟公子无关。”他说得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总之,不要打扰公子办事。”阿默说完,转身要走。萧铎忽然叫住他:“等等。”

阿默一条腿跨上窗台,闻言停下回头。

“你眉弓上的疤,”萧铎说,“哪来的?”

阿默看着他,抬手像是要去摸自己的眉弓,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不记得了。”

“我有个朋友,跟你一样有疤。”萧铎放缓语气,“叫沈昼。左眉弓上一道竖疤,小时候从高台上摔下来,被瓷片划的。后来我跟他失散了,现在不知流落何处。”

阿默认真听着,全然没把萧铎说的这个人跟自己往一处想,只道:“不认识。”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看来你们很要好。我会替你留意。”说完翻窗离开,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萧铎看着窗外,心里翻来覆去。难道他认错人了?阿默眉弓上有疤,和梦里沈昼那道一模一样。可阿默方才反应冷淡,说不认识沈昼。是真的不认识,还是故意隐瞒?又或者,是自己认错了人?

他把窗户关了,插好插销,回到床上躺着。白天干了一天活,肩膀还酸着,腿也沉。即使被阿默这么一搅,困意也没消。他闭上眼睛,很快就迷糊了过去。

……

他又做了那个梦,但这一回的梦,跟先前不太一样。

他迷迷糊糊被吵醒。沈昼站在床边,弯着腰推他的肩膀。他揉着眼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昼就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门外。

“有人来了。”沈昼的呼吸有些急,攥住他的手腕,拉着他从床上下来,贴着墙根往门边挪。到了门前,沈昼推开一条缝朝外张望,他也凑过去看。

院子中央,几个人围着萧元礼。为首那人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看着十分可怖。

“……萧大人,太后娘娘的意思,孩子得带回去。”

萧元礼站得笔直,挡在几人面前:“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有没有,搜了才知道。”刀疤脸没再多说,抬手示意,手下的人立刻在院中散开。他看到有一个人朝这边来了,沈昼关上门,环视屋内,最后走到窗边,爬上木柜。

“上来。”沈昼回头伸出手。他也伸出手,借着沈昼的力气爬上了木柜。

两个小孩翻窗跑到屋外。后院不大,走几步就是后院门。出了后院门就是一条深巷,两个人沿着巷子跑。萧铎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记得巷子很窄,他跑得喘,腿也软了,沈昼一直拽着他,没有松手。

他想歇,但后面脚步声很快跟上来,沈昼拉着他一刻不停。

之后就跟以前的梦一样。他摔了一跤,沈昼停下来扶他,把竹篓扣住他。等到天完全黑了才出来,他走了不知道多久,遇到了提灯寻来的萧元礼。

萧元礼提着一盏灯,边走边寻。走到他面前时,这回他看清了,父亲脸上挂着泪。他趴在父亲肩上,想问沈昼呢,可冻得浑身发抖,一张嘴,牙齿直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

回到家,彩英从外面冲进来,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她看到萧铎,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像被什么噎住了,嘴唇哆嗦着,摸着他的头,让他不要怕,现在没事了。

彩英烧了热水,把他放进浴桶里。热水裹上来,他打了个哆嗦,然后慢慢暖过来。彩英拿布巾给他擦脸,擦得很认真。

洗完澡,他被送回房间,换了干衣裳,塞进被子里。彩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拍了拍他,起身出去了。隔着门,他听到外面彩英和萧元礼在说话。

彩英的声音带着哭腔:“铎儿呢?”

萧元礼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彩英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下去,像是怕吵醒他,“铎儿呢?你找到他没有?”

依旧是沉默。

彩英开始哭了,又故意压着,闷在喉咙里,一抽一抽的。萧元礼在旁安抚她,想说话安慰她,话到嘴边,只叹息出来。

“你去找啊……你再去巷子那边找找……万一他躲在什么地方……”

“我找过了。巷子后面,河边,都找了。”

彩英的哭声大了一点,又猛地捂住。像是怕被谁听见,朝萧铎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压着嗓子继续哭:“你再去找啊,还有哪里没找过,快去找啊,铎儿还那么小……他一个人……”

他裹在被子里,听着外头的动静。门缝透进一点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泪痕。他擦了擦眼睛,把头埋进枕头里。

萧元礼不再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此刻沉默最好,他抬手抚着彩英的背。彩英的哭声一点一点低了下去。最后哭声止了,她抹了把眼泪站起来:“你不去找,我去。铎儿肯定还在哪里等着我去找他。”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萧元礼看着门口,又看了一眼萧铎那间屋,不知该追还是该留。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留在院中。

他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

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薄薄的晨光,漫在屋内。

这一次的梦,比之前多了一段。

小时候的事他有很多都记不清了,只有一些印象深刻一点的还记得。这多的这一段,他之前毫无印象。

梦里,太后的人来抓沈昼,沈昼带着他逃了。之后他就再没见过沈昼。可奇怪的是,娘喊沈昼“铎儿”。铎儿明明是他,他就在屋里,娘却像在找另一个人。娘找的是谁?是沈昼吗?娘为什么要喊沈昼“铎儿”?

他越想越糊涂。这个梦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萧铎起身洗漱,跟谢风又去了堤坝。

闫怀修已经在那儿了,带着民夫干活。他指了指册子,让萧铎拿册子继续计数。中途有人过来跟闫怀修说了几句话,闫怀修便走了。计数比挑土轻松,时间过得快,一会儿日头就升起来了。萧铎远远看到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来。

是沈止渊。

他一身浅绯官服,在堤上格格不入。走得很小心,尽量不让衣摆沾到泥。但堤上的泥太厚了,鞋很快就脏了。他低头看了看官服上的泥点子,不想再弄脏,索性把官服脱了叠好递给阿默,自己只穿着里面的深色便袍,踩着泥地继续走。

萧铎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沈止渊跟着工头,沿着堤坝一段一段地看。他蹲下去,拿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工头在旁边指指点点。他微微皱眉,一脸认真。

沈止渊在堤上待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中午歇息才下来,路过萧铎身边。工头跟在后面,沈止渊问:“要多少钱才能修好?”

工头说:“要重新填埋,至少要五万两。”

沈止渊沉默片刻:“太多了。朝廷运到忠州的银子不到十万,修堤要五万。太后的钱又没到。粮商坐地起价,剩下那点,连买粮都不够。”

工头面露难色:“大人,五万已经是最少的了。要重新填埋,少了五万做不下来。”

沈止渊没再说话,取过阿默手里的官服穿上,整了整衣襟和袖口,往远处走。

萧铎看着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人真的跟周延年的死无关吗?他跟着沈止渊走了几步。沈止渊感受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

“有事?”沈止渊问。

萧铎取出赵钱德写的那张“地乙三三千五百”的纸条,展开:“我有个东西,毫无头绪。沈大人知识广博,帮我看看。”

沈止渊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在纸条边缘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萧铎一直在看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萧铎看到了——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认出了什么。然后他抬起头,平静道:“我看不太懂。”

说“看不懂”的时候,他眼睛没有看纸条,而是在看萧铎。

沈止渊的反应分明是认得那张纸条的,只是在装。萧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再多问,把纸条收回来:“既然不认识,那就不打扰了。”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沈止渊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把官服的袖口理了理,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两个人走了相反的方向。

沈止渊回到州衙的时候,闫怀修正在后堂跟几个粮商说话。

堂屋里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忠州城里排得上号的粮行东家。闫怀修面前摊着一本册子,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了几分商量:“各位,朝廷的赈灾粮已经在路上了,不日就到。你们手里的存粮,按市价高两成,官府全收了。这个价,不亏。”

一个商人笑了一声:“闫大人,高两成?您去市面上问问,现在粮价涨了多少?您高两成收,我们连本都回不来。”

另一个接话:“是啊闫大人,不是我们不给朝廷面子,实在是这价没法卖。”

闫怀修脸色沉了下来,但没有发作。他耐着性子又说了几句,粮商们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字:不卖。最后那个最先开口的粮商站起来:“闫大人,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了。铺子里还有一堆事呢。”

一个人走后,其他粮商也跟着散了。闫怀修坐在堂屋里,把那本册子合上,拍在桌上。拍得不重,声音却很闷。

他放出外地粮的消息,本是想让粮商害怕,好跟他们商量收本地粮。没想到这群人太精,根本不吃这套。可要是真从外地买粮送来,加上运输的成本,花的钱比购买本地的粮食还要高两成。

“闫大人这法子,本来不错。”沈止渊在他对面坐下,“可惜不懂商人。”

闫怀修哼了一声:“我不懂,你懂?”

“略懂一点。”

“那你可有法子?”闫怀修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审视。他跟沈止渊同朝为官,知道此人是太后的人,也知道此人手腕圆滑,从不得罪人。他不信这种趋利避害的人会真心帮忙。

沈止渊说:“这法子得请闫大人帮忙。从赈灾款里拨出五千两,我去买外地的粮。”

闫怀修沉默了一会儿:“五千两可以。你拿什么保证?”

“我拿我自己保证。办不成,这五千两我补上。”

闫怀修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可眼下也想不出别的办法。犹豫半晌,到底还是开了口:“五千两。沈大人,这钱是赈灾的,不是给你试手的。”

“放心,我又跑不掉。”

沈止渊早就查过,忠州是产粮重地,就算闹灾也不至于影响粮价,一半多的粮在散户手里,大户粮商占得并不多。如今大户得知朝廷要来买粮,趁机囤积居奇,那些散户跟着提价。想动粮价,只能从散户下手。

当天晚上,沈止渊就约了最先开口的那位粮行东家,姓钱。地方选在忠州一处偏僻的茶楼,沈止渊提前到了。钱老板落座,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年轻人,知道来者不善,心里打了个突,脸上却还是堆着笑。

“沈大人,您找我?”约他的人只说沈止渊相邀,没说何事。

“我想跟钱老板做个生意。”

“什么生意,说说看。”

沈止渊亲自给他斟茶,把茶杯递过去:“钱老板手里有多少存粮?”

钱老板眼珠子转了转:“这个……没细算过,大概有个几百石吧。”

“几百石。”沈止渊笑了笑,“钱老板谦虚了。据我所知,你仓里至少有三千石。”

钱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为商大忌,就是被人透了底。

沈止渊不绕弯子:“我出一万两,买你这三千石。如何?这个价比你市价卖都高。”

钱老板愣住了。他手里的粮是趁粮价涨起来之前收的,成本压得极低。眼下市价翻了一番,一万两买三千石,折下来比他按现价出手还划算。可他拿不准沈止渊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沈大人,您这是……”

“但我有个条件。”沈止渊说,“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这批粮是卖给我的。若有人问,不可透露出是我买的。”

钱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批粮压在手里,等外地粮真到了,未必还卖得出去。沈止渊全收,他稳赚不赔,这条件也不算难办。可他还是皱了皱眉,面露难色:“这……为商讲的是信用。这事要是传出去,往后谁还肯跟我打交道。”

沈止渊正色:“钱老板放心,今日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话说完,瞥见一旁的阿默,才想起还漏了一个,抬手指了指:“还有他知。”

钱老板为难,不肯松口,也不拒绝,只在那里“这”了半天。沈止渊也不急,给自己斟了杯茶,悠闲地喝了一口。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才开口问:“考虑得如何了,钱老板?”

钱老板把心一横,像下了莫大的决心,重重点头:“行,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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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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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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