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当晚,沈止渊就让钱老板带人去点粮。赵知州凑来的五千两,加上闫怀修拨的五千两,凑足一万,交到钱老板手上。钱老板收了银子,又借出四艘货船,把一袋袋粮食运上船。装到后半夜正好装满,趁着夜色将船开出渡口,泊在外头。天一亮,再驶回来,便是“外地粮船”了。

办完这一切,沈止渊找到闫怀修。闫怀修看他一脸疲惫,不知道他昨晚干了什么,正想问他粮的事情,沈止渊先开口:“粮船到了,快带些人去渡口卸粮,人越多越好,把赵知州也喊上。”

“你从哪里弄到的?”闫怀修讶异。昨天才说,今天就到了,这也太快了。

“自然是买的。”

闫怀修叫了人去码头。四艘外地粮船驶入忠州码头,粮袋码得冒尖,卸船的时候,码头上围了一堆人看热闹。沈止渊让人把大头分给难民营做粥,剩下的堆在码头上摊着卖。

粮商们闻讯赶来,远远看见那船,脚步都慢下来了。

“真到了。”

“外地粮……还真来了。”

“这可怎么办?钱老板,你最有法子,你说这可怎么办?”

几个粮商把目光投向钱老板。往常这种时候,头一个开口的准是他。可这回,钱老板站在人群里,一声不吭。其中一个凑到他面前:“钱老板,咱们手里那些货……”

钱老板干笑了一声:“说、说什么?人家粮都到了,还能说什么。”

“钱老板今儿个话少啊。往常可不这样。”

“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嘛。”钱老板摸了摸没毛的下巴,“粮价压成这样,总得想个法子。”

“想办法?钱老板该不会早就知道这粮船要来吧?”

这话正戳在钱老板痛处。他立刻瞪了那人一眼:“这话怎么说的?我上哪儿知道去!粮船到了,我也亏,我也急,你们还在这里瞎琢磨!”说完哼了一声,“你前几日还卖了两百石,我可一点都没卖——要说知道内情,你才更像吧。”

几个粮商又转向那个粮商:“你竟然偷偷卖了?先前说关门不卖的是你,现在自己倒偷偷卖上了。”

“我、我,是有人非要收,我……”

钱老板趁这空当往后退了几步,溜了。

第二天,粮价就开始松动了。

渡口的粮比散户们卖得便宜,买粮的都往渡口去了,散户摊前再没人问价。散户手里的粮有些是高价收来的,见外地粮真到了,怕砸在手里,坐不住的先降了价。一个降,旁边的跟着降。仅一天工夫,粮价就跌回了前几日的水平。

闫怀修见粮价降了,便想动手收粮。沈止渊拦住他。闫怀修不解:“为什么?粮被人收完了怎么办?”

“收完了还有。”沈止渊说,“你只要不动,他们就慌。越慌越降。”他顿了顿,“船上卸下来的粮够撑十天。十天之后,粮价还得往下走。”

闫怀修半信半疑,到底是没有动。

粮价果然一路往下掉。十日之间,竟真跌回了水患之前的水平。

这十日里,沈止渊也没闲着。上午去难民营施粥,下午到河堤监工,一刻不落。闫怀修看在眼里,想起自己先前因为他是太后的人,处处防着他,如今那层隔阂消了,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十日后,太后拨的银子到了忠州。闫怀修亲自盯着入库,赵知州跟在旁边,赔着笑说“闫大人辛苦”。闫怀修头也没抬,只应了一句“不辛苦”,继续点他的银子。

赵知州讨了个没趣,转头看见另一边的沈止渊,又凑过去陪着笑脸:“沈大人,去年那笔账,多谢您了。”

沈止渊看了他一眼:“什么账?”

“就……去年修堤那笔。”赵知州压低了声音,“顾主事送来的,下官看了,平得干干净净。不是沈大人吩咐的?”

沈止渊沉默了一瞬。顾明真?他没吩咐过。可账平了,银子也到了,这事他不想再往下追。他只道:“既然账平了,银子也到了,剩下的你照着闫大人定的章程办。”

赵知州连连躬身,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沈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照办。闫大人那边,下官一定好好配合,绝不敢再出差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京之后,还望沈大人在太后面前替下官多美言几句。”

沈止渊没接那句,只道:“再说吧。别再搞出什么岔子。”

第二天一早,沈止渊就让阿默收拾行李。来时两个箱笼,回去还是两个,多一件没有。他除了赵知州和闫怀修,谁都没通知。天刚亮,那辆来时的马车已经停在官道上,车帘半卷,阿默坐在车辕上,缰绳搭在膝头。沈止渊从院里出来,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连袖口的褶子都熨得平平的,看不出半点赶路的匆忙。

闫怀修赶到城门口时,沈止渊正站在车旁,赵知州也在,正弯着腰跟他说话,翻来覆去无非是“一路顺风”“回京之后还望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见闫怀修来了,沈止渊朝他点了一下头:“闫大人,这些天辛苦。”

闫怀修点了点头,也没多说,只回了四个字:“一路顺风。”

客气话说完了,两个人之间没什么多余的话可讲。沈止渊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之后,阿默一扬鞭子,车轮碾过石板路,出了城门,上了官道。闫怀修站在城门口看着,晨雾从四面合上来,马车越走越远,很快就被吞了进去,只剩一道淡淡的灰印子。

沈止渊走了,顾明真自然不会留下来。但他不愿跟沈止渊一路。收拾停当之后,派了个人去客栈给萧铎递了句话:今日回京。萧铎接到消息时正跟谢风在客栈大堂吃早饭。他搁下筷子,道:“走,去送一送。”

谢风闻言眉头一皱:“送他做什么?跟他又不熟。”

“人家都来知会了,不去送送,不合礼数。”

到了地方,顾明真正站在马车旁,车夫已经把东西都装好了,似乎就在等他们来。见萧铎和谢风来了,他微微挑眉,嘴角弯了一下:“萧大人还真来了。”

“顾主事一路顺风。”萧铎说。

“承萧大人美言了。”顾明真目光越过萧铎,落在谢风身上。他看了两眼,不急着开口,半晌才道:“我要回京了。”

谢风“哦”了一声,过了会儿,觉得光“哦”一声不太合适,补了一句:“路上小心。”

顾明真看了他一眼:“没别的了?”

谢风被这一眼看得心虚:“还有什么别的?”

顾明真回京,跟他说一声,又没说别的。他接一句“路上小心”,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可那一眼落过来,像把他从里到外都看了一遍,看得他心里发毛。

顾明真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了一下,没再继续说。他转身走到车前,抬手去撩车帘。

谢风看着顾明真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畅快。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这人要走了,有些话还没说,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着想着,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顾明真。”

顾明真闻言回头。

“我们……是不是见过?我是说,之前……”

话一出口,谢风自己也怔了一下。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搁了好多天,从没成形。今天不知怎么,就冒出来了。

顾明真没有马上答。他站在朝阳里,衣摆被风吹得轻轻一动。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见过。”他说,“你还骂我穷书生。”

“我骂你?穷书生?”谢风皱眉,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还是没翻出这个人。骂过的人也不少,这个词确实是他会骂出的话。这么一想,好像真有那么一点影子,但模糊得很,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谢风不记得了,但顾明真记得。

那时候他还不是什么户部主事,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在衙门里给人跑腿,送送公文,抄抄案卷,一天下来挣不了几个铜板。有一回他替人送两封公文去邻县,为了省几个盘缠钱,没走官道,抄了近路,从一片山脚下过。

几个半大的少年从山坡上冒出来,为首的便是谢风。谢风那时候比现在矮一些,单薄一些,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可那股匪气已经有了,他站在路中间,叉着腰,把顾明真拦下来。

顾明真那时候也年轻,也犟,攥着钱袋不肯松。谢风也不跟他客气,上手就把他的东西都摸了出来,两封公文,一个瘪瘪的钱袋。谢风把钱袋打开,倒出二十几个铜板,在手心里颠了颠,有点失望:“就这点?”

“就这些。”

谢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铜板,沉默了一下,倒回去一半,连同公文一起扔回给了他,嘴里骂了一句:“穷书生。”

顾明真接过公文和钱袋,愣了一下。谢风已经带着人走了,边走边丢下一句话:“下次别走这条道了。”

顾明真站在原地,看着谢风的背影消失在坡后,又看了看手里那半袋铜板,心想,这个山匪坏也没坏得彻底。

谢风真想不起来了。他以前劫过那么多人,哪记得什么穷书生富书生。他只隐约记得有一回,劫了个身上没几个铜板的书生,嫌晦气,好像是骂了一句“穷书生”,又把铜板倒回去一半。那时候他也没多想,就是觉得,抢就抢了,总不好把人赶尽杀绝。给他留半袋铜板,人家还要赶路呢。

“有吗?”谢风挠了挠头,努力回想,还是没法把记忆里那个穷书生和眼前的顾明真对上号。那会儿那个书生灰头土脸,眼前这位衣裳光鲜,怎么想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顾明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落下,车夫一抖缰绳,车轮慢慢碾过土路,离开了。

谢风站在原地,看那辆车越走越远。他站了好一会儿,心里那股堵劲儿没散,反倒更沉了。他转头问萧铎:“他该不会是记恨我骂他穷书生,来讨债的吧?”

萧铎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谢风啧了一声:“这人不会真这么小心眼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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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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窥不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