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裴月娘的带领下,二人很快就到了来时的那面墙。
内院这边的墙没有可供二人踩上去借力翻越的地方,只有平铺在地上历乱的杂草。
这下二人可就犯了难。毕竟二人没有翅膀,这院内高墙足有两人相加之高。
裴月娘左腿拉开,右腿弯曲。拍了拍右腿,“上吧!你先过。”
见她让自己踩着先过,陆宴九并没有推脱说她是女子,应该让她踩着自己过,他知道裴月娘最讨厌被人特殊对待,觉得她只能待在笼子里守着别人制定的那一套礼规。这样委曲求全,温顺一辈子。
他轻功很好,左脚踩上裴月娘右腿轻轻一跃借力手上一攀便就翻过墙去了。
陆宴九刚一落地,墙内便丢过墙一截鞭尾。他反应极快地踩着书案一跃后紧紧抓住鞭尾下落,一墙之隔的裴月娘顺力跃起,而后一脚蹬了一下墙壁,从半空中翻了过去。
稳稳落地,陆宴九下意识伸手去扶。
裴月娘收好鞭子,挑了挑眉揶揄道:“想不到咱们挺有默契啊。”
“好歹在一起这么些天了。”陆宴九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放鞭子的腰侧“会的挺多啊,荷伊,改日教教我啊。”
裴月娘和陆宴九并行走着,去牵马。“技多不压身嘛,你瞧这不就派上用场咯?教你可以,我很严格的。”
二人解了缰绳,翻身上马。
“严师出高徒,我等着做你的高徒。”
···
天光渐亮,月影留痕。
“贾安君,明儿记得来啊,姑娘们可等着你呢。”
“翠频院”的门前,穿着清凉,各色打扮的姑娘们围送着贾安君,这是一个浓眉细眼,脸方方正正。身长较矮,还没有围着的姑娘高,穿着的衣裳极其华丽的一个男人,他笑眯眯的,本就不大的眼睛,硬生生笑成了一条缝。
“翠红啊,爷稀罕你啊。”贾安君似乎是喝醉了,手还搭在翠红的腰上摸着,醉醺醺的说。
翠红娇娇地笑了笑,“爷这么稀罕我,何不带翠红回家呢?”语气半是撒娇半是认真。
旁边的姑娘瞧着,心想着翠红可是翠频院的头一朵呢,样貌才情都是拔尖的,贾安君平日里来都是找翠红,翠红都说愿意跟他回家了,他定然是不会拒绝的。
因此都在看好戏,瞧贾安君赎翠红定是要破费了。
贾安君听完嗫嚅着,好半天没个话儿。
姑娘们见状心下还以为是贾安君今夜酒吃多了,含糊了。便上前提醒“贾安君,翠红说愿意跟你回家呢。”
贾安君见没法子装迷糊了,便大手一挥,粗着嗓门“啊,马车到了啊。行了行了,改日再来啊!”
说着迈步下了石阶,上了马车。
姑娘们眼见马车越走越远,都是一阵气恼,“什么人嘛!嘴上说的甜啊,真要带回家比谁都会装糊涂!来了院进了门,比谁都猴急!”说着说着,看向翠红,哪里还有翠红的影子嘛!早就进去了。
也是看透了这种男人!
外面吵吵闹闹,翠红早就进了院,回了内室去了。
室内一片黢黑,连个灯也不曾点。翠红却如处明室般,行走时完美的避开任何障碍。径直走向红木小塌。
待要走近时,停下了步子。看向榻上躺着的男人,带着木制的面具,穿着也并不奢华,仅仅只是一袭棕绿色素袍。
露出的感觉如同那挺拔坚韧的竹子。
翠红走进,男人依旧没有什么动静,翠红知晓他这是睡着了。于是起身去拿了件毯子,给他披上。
做完后手情不自禁地摸了摸面具。这个男人对她不设防,每每来此却必将戴着面具,趁着他睡觉去摘下面具的事情,她做不到,翠红心里只盼着他愿意主动拿开面具,让她看看面具之下的脸。
他不愿让人看见面容之下的脸,定是有缘由,她只要好好陪着他,其他的别无所求,
翠红轻轻坐在榻下的氍毹上,上半身轻轻趴在榻沿。室内什么也看不见,翠红其实很怕黑,小时候家中父母钟爱弟弟,弟弟又是个顽劣的,便时常欺负她和姐姐。
她和姐姐上山砍柴回来,弟弟偷偷将柴藏起来,和爹娘冤枉她和姐姐不干活,爹娘无心细究抄起棍棒就是一顿打,打完丢进柴房,那里面又黑又脏,还有好多虫子。她和姐姐怕极了。
于是她和姐姐计划着第二天趁爹娘放他们出来洗衣裳砍柴时便逃。
没想到,刚跑没多远,迎面就碰见回来的爹娘,她和阿姐实在太怕了,怕被抓回家又是一顿棍棒,于是阿姐牵着她的手带她跑了。爹娘在后面追,嘴上还骂着:赔钱货,抓到了打死你们,把你们卖了!
这话听的她和阿姐更怕了,只能更快的跑,拼命跑!可是她和阿姐两天没吃饭,昨天又挨了好一顿打,跑了这麽久实在是跑不动了,可是她们不敢停,可腿脚软的实在是跑不动了。爹娘追上来了。
当头的一巴掌生生打的她和阿姐嘴角溢血。爹还欲再打,路过的马车里传出一句“这俩,我买了。”
她爹当即收了手,和马车里的人报了个极高的价格。
这个价格她都要放弃了,不成想马车里的人只微微掀起一角帷帘,丢下一袋金子。她爹便不再管她俩了只顾着捡钱了。她和阿姐上了马车,便就见着这位公子。公子不曾亏待她们,让人教她们读书写字,琴棋书画。
她怕黑,如果黑暗里有公子在,就没什么可怕了。
她的公子,是她身处黑暗里唯一的光,这份光,让她什么都看得见。
“想什么呢?”
公子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
翠红乖巧地抬头,“公子何时来的。”
她不知道公子的名字,问公子,公子总是说没有,想着公子不愿意说,所以和姐姐对他一直是称呼公子。
公子伸手轻轻抬起她下巴。“在你陪贾安君的时候。”
“公子……翠红无能,没能让贾安君带我回家。请公子责罚!”
翠红羞愧地说着,公子派了几波死士去贾安君的府上查东西,可是都没能回来,她想帮公子。她阿姐一年前自请去都城帮公子做眼线,经常传回消息,她也想帮到公子。
公子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抽回了手,“掌灯吧,贾安君府中的水深得很,若是轻易就能进去查到的东西,我也不会大费周章派这么多人去。”
“什么东西对公子竟如此重要?不惜耗尽幸幸苦苦培养多年的死士也要去贾安君府中搜查。”翠红点了灯,在灯下说着。
公子抬头瞧着翠红在灯下的小脸,她和她姐姐翠青都生得一副好容貌,姐姐生得清冷出尘。而她则是妩媚动人。一颦一笑皆是动人处。他不由得看入迷了。
“过来。”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嗓音都多沙哑。
翠红本就喜欢公子,加上在风月场所混迹久了,男人的一个眼神她就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公子痴迷她,她心中不免一阵雀跃,也不扭捏直接过去了。
刚过去公子便坐起身来,毫不客气地伸手在她额头敲了敲。
“不许再去跟贾安君接触了,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见她摸着被敲的脑袋,一脸的茫然,又说“你是姑娘知道吗?不可以这么乖,别人让你过来你就过来,男子更不可以!”
翠红弱弱地说:“公子不是旁人……而且公子不是常说养着我们,我们要报答公子吗?”
“我是男子!报答报答!我说了那么多话,你就记得报答了?”
“翠红愿意的。”
公子听完怔怔望着翠红好半天。话在口中过了一遍又一遍,艰难地说:“翠红,你还小。”
“及笄了……”翠红低着头,虽然公子戴着面具,她瞧不见脸,可她已经想得到公子面具下的脸色有多么难看了。
“及笄了,那我问你,你为什么愿意?因为我救了你?所以你就要以身相许?所以你就要以身侍那贾安君?”
听着公子一连串的反问,翠红咬着唇,眼泪吧嗒吧嗒掉落,不想让公子觉得自己是为了报恩才愿意跟着公子,她想让公子知道,他真的很好很好!
“公子真的很好,我没有姐姐的聪明,能去都城替公子打探消息。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公子,能帮公子打探消息于我而言,真的很重要。如果这是枷锁,就请公子束缚我一辈子吧。离开枷锁,才是真正的囚困。”
公子看着翠红。又是无奈,又是感动。“傻姑娘,你都没见过我。万一我这面具之下的脸奇丑无比呢?”
“君子论迹不论心,耻其言而过其行①!”说完翠红又补了句,“公子教我的。”
看着她一副铁了心的模样,公子起身走到她面前问拿出帕子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你不后悔?”
见公子态度软化,翠红俏皮地扯了扯他腰间的玉坠,“帮不了公子才会后悔!”
下一秒公子便伸手打掉了翠红在他腰间作乱的手。“跟我回去,不许你再在这里了,别接触不到贾安君自己还折进去了。”
说着低头见翠红撇着小嘴,知晓她听不进去,便轻声说:“别让我赔了兵又折了夫人,好不好?”
翠红顿时喜笑颜开,“好,回去!”
跟在公子身后心中砰然乱跳,想着:公子方才是将自己唤作夫人了?肯定是的,公子身边就她和阿姐两个异性。
公子明明就很好啊。
曦光随着日什,普照着大地,落在公子和翠红坐着的马车顶上,翠红趴在窗沿上,望着和她们背道的商贩铺子,吆喝声随着马车的行进逐渐听不清。
阳光落在季奇的头顶,汗水淌进了他的眼里,他伸手用袖子一擦,随后伸手从一边的草帽摊上拿了一顶草帽戴上。丢了一块碎银子在摊位上,头也不转的说:“不用找了。”
他抬头看着天空中的烈日,牵着马进了一个马厩,“换马!”
马厩的主人闻声出来,见是个身穿劲装,头戴草帽的小少年,脸遮在草帽底下,瞧不真切。
主人是个下颏上有着短短胡子的健硕男人,他哈哈大笑上前来摸了摸季奇的马,连连惊叹“这可是匹好马啊!”
季奇没吭声,等着他看完后给自己换马。
见季奇没吭声,主人似乎觉得可惜又说:“我这里的马可都是些庸货,你看不如这样,你留下暂作歇息,给你的马也歇会,我喂它些鲜草和水,养足精神后,你,还是骑着你的马走。”
季奇摇了摇头,从马厩主人的言行之中不难看出这马厩主人是爱马豪爽之人,心下换掉爱马的担忧散了些,“换吧。”
“不知少年这是要赶往何处啊?”
马厩主人见季奇执意换马,心下奇了,谁会用自己的好马去换庸马?观那少年拉着马进门,马儿直流汗粗喘,少年听声音也是疲惫不堪。究竟是什么样的急事让此人如此急走?
季奇知道马厩主人并无别意,便简单说了句“此去幽郡。”
听完马厩主人心想:我虽爱马,却也知君子不夺人好的道理。他这马厩离幽郡不过百里。索性好人做到底吧!
想好后马厩主人进去牵了自己的马出来,将马缰递给季奇,说道:“幽郡离此不远,你以好马换之,我自然不愿拿庸马搪塞你,如不嫌弃,我这马虽算不得什么名贵之马,却也是极其难驯的烈马,速度较之你那匹,不相上下。”
季奇接过马绳翻身上马,看着马厩主人慨然道:“我蒙您这份恩情,请允许我叫一声大哥。小弟不忍大哥割爱。待到归途定将马交还大哥,同大哥好好畅谈一番。”
马厩主人本就是热情好客之人,摸了摸小胡须,笑说“那我便在此静待小弟归来同我痛饮了,”
季奇心中挂念着调查贾安君,便没有多言驾马离去了。
见一人一马离去的背影,马厩主人颇为纳罕的自说自话,“这马当年我驯服时也是废了好大力才驯服的,旁人不碰它倒还好,一碰到它,它便发狂不认人了。可是这小弟骑上去它竟温顺至极。”
不由得在心中思量:这小弟要么是极其擅长驯马之人,要么就是武功莫测之人,马儿感受到了背上之人的强大,自觉臣服。
①出自论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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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