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别夕

裴月娘听完面色霎然冷了下来,道:“做冤,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爹娘被一把火焚烧殆尽,不仅尸骨找不到,死后还在名声上受尽了诟谇谣诼。叫她如何不恨。她不是什么全然善良的女子,也并不大度,有仇她是势必要报仇的。

浥烟见她突然不悦,深知她的脾性,知晓她是又想起伤心事了。也并不多言,起身去书案边拿起铃春方才搁的账本看了起来。让她慢慢平复心情。

看完账本,没什么问题便就放了起来,现已不早了,日落隐隐透过窗和门,屋内一片暗橙。

不觉时,凉意裹着双臂带起一阵粟栗。又见裴月娘还在发呆,去了内室拿了两件披风,一件烟云鹤羽的自己穿上,一件莲绣雁锦的拿出来给裴月娘披上。

裴月娘看了眼身上师姐给自己披着的披风,爹活着的时候不许她老往外跑,可她要和师傅学艺,每每都是趁着师傅不在时,就偷偷跑过来,一呆就是一整天,卡着爹回来的时辰回去就好了,娘也会替她打掩护。

“这是师傅还在的时候送的,师傅外出回来带了两匹花色,绣工和图样都极好的布让咱们挑。”

浥烟听了思绪拉长,似乎又回到了那时师傅还在的时候,那时她和师妹常常和师傅在小院中晒太阳,看着小院中的银杏树。从夏天的一树繁绿,到秋天的满树满地的金黄,最后就是冬天的一树秃枝。

那时的师傅便总是望着树叹气,说着:你们师姐妹二人,我就放心了。

这句无厘头的话,当时她并不解,可是过了一年师傅便病逝了。现在看来师傅说那句话的时候怕是已经知晓她身体状况了。见着她和师妹在一起,师傅就安心了,不担心她和师妹孤苦伶仃。

师傅病逝前那两匹布她二人还未想好裁个什么,就搁着没动,过世后师妹睹物思人,她二人便将布搁了起来,直到去年她二人才从师傅离去的沉痛之中彻底走了出来,能够平静的面对师傅的死亡了,她便将两匹布作了披风,可这披风看着便是精细巧妙之物,师妹平时出来都是趁着裴伯父出去的间隙来的,倘若一下带着这样的披风回去,难免会惹得裴伯父生疑,便没有拿回去,将许多东西都是搁在她们这宅院里。

看着师妹,心中一阵疼惜,好不容易从师傅离去的悲痛中走出来,却又遭遇这样的**。

裴月娘看着师姐,提醒道:“掌灯吧,师姐。”

在浥烟思绪飘飞的时间,那抹橙黄色的暮色也彻底沉入了地底。

“嗯。”浥烟声音很轻,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的落在地上滚着圈儿的响儿,似乎并没有,却眼见着它落下。

应了声后浥烟便起身去正堂角落处的小架上端了托盘过去,将东西搁在桌子上,从托盘中取了新的蜡,走去烛台边准备换蜡。裴月娘将烛笼取了下来,将里头烛台插着的昨夜余下的一小节残蜡取了,浥烟见状直接将新蜡烛插进烛台,后转身去拿火折子点蜡烛,待点好后,裴月娘将烛笼重新套了上去。

原先未点蜡,屋内只有几缕从缝隙透进来的隐隐约约的月光,点了蜡后,屋内瞬间亮了一大半。

还有几处的蜡烛没点,裴月娘和浥烟又如法炮制的点上了余下的几处,整个房间烛火煌煌。

裴月娘站在外面的石阶上,仰头望着黑夜中那一轮圆月,月光透过繁茂枝叶的缝隙间落在了地上,将树的形状,映照在地面。

“师姐,我要入都。”

“你,要随他入都?”浥烟侧头担忧地看着裴月娘,“我随你去,正好也去看看越歧都城之中的浥伊阁分阁。”

裴月娘道:“我不随他一起。越歧,我没有去过,这次去我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会发生什么。师姐……”

“所以师姐更要陪你一起去。”浥烟知道她不想自己随着她一起涉险,当即打断她开口。

裴月娘看着浥烟,眼神凝重:“师姐,李叔泙十有**就是别人推出来的羔羊,这幕后之人藏的很深,你没必要同我涉险。”

“你我一同长大,一起跟着师傅学艺。”浥烟说着握起她的手,“我的武功虽不如你,却也能在打探消息或是出钱方面尽力。”

裴月娘看着被师姐握着的手,不仅是温暖,更是无限的底气。

“师姐,”

她还欲说些什么,浥烟轻轻捏了捏她手心。“你的事,我是寸步不退的。”说着又将右手搭上相握的手上,“你难道还不信你师姐的自保能力?”

裴月娘心知浥烟师姐的的能力即使遭遇到什么,自保是绰绰有余的。“那师姐一定要答应我,若见不对,一定要退。”

浥烟满口答应了下来,又说:“那我们何时出发。”

裴月娘道:“明日师姐将家门的浥伊阁安排妥当了,我们二人再行出发。”

浥烟笑着应了下来。

*

陆宴九抓了李叔泙回府后便让伯东将李叔泙关了起来。

伯东关好后去陆宴九的屋内寻他汇报,屋内并未掌灯黑黢黢的一片,陆宴九明显不在屋内。

以他对自家王爷的了解,王爷肯定又去喂鱼了,于是他转身就退了出去,打算去廊桥寻王爷,出去后便先让丫头将王爷屋内的灯掌上,浴池衣裳也都备好,待会王爷就回来了。

做完这一切才匆匆赶往廊桥。

伯东步子快,很快就到了廊桥,桥上夜里会在桥两边和中间各挂几个吊烛,以便夜里走人。

那廊桥中间坐着的,正是陆宴九。伯东上了桥后对着陆宴九行了一礼。

陆宴九手中竹奁里的鱼食已经空了,“办好了?他可有说什么?”

伯东答道:“不曾,一如今天我们的人入府抓他,他闻声老实出来一般。”

“李叔泙倒是顺着走,”陆宴九手指在竹奁上划了又划,“那么齐夫人,必然也是局中顺着走的一环,他们都顺着走。毫无疑问是有什么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去走,甚至不惜耗上自己的生命。”

伯东看着陆宴九在灯下的脸,那张脸带着笑,仿佛对于方才说的只是在讲今天愉快与否。但是他心里很清楚,陆宴九越认真面上的表情就越轻松,很多人觉得他是陆宴九的心腹,熟知陆宴九,能在陆宴九需要的时候准确地将东西递到陆宴九的手上,其实不然他对于陆宴九更多的是敬畏,他能觉察到,他所熟知的陆宴九只是他想让自己知道的。

伯东想了想,说:“不是他的一对儿女吗?”

陆宴九认同地颔首道:“是他一对儿女,可是李叔泙明知自己的儿女送入越歧就会让他为人掣肘,他为什么还要送?齐夫人为了自己的儿女和齐家愿意入局,甚至齐夫人提到的马车一事,现在看着倒像是让咱们顺着查,查到梁芹,并且带梁芹入都成为指证李叔泙的证据。”

这一切都非常的刻意,若说齐夫人愿意入局是为了自己的儿女不得不入,那李叔泙明显是可以不让自己的儿女入都,自己也可以避免入局的,是什么让李叔泙将一双儿女送入都自己也为人拿捏。

伯东作为陆宴九手下的都官从事史,平素替陆宴九察举百官犯法一系列的事情,对于司空李苍倒是颇有了解。

李苍有二房夫人,一位正室和一位如夫人,这李叔泙便是这如夫人所出,当年李叔泙还未去清翼州赴任刺史时便就是越歧城中颇负盛名的才子,更是孝子,谁人不知他当年在太学时,随手所写的三篇词赋,都广为人诵,其中两篇都是咏颂其母如夫人的。

后来先帝越明帝离世后新登基的皇帝,也就是越顺帝上位没多久清翼州的刺史便就因病去世,才点了李叔泙来清翼州赴任刺史。

伯东这般想着,突然一瞬间脱口而出:“李叔泙的母亲!”

陆宴九笑了笑,早有所料的说:“是,李叔泙越是平静,越是顺从,李家的嫌疑就越大,这幕后之人编排出这样漏洞百出的走向,除了看不起我,可却也是设计了那么多条商户的命,和李叔泙在内。”

说着突然起身,将手中的鱼奁拿着,双手交叉放在身后“难道幕后之人做的局只为了好玩?”

说完在前面走,伯东跟着说:“爷的意思是,幕后之人这局可能是在应对什么?”

陆宴九大步走着,边道:“事情的源头是什么?”

伯东一头雾水,想了两秒迟疑地说:“赵大人呈递的那本账本。所以我们才奉旨查案,顺着一条条看似乱无章序,实则设计好的线查下去,直到查出李叔泙。”

陆宴九道:“不错,我们前面的注重点一直在查案上,却忽略了一件事,凭空送到赵大人府上的账本的人,是为一拨人,而引着我们查案的人则又是一拨人。”

伯东道:“所以表面是我们在查案,实际上只是这两拨人在互斗,而我们不过是两拨人顺手而置的棋子。”

陆宴九进了屋,伯东也随着进了屋,陆宴九过去靠在榻边,单手撑着头,整个人懒洋洋的。

伯东站在一边,陆宴九手上把玩着腰间的翠玉腰坠,交代着:“季奇还未回来,我放了几次信鸽,始终收不到回信,若季奇回来必然会先来这里,他并不知我们已经回都,你交代门房负责看守青和居的人,待季奇回来,让他立马回都。”

又说:“明日梁芹来同我们一起走,路上会停下打尖,你多留意着二人。”

伯东点头应是,见陆宴九并无别的交代后,便转身出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我瞅瞅不出意外下一章季奇就出来了!!!死手你快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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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别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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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定风云
连载中寄舟江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