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月娘走到院门,陆宴九正在门外伫立,旁边还停着马车,身后蔡芹安抚儿子的话语,细细碎碎的传出来。
直到陆宴九和裴月娘上了马车,驶出一段距离后方才听不见。
裴月娘一脸凝重道:“不对。”
陆宴九边用蒲扇给她扇着边说:“是不对。”
“你也发现了?那你为何还让他随你入都作证。若这是他们的阴谋,你岂不是遂了他们的愿?”
裴月娘没好气的说。
她觉得甚是怪异,仿佛这桩桩件件就像是别人给自己设的环等着自己去解。
而他们走的每一步都像是别人给他们划好的路线。他们就按着这条路走就好了。
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让裴月娘浑身都不自在。
先是账本之中发现了异样,逃税的全是小商户,且都畏罪自戕。
后发现其中的齐家并不是小商户,且并未死。然后他们再顺着齐家查到了齐夫人,又从齐夫人的口中得知李叔泙每月都会用马车送东西去都城。押送者是李叔泙的心腹知己梁芹。
后找到梁芹又得知马车押送的是银子。推断出李叔泙私拿了税银。
后面像是有一双大手在操控着。
陆宴九分析道:“现在敌在暗,我们在明,处处受限的是我们,我们每一步都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敌人引着我们走,我们若轻易便拆穿,敌人后面又会铺另条路,我们一条条去走,去拆。耗的只会是我们。”
裴月娘明悟蓦地在腿上一拍,上身微微前倾,低声肃然道:“你的意思是说,顺着他们走,只为了顺水推舟,引出幕后的一双大手?”
陆宴九看着被拍的腿,失笑调侃:“手劲不小。”
裴月娘没感觉腿上被拍,反应过来拍错了人。挠了挠头看向一边讪笑道:“你离我远点。免得我误伤到你。”
“那不好,我离你远一点怎么交流案情啊?”说着将手中蒲扇轻轻搁在裴月娘耳边,俯身在她耳边说:“私密的话就是要近点说嘛。不然被人听了去,可就得不偿失了啊。”
他隔着蒲扇说话,嗓音低又带着些少年的清朗,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倒有几分撒娇的味道。
裴月娘心中再一次的确定,他就是个小狐狸。
不然怎么解释每和他在一起心中就像是有爪子在挠来挠去?男色误人啊!
见裴月娘不睬自己,陆宴九情不自禁地将头轻轻靠在裴月娘的肩膀上,怕吓到她寻了个借口:“哎,头痛……”
裴月娘:“……”
裴月娘默默看向他手边的倚枕,鬼使神差的默许他靠着自己。
这么个美人靠着自己,她会推开才怪了。
陆宴九抬头偷瞄了裴月娘一眼,见她神色没有不愿意,这才放心的继续靠着。
“不完全是顺水推舟。我想验证一件事情。”
裴月娘脸撇向一边,觉得他靠过来这马车的温度也愈发的高。“什么事情。”
说完实在忍受不了,拿起蒲扇呼呼一顿猛扇。
强劲的力道让半边胳膊晃得厉害,头上的挂珠也随之摇摆。
陆宴九颇懂眼色的抬头,“我好些了。”
说着便起身,还贴心地替裴月娘撩起了车厢左右两边的帷帘,使之通风。
柔风从二人中间两边,穿插而过,裴月娘额头薄薄的一层细汗被吹干,面上凉凉的。
见车内没那么闷了陆宴九才继续说着:“你猜李叔泙入都,是畏罪自戕呢?还是供认不讳呢?或是供认不讳后畏罪自戕。”
裴月娘拧着眉头:“你的意思是,背后之人捏着李叔泙的软处?让他乖乖认罪?”似乎想到了,眉头舒展“是他两个孩子?”
说到这里马车也到了,裴月娘和陆宴九下车,并排走着,
“是,若是李叔泙真的不挣扎辩驳,交待罪行,那就坐实了我的猜想。这背后之人定和李家脱不了干系。”
裴月娘道:“可这李叔泙明明知晓自己软处是自己两个孩子,为何心甘情愿把孩子送去李家?难道就因为孩子的外祖父想念孩子?”
陆宴九道:“你忘了,李叔泙的生母在李家。是李苍的如夫人。”
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陆宴九室门外,二人进去,裴月娘坐下又说:“所以只要李叔泙一死,他的孩子会被放回来,他的母亲如夫人也会好好活着,所以他不出意外会选择将所有事情都揽给自己。但就是他们这样做反而坐实了李家的嫌疑!”
陆宴九给她倒了杯茶,拿了些糕点给她:“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顺水推舟,等到小鱼儿浮出水面,跟着小鱼儿,何愁找不到大鱼儿?”
“嗯,那这背后之人见我们这么轻而易举的顺着他们的路走下去,不会生疑嘛?”
陆宴九看了她一眼,端起茶呷了一口,“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是出了名的闲王”
裴月娘:“?”
放下茶盏后陆宴九同她解释“因为我不爱理朝政,只爱养鱼逗鸟,四下闲玩。所以朝中人也都以为我这次来查案,定是草草了事。”
裴月娘拿了块糕点,“直白一点就是幕后之人想不到你有这份心思,低估了你,以为给你份简单明了的答案,你带着答案回来就好了。”说着看着他“谁也不会想到,你才是这扮猪吃老虎之人。”
陆宴九笑了笑:“你知道了,可是捏着我的短啊。”
“是啊,所以你老实一点。那你回到都中调查,便就只能私下里做了。”
陆宴九看着她吃糕点:“是啊,季奇去盯着贾安君了。我手里的人明面上的,都不能动。”
“那我去帮你啊?反正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我。”说到这里,裴月娘顿住了“你说小商户都被幕后之人除去了,我爹娘也葬身火海,独独留了我,我还去报官,事情闹的绝对不算小,这幕后之人,怎么就歇了动静。”
“这幕后之人为绝后患,必然斩草除根才对。”
陆宴九不假思索便道:“很显然,和我的情况没有分别。觉得我是个草包必然什么也看不出来,觉得你一个弱女子就算漏掉了,也不能对他们构成什么伤害。”
听完裴月娘笑了笑,是啊,这世道不就是如此吗?女子便就只能温顺在闺阁学习针织女工乖乖待嫁。略略读些书,或是行些什么事,便就是没个女子的样子?他们制定了一系列束缚女子规训女子的教条,女子便就只能这样走吗?
路都是自己去实践去走的,而不是乖乖听从别人,从而得到一个好名声。需要去牺牲才能得来的好名声,谁又需要呢?
“说来也得感谢他们轻敌了。后日,你先行回都,我随后便去。你可去都城浥伊阁寻我。”
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将此案查到底了。她明日便去向浥烟师姐告别。
陆宴九道:“好,有事便去王府寻我。”
……
“怎么了,你今日心神不宁的。”琅寓温声道。
话音落下半响对面男子也没个动静,男子身穿黑色直裾袍,上印赤金云龙纹,头戴通天冠。一张脸硬朗深邃。却是满脸愁容。
不远处一个檀木书案上搁着一架古琴。琅寓起身去古琴前坐下,抬手缓缓弹起古琴,曲子弹的磕磕巴巴的,并不流畅。还乱了好几拍。
男人这才回神无奈看着琅寓:“你故意的。”
琅寓听了不置可否,依旧弹着,只是这次琴音流畅,闻之清透静心。和方才那一曲相比,不似同一人能弹出来的。
一曲甫毕,琅寓这才抬眸看向他。“陛下好些了吗?”
越顺帝面色不虞:“我说过,你在我这里是不需要和他们一样的。”
“是吗,那为何你连你忧心的,都不愿意与我说?”琅寓平日里对谁都是温和相对,此刻面色难得的冷然。
越顺帝坦言道:“我忧心小九。他从未独自查过案子。”
闻言琅寓放了心,宽慰道:“九王带了人去的,想必很快就回来了。”
“但愿如此吧!”
这时小黄门进来通传:“陛下,皇后娘娘在外求见。”
越顺帝从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拿过一本折子看着,并未言语。
小黄门见皇上并未发话,立于原地不敢动。
良久,越顺帝才不咸不淡道:“让她进来吧。”
小黄门得了令便就出去传令了。
没一会,便进来一位身穿赤红凤凰菱纹黑色直裾袍,领口,袖口皆是赤红色。头戴三凰流羽金步摇。眉眼和通身都散发着英气,可她行走时的姿态却显得格外的端庄。
她走到越顺帝面前行了礼,柔声说:“陛下,臣妾炖了汤送来,喝些吧?”
说完小心翼翼的看了越顺帝一眼,生怕他不悦。
越顺帝并未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揪着的小手上,已经烫出好几个血泡了,他派去照顾她的人回来说,她在宫中每日便跟着宫中的厨娘学着下厨,她学了做了就端来给自己尝,还说她每每下厨都将自己搞的狼狈不堪。
皇后见他目光停留在自己手上,连忙藏起手来。幸好袖口宽大,她一垂臂,袖口便将整个手都挡住了。
待做好这一切后,又重新抬头望着越顺帝,目光中带着几许期盼。
“荪苢,这些事自然有负责的人做,你不必亲自做的。”说着想起她手上的血泡,“拿来我尝尝吧,下不为例!”
听到他这般说,皇后欣喜地去从身边的长御手中的托盘上端起汤递给越顺帝。
越顺帝接过后,吹了吹浅浅尝了尝,心想:味道比前几次好多了。
于是便喝了起来。
皇后趁着越顺帝喝汤的功夫,笑道:“侍中大人也在呢?”
琅寓温和笑着行礼:“臣拜见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