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周越就骑着电动车出了门。
清晨的风裹着凉意，却吹不走他心底生出的燥热。
放在衣服内口袋的银行卡和心脏之间只隔着一层布，被体温灼烧，热得发烫，那里面装着他和周曦所有的积蓄，不到三十万。
距离医生说的八十万底线，差了整整一大截。
化疗的日子定在一周后，钱凑不齐，治疗就只能往后拖。
每多等一天，小曦的风险就多一分，周越不敢赌，也赌不起。
周越先去了奶茶店，他给员工的待遇不算顶级，但在这座城市里已经算得上好，因此店里几个员工至少也在他这里干了三年。
平日里相处得久了，也算是有几分情谊。
周越咔嚓咔嚓地咬着硬糖，在店门口徘徊了半天，才硬着头皮走进去。
在心里反复模拟了好几回的台词终于吐出口。
“阿明，小兰，小雪……我这边出了点急事，急需用钱，你们手头要是宽裕，能不能先借我点？等我缓过来，连本带利还你们。”
员工们跟周越相处了这么久，也算了解他的为人，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出去赌博网贷的人。
此时一听他这话，也不多问缘由，纷纷掏出手机转钱。
五百、一千、两千……
还有个家里条件稍好的，直接转了两万。
小兰笑着说：“越哥，有事你就跟我们说，哪怕我们解决不了问题也能给你出出主意，现在这个年代，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周越捏着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转账提醒，喉咙堵得发慌，连声说谢谢。
转过身，眼眶都红了。
从奶茶店出来，他又开始给认识的朋友、同学打电话，电话簿里的号码翻了一遍又一遍，能打的都打了。
有的说手头紧，委婉拒绝；有的欠他人情，转来一点；还有的干脆不接电话，像是刻意躲着他。
电话从早打到晚，嗓子都哑了，生疼。
可他不敢停，每多借一块钱，周曦就多一分希望。
天黑透的时候，周越坐在沙发上，按着计算机，一笔笔算钱。
绿泡泡里的，蓝宝宝里的，能挪用的货款，购物网站里下了单还没到的……
加起来不到十万。
再加上银行卡里那三十万，也才四十万，离八十万还有一半的距离。
周越想起了银行，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去申请贷款，填资料、审资质，最后还是被工作人员婉拒：“先生，您的房产跌价很严重，还没有还清贷款，不符合贷款条件。”
一句话，掐灭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希望。
走出银行，周越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汽车和行人，人声鼎沸，却觉得孤独极了，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该找谁，只觉得脚下的路，好像没有了方向。
拿出手机打开各个网贷App，周越的指尖悬在手机上。
良久，指尖还是没有按下去。
周越咬破了嘴唇，网贷利息太高，用它，就是饮鸩止渴，到时候就算把人救了回来，还不上钱，恐怕也会被逼死。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周越简单煮了碗挂面填肚子。
突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小兰的消息，【越哥，实在不行，你试试开水滴筹吧，网上众筹，多少能凑点，总比坐以待毙强。】
周越愣了愣，他从来不是喜欢求人、把伤疤暴露出来的人。
这段时间找人借钱，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可眼下，除了这条路，好像已经别无选择。
周越发消息谢过小兰，打开手机，下载那个陌生的软件，一步步上传资料。
从周曦的个人消息，到筹款金额，再到病情和相关证明。
到最后一页的承诺和提交页时，周越迟迟不能打出字。
他想起周曦的好，想起她的温柔善良，她本该有大好的人生，却偏偏遇上这样的病，命运何等不公！
他们从小相依为命，好不容易攒够钱买了房，眼看就要结婚成家，厄运又陡然降临！
前半生那样的苦，也换不来一个幸福的未来。
有时候看着周曦苍白的脸，周越都在想，如果她死了，那他也跟去了算了。
这个世界太残酷，没有周曦，他也失去了坚持下去的理由。
缓了好一会儿，周越的心情才平复下来，再屏幕上敲敲打打。
一个个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化成了最朴实的字句，没有煽情的话语，没有刻意的卖惨，只有平铺直叙的事实。
【周曦，23岁，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中期，急需四十万治疗费，家境贫寒，无父无母，唯有一个未婚夫在侧，恳请各位好心人伸出援手，他日定当涌泉相报。】
他配了一张周曦的照片，是在病床上拍的。
明明脸色惨白，举起手比着V字，露出笑容时，仍旧那样明媚，就好像不是身患绝症，只是一场小感冒。
点击发布的那一刻，周越整个人往沙发背倒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觉得自己像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愿放手。
很快，周曦做了一期治疗，四十万去了一半。
医生提醒周越尽快筹钱，后面还要做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这需要更多的钱。
周越一边照顾住院的周曦，一边刷新着水滴筹的页面。
每一次有新的捐款提醒，他都满心期待，可那数字涨得极慢，十块、二十块、五十块，像是一滴水掉进大海，掀不起一点波澜。
周曦偶尔会问起钱的事，周越都笑着说快凑够了，让她安心养病。
两个月后，水滴筹的钱终于停了涨，总共三万两千多。
二十万加三万两千多，四十三万两千多，还差整整四十六万七千多。
那数字冷冰冰的，冻得周越浑身哆嗦。
夜晚，家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周越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所有的银行卡、零钱，摆在茶几上，一个数一个数地数，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字还是没变。
他想起小时候，被亲爸打骂，被人说是没妈的孩子，再苦再难，他都没掉过一滴泪。
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硬生生熬了过来。
开奶茶店的时候，起早贪黑，被人挤兑，被城管查，他都咬着牙扛过来了。
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觉得，只要自己肯努力，这世上就没有他跨不过去的坎，没有办不成的事。
可这一次，他真的撑不住了。
手机突然亮了，屏幕上跳出来周曦的消息，字里行间都是关心。
【越哥，吃饭了吗？今天吃的什么？我看你最近都瘦了，饭要好好吃，不管怎样，身体最重要。】
周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泪砸在屏幕上，晕开了字迹。
他抬手，用力擦干脸上的泪水，回消息：【吃了，今天吃的是鸡腿饭，路口那家的，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去吃。】
随着字一个个打出来，周越眼底的绝望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执着的坚定。
不够，这点钱远远不够。
可他不能放弃，绝对不能！
小曦还在等他，他说过要救她，说过要和她建立一个家，那就一定要说到做到！
哪怕睡不着，周越还是强迫自己睡了几个小时。
小曦已经倒下了，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他绝对不能再倒下了。
天刚亮，周越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胡子拉碴的自己，眼眶泛着红，像是化妆师精心描绘而成的眼妆。
他深吸一口气，刮掉胡子，带着做好的早餐往医院走。
他要去看小曦一眼，要确认她还活着。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周越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剩下的钱该去哪凑。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女人突然拦住了他的去路。
大热的天，这女人还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质优雅，眼神却透出精明和锐利。
周越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有事吗？”
女人看着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抬手，递过来一张烫金的名片。
周越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的字。
杨慧，慧达集团董事长。
慧达集团，那是全国有名的大企业，周越只在网上听说过，从未想过这样的人会和自己有什么交集。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女人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周越吧？这是我们老板的名片，她想见见你，请跟我来。”
周越急着去见小曦，心烦意乱地说：“抱歉，我还有事……”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不想救你女朋友了吗？”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下，在周越的耳边炸响。
他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女人，眼里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拜托，无论是谁、无论要做什么都好，只要能救小曦！
他张了张嘴，想说要跟这个女人走，吐出口的话语却是：“我要先去见小曦一面。”
话一出口，周越就有些懊悔。
生怕自己的坚持让这个机会白白流失。
不想，女人并不介意，甚至笑了笑，“可以，请尽快。”
周越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见了周曦一面，朝着女人所在的位置狂奔而去。
还好，女人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