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哥,我这病治不好了,你……你别浪费钱了。”
窗外阳光正好,绿树成荫,躺在床上的女人却是脸色蜡黄,嘴唇惨白。
头上戴着一顶薄薄的帽子,身上穿着白蓝色条纹的病服,鼻子上插着管子,说话时断断续续,语气虚弱得彷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坐在病床边,正在削苹果的男人动作一顿,刀刃划过左手食指,鲜红的血珠瞬间蹦出。
周越面不改色地抽出一张纸巾擦去血珠,继续削苹果,语气毫无异常,“别胡说,我有钱,大不了把房子车子都卖了。”
周曦的眼睛也红了,“可是医生说,这病治不了的。”
“小地方治不好,不代表大城市也不行,我带你去,别的都不用管,乖乖听话就就行。”
“可是……”周曦还想说话,就被周越打断了。
“别可是了!我从小就没了家里人,你也要离开我吗?”
“当然不。”
“那不就得了,来,奖励你吃个苹果。”
周曦含着泪吃下了苹果,直到看着周越离开,泪水才夺眶而出。
可是,可是她不想连累周越了。
他的房子车子早就卖了,还瞒着她,再这样下去,他能怎么办,贷款?网贷?高利贷?
她能活下去还好说。
大不了两人一起赚钱一起还。
可她怕他到最后,人财两失。
窗外的太阳一点点沉下山坳,天边的光彩收敛,墨蓝色的天空仿若丝绒,深邃又美丽,月如圆盘,高悬九天,身边簇拥着无数细闪的星星。
就像周越和她。
他们俩的命都不好,从小在阳光孤儿院长大。
她是爸妈出了车祸,亲戚都穷,不愿养大一个已经记事的孩子,所以才把她送到了孤儿院。
但再怎么样,爸妈还活着的时候,她也享过福。
不像周越,他爸是个酗酒爱赌爱打人的烂人,打得最多的就是老婆,连孩子也不放过。
过了几年,他妈不见了。
有人说是跟人跑了,也有人说是被打死了。
没人知道真相。
一年冬天,周越他爸喝多了往外走,被冻死了,周越也成了孤儿,日子反倒好过了很多,至少,没人打他了。
所以,到了孤儿院后,周曦变得胆小内向,周越却活成了孩子王。
他的人生本就在低谷,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向上走。
一次值日时,周曦被一个又高又壮的女生扯着辫子欺负,还被指着鼻子骂:“扫把星,扫把星,你是扫把星,你把爸爸妈妈都克死了。”
“你是坏蛋,坏孩子,大家都不喜欢你。”
周曦又痛又害怕,还是坚持说:“我不是扫把星,我没有克死人,老师说了你这是封建迷信。”
那女生被反驳,越发恼怒,一巴掌打在周曦脸上,打得她脸歪到了一边。
当时已经放学了,斜阳余晖,天就快黑了。
周曦急着回孤儿院,想到爸妈还在时,每次值日妈妈都会来接她,可是现在说不定都没人发现她孩还在学校,她哭得越发大声。
另一个女生可不管这么多,她就是讨厌爸爸妈妈总拿周曦跟她比。
“看看周曦,比你好看比你听话就算了,还比你聪明,回回考试拿满分。”
她不服。
周曦的爸妈死了。
她以为周曦终于变成了没人要的孩子,说不定还会变成乞丐。
可是,孤儿院收养了她!
不但如此,就连老师们也更关心周曦了!
她还看到班主任用自己的工资买了一件漂亮的羽绒服给周曦!
凭什么凭什么?
女生想到这里,心情越发烦躁,打得越发厉害,周曦的脸颊都肿了起来。
这时,一道愤怒的男声传了过来。
“住手!你在干什么?”
是周越。
周曦一愣,眼泪掉得更快了。
女生转身就跑。
周越一愣,但是目前还是周曦比较要紧,他赶紧过去扶起她,“你没事吧?”
周曦捂着脸说:“没事。”
“走,回去上药,下次有人再打你,你就咬他,知道了吗?”周越教育道。
“知道了,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平时你值日也早该回来了,我担心你出事,就来找你了。”
“谢谢你。”
两人一起往孤儿院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周越就拉着周曦一起去找老师告状,人证物证俱在,告了个正着。
那女生不但要当众道歉、写检讨,她家长还得赔款,估计回去以后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自那以后,两人的关系越发亲密,虽然没有血缘,却比亲人还亲
周越性格要强,总护着性格温柔的周曦。
高考后,周越成绩不好,就没有继续上学,用以前假期里做兼职攒的钱开了家奶茶店,那时候,在他们这个小城市,奶茶店还是个新鲜玩意,一夜爆火。
即使后来多了不少后来者,周越也还有得赚,只是利润微薄了一些。
而周曦还在继续上大学。
此时,两人都成年了,离开了孤儿院。
周曦大学毕业那年,周越终于攒够首付,买了房,一点一点装修,不豪华,但收拾得窗明几净。
夏夜的晚风卷走了燥热。
周越和周曦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久久。
走到楼下那棵合欢树下时,周越忽然停下脚步,牵起她的手,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带着少见的认真和笨拙,“周曦,我们一起建立一个家吧。”
不是随口一提的情话,是做了好多年的梦。
有一个家,不必多大,只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周曦愣了愣,她想笑,鼻尖却突然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
这不是周越第一次见她哭,却是第一次见她又哭又笑,眼里在掉眼泪,嘴角却在疯狂上扬。
他瞬间慌了神,抬手笨拙地擦她的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只能把她揽进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别哭别哭,不愿意也没关系,我等你。”
周曦埋在他怀里摇头,哽咽着说:“我愿意。”
那之后,两人虽然还没有领证,但已经成了一家人。
奶茶店的生意稳当,周曦也找了份工作,赚得不多,日子却是平淡又幸福。
日历一张张撕下,眼看就要到算好的黄道吉日,意外却悄然而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曦总觉得头晕,上班时坐在工位上,眼前总一阵阵发黑,站起来拿个文件都觉得浑身乏力,脸色也比往常苍白了许多。
周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催了她好几回去医院体检。
周曦总说只是换季没休息好,直到一次在家做饭时,竟差点晕在灶台前,周越再也忍不住,拉着她就往市医院赶。
检查做了整整一天,周曦最后虚弱得走不动路,只能躺在病床上戴着耳机听歌。
周越坐立难安,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走来走去,鞋底都险些磨穿。
直到护士喊他去医生办公室。
医生凝重的神色让他的心跳骤然沉到谷底。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专业中带着一丝同情,“周曦患的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中期,情况不能拖,需要尽快做化疗,后续还要准备移植手术,越早治疗,治愈率越高。”
白血病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在周越心上。
他脑子一片空白,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嘴唇都在抖:“需要多少钱才能治好?”
医生报出数字,“整个疗程下来,保守估计八十万到一百万。”
那一刻,周越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
一百万。
他和周曦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钱,加起来还不到三十万。婚房的贷款还没有还清,这两年房价又在下跌,恐怕卖都卖不出去。
接近十年的积蓄,此刻在巨额的医药费面前,竟显得如此微薄。
周越走出办公室,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冰凉,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几乎喘不过气。
他揉了揉脸,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推开病房门时,周曦的精神好了些,正靠在床上看书。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衬得她眉眼温柔。
周越表现得无懈可击,但周曦抬眼看到他的那一刻,便立即意识到不对,轻声问:“什么病,是不是很严重?”
周越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努力装得若无其事,“没事,就是普通的血液病,听医生的话,好好治,一定会好的。”
周曦看着他眼里的血丝,沉默良久,轻声说:“好,能治就治,不能……你别逞强。”
“我没有逞强。”周越抬眼,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我说了会救你,就一定会。”
周曦望着他,忽然笑了,“我知道,你向来说话算数。”
从小到大,给予她的承诺,从不落空。
周越也笑了笑,心底却是说不出的绝望。
他从未向神佛祈祷,此时此刻,却恨不得向神佛跪下,求他们治好自己的未婚妻,或赐予他一笔财富。
他不贪心。
真的。
他只要能治好小曦的钱就够了。
只要能满足他的愿望,他愿意一辈子供奉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