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距离

夜宵的暖意和家人的笑语渐渐沉淀,林夏深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在墙壁上流淌,像无声的河流。他摊开书包,准备把那些折磨了他两天的复习资料一股脑塞进去,眼不见心烦。手指却无意中碰到一个陌生的硬壳本。

他疑惑地抽出来。是一本崭新的物理错题本,深蓝色的封面,简洁干净。不是他的东西。

翻开扉页,一行干净利落、带着内敛锋芒的字迹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力与运动/电磁感应 易错点梳理」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带着点孤高意味的「J」。

J?江淮?

林夏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墨迹未干的字迹,冰凉的纸面仿佛还残留着书写者指尖的温度。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从心口炸开,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脸颊、耳朵、甚至脖颈都火烧火燎起来。

是他!真的是他!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是早上帮他收拾书桌的时候?还是更早?他为什么要…为什么要做这个?

脑子里乱成一锅煮沸的粥。江淮沉静专注的侧脸,英语课近在咫尺的呼吸,那句带着揶揄的“好兄弟”,考试卷上那道熟悉的“必考题”……无数画面碎片疯狂旋转、碰撞,最终定格在眼前这本崭新的、带着他名字印记的错题本上。

林夏深猛地合上本子,像被烫到一样扔在桌上。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震耳欲聋。他抓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几口凉水,试图浇灭那股莫名的心火,却只感觉那火苗顺着血管烧得更旺。他跌坐回椅子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向那本深蓝色的本子。

他…到底什么意思?林夏深盯着那个孤零零的“J”,脑子里一片混乱。是作为“班长”对差生的额外关照?还是作为…“兄弟”的一点心意?或者是…别的什么?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夏深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烫得更厉害。他用力甩甩头,像是要把这荒唐的想法甩出去。

可指尖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又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重新翻开了扉页。看着那行清晰的字迹,一种混杂着羞赧、悸动、还有一丝隐秘雀跃的暖流,悄悄地、不容抗拒地,再次弥漫开来。他像做贼一样,飞快地翻开内页,里面竟然已经工整地抄录了几道典型的易错题,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关键陷阱和简洁的解题思路。字迹清晰,逻辑分明,一如他讲题时的模样。

林夏深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红笔标注的字迹,指尖下的纸张仿佛有了温度。他蜷缩在椅子上,台灯的光晕将他笼罩,少年清瘦的脊背微微弓着,像一个守着巨大秘密的、不知所措的幼兽。窗外霓虹闪烁,映在他微微失焦的瞳孔里,那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属于十七岁夏天的滚烫心潮。

第二天清晨,高二(3)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考后特有的、混合着解脱和忐忑的躁动。成绩还没公布,但空气里仿佛已经漂浮着无形的分数。

程静老师踩着清脆的高跟鞋走进教室,脸上带着惯常的、亲切中带着点犀利的笑容。她将一叠试卷放在讲台上,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像经验丰富的猎人。她的视线在林夏深明显睡眠不足、眼下带着淡青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滑向他旁边坐得笔直、但目光似乎比平时略显飘忽的江淮,最后落在后排谢蔚然抓耳挠腮和顾意推眼镜的小动作上。

“看来大家休息得都不错?”程老师开口,声音带着点调侃,粉笔在黑板上点了点,“考完了,放松是好事。不过,放松不等于放纵。成绩虽然还没出来,但问题已经暴露了。”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昨天的数学卷子,最后那道大题,难度是有的,但陷阱就在明面上!多少人栽在定义域限制和那个隐藏的几何关系上了?嗯?”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不少同学心虚地低下头。

“顾意!”程老师突然点名。

顾意推眼镜的手顿住,平静地站起来:“老师。”

“你选的B,思路说一遍。”程老师盯着他。

顾意条理清晰地复述了解题关键,逻辑严密,滴水不漏。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抓住了要害。这才是该有的思路。”她目光一转,落在林夏深身上,“林夏深!”

林夏深一个激灵,猛地站起来,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完了,要被当典型了!

“你也选了B?”程老师问,眼神带着探究。

“是…是的,老师。”林夏深声音有点发紧。

“哦?”程老师眉梢微挑,“那你说说,那个关键的几何关系是什么?怎么想到的?”

林夏深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能感觉到旁边江淮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沉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张了张嘴,想复述昨天在食堂里磕磕绊绊说过的那点思路,却发现自己紧张得舌头打结,昨天那点灵光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憋红了脸,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教室里一片安静,几十道目光聚焦过来,带着好奇或同情。林夏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平稳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老师,那道题的关键在于辅助线的构建,将空间几何问题转化为平面直角坐标系下的函数问题。定义域的限制来源于几何体的实际边长非负,这是隐含条件。”

是江淮。他没有站起来,依旧端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讲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替林夏深解了围。

林夏深猛地转头看向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江淮的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着,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是在帮自己?为什么?

程老师的目光在江淮和林夏深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嗯,思路很清晰。看来我们班长不仅自己学得好,带动同桌也很有一套嘛。”她没再追问林夏深,示意他坐下,“好了,都坐下。成绩下午会出来,现在,翻开课本第32页,我们讲新课。”

林夏深如蒙大赦地坐下,后背惊出一层薄汗。他不敢看江淮,只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他偷偷用余光瞥向旁边。

江淮已经翻开了课本,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书页上标注着什么。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他的侧脸依旧沉静,只是耳廓边缘,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薄红。

林夏深的心跳,在程老师那句“带动同桌”和江淮耳廓那抹可疑的淡红中,彻底失去了节奏。他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手指却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桌肚里那本深蓝色错题本坚硬的封面边缘。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书写者指尖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午休的教室,窗帘拉上一半,光线朦胧。大多数同学都趴在桌上休息。林夏深也趴着,脸埋在臂弯里,却毫无睡意。桌肚里那本深蓝色的错题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存在感强烈得让他无法忽视。

他偷偷地、极其缓慢地,将脸侧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视线穿过手臂的缝隙,再次投向旁边。

江淮也趴着休息,侧脸枕着左臂。他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嘴唇的线条在放松状态下显得格外柔软。

林夏深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无法移开。他看着江淮额前垂落的柔软黑发,看着他搭在桌沿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仿佛又回忆起触碰错题本扉页时那微凉的、带着书写力度的触感。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点隐秘渴望的冲动,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住心脏——他想看看那只手,那只写下“J”的手,那只在考场上帮他收拾书本、在英语课上指点迷津、在食堂里递来纸巾的手。

鬼使神差地,林夏深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着课桌中间线挪动自己搭在桌沿的右手。动作轻得如同羽毛拂过水面,生怕惊扰了对方。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目标,是江淮那只自然垂放在桌沿边缘、离中间线只有不到十厘米距离的手。

心跳声在静谧的午休教室里被无限放大,震得他耳膜发疼。指尖离目标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江淮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纹路,能感受到对方皮肤散发出的、属于少年人的温热气息。

五厘米…三厘米…一厘米…

就在林夏深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江淮微蜷的指尖边缘时——

江淮那只安静的手,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林夏深像被电流击中,猛地缩回手,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他迅速把脸埋回臂弯深处,紧紧闭上眼睛,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脸颊滚烫得能煎熟鸡蛋。

完了!被发现了?!他是不是根本没睡着?!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慌瞬间淹没了林夏深。他像只受惊的鸵鸟,恨不得把自己彻底藏起来。

旁边,江淮依旧维持着趴睡的姿势,呼吸似乎依旧均匀。只是那原本微蜷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浓密睫毛覆盖下的眼睑,在手臂的遮掩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耳廓上那抹原本极淡的薄红,无声地加深、蔓延,如同滴入清水的朱砂,一直染到了脖颈深处。

午后的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却吹不散少年臂弯里无声弥漫的、滚烫的心事和那近在咫尺、却终究未能触碰到的、指尖咫尺天涯的悸动。头顶的风扇依旧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嗡嗡作响,像极了少年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无处安放的心。

谢谢宝宝们

(鞠躬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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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夏
连载中云清清轻 /